农历四月二十,凌晨四点,草北屯的狗还没叫,合作社院里已经聚了二十几号人。煤油灯的光在晨雾里晕开一团昏黄,照着每个人的脸——严肃、紧张,又带着几分决绝。
曹大林的腿伤已经好利索了,走路看不出跛。他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一张手绘的地图,那是昨晚曲小梅凭着记忆画的。地图上,老鸹岭的地形标注得清清楚楚:山梁、沟壑、树林、小路,甚至还有几处可能的藏身点。
“咱们分三组。”曹大林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第一组,吴叔带队,带五个人,埋伏在老鸹岭南坡那片松林里。那是交货地点的上风口,能看见下面的情况。”
吴炮手点点头,开始点人:“铁柱、大个儿、狗剩、栓子,还有...胖厨,你跟我。”
胖厨愣了一下:“我也去?我...我就会做饭...”
“做饭的力气大,”吴炮手拍拍他的肩,“扛东西、按人,都需要力气。”
“第二组,”曹大林继续说,“我带队,带六个人,埋伏在北坡那片石砬子后面。那儿离交易点最近,不到五十步。等他们交易开始,咱们冲下去。”
他点的都是精干人手:赵铁柱(疤脸汉子现在大家都叫他铁柱了)、刘二愣子、曲小梅,还有屯里三个年轻后生——都是打猎的好手,眼神准,手脚快。
“第三组,”曹大林看向春桃,“春桃带队,带剩下的人,在山口那片榛柴棵里等着。你们的任务是接应和报信。万一有情况,立刻派人回屯子报信,或者去山外找郑队长。”
春桃挺着大肚子,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坚定:“明白。”
“记住,”曹德海拄着拐杖走出来,老人今天不跟队,但要最后嘱咐几句,“咱们的目的是抓现行,拿证据,不是拼命。能不动枪尽量不动。制服为主,制服不了就困住,等郑队长来。”
“还有,”王经理补充,“那些动物皮子、鹿茸,都是证据,要保护好。账本、工具,一样都不能少。”
众人点头。这时,孙寡妇从灶房出来,手里提着一篮子玉米面饼子:“带着,晌午吃。”
每个小组分到了干粮和水。曹大林那组还多带了几样特殊工具:渔网——曲小梅从渔村带来的,结实,撒开来能罩住人;绳索——赵铁柱用兽夹铁打的铁钩,拴上麻绳,能当套索用;还有辣椒面,还是曲小梅贡献的。
“出发!”曹大林一挥手。
三组人分头出发,像三支箭,射向老鸹岭不同的方向。晨雾还没散,山路湿滑,但没人说话,只有“沙沙”的脚步声和偶尔的鸟鸣。
曹大林这组走的是最难走的一条路——要翻过一道山梁,才能到达北坡的石砬子。他走在最前面,手里端着枪,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腿伤虽然好了,但走这种陡峭山路还是有些吃力,不一会儿额头上就见了汗。
曲小梅跟在他身后,背着一个帆布包,里面除了干粮,还有她的笔记本和一支铅笔。她走得很轻,像只猫,几乎听不见脚步声。
刘二愣子走在最后,不时回头看看,防止有人跟踪。自从上次走火事件后,他变得格外小心,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
走到半山腰时,天开始亮了。晨雾渐渐散去,露出了老鸹岭的真容——这是一座奇特的山,山顶有几块黑色巨石,形状像乌鸦头,因此得名。山势陡峭,林木茂密,确实是个隐蔽的好地方。
“快到了,”曹大林低声说,“前面就是石砬子。”
石砬子是一片巨大的花岗岩群,经过千万年风吹雨打,形成了许多天然的石缝和洞穴。曹大林选了一个视野最好的洞穴,能清楚看见下面那片林间空地——那就是情报里说的交易地点。
六个人挤进洞穴,洞口用树枝伪装好。从这里往下看,空地一览无余:约莫半个篮球场大小,地面平整,像是被人特意整理过。空地中央有堆篝火的痕迹,旁边还扔着几个空罐头盒。
“看来他们常在这儿交易。”赵铁柱眯起眼睛。
曹大林看了眼怀表:五点四十。距离约定的交货时间(情报说是上午十点)还有四个多小时。
等待开始了。这是猎人最熟悉也最煎熬的过程——一动不动,全神贯注,等待猎物出现。山洞里空间狭小,六个人只能轮流站着或蹲着,连大声喘气都不敢。
曲小梅拿出笔记本,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光,开始画画。她画的是洞穴里看到的地形:空地的位置、周围的树林、可能逃跑的路线...画得很细,连几棵特别的树都标了出来。
“你画这个干啥?”刘二愣子小声问。
“有用。”曲小梅头也不抬,“万一有人跑了,咱们知道往哪儿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阳越升越高,林子里温度开始上升。洞里闷热,蚊子也多,但没人抱怨。大家都盯着下面那片空地,眼睛都不敢眨。
八点左右,下面有了动静。
不是人,是车——两辆卡车,一前一后,从南边的山路开了上来。前面的车是“解放牌”,绿色的车身上沾满了泥浆;后面的车是“东风”,车斗上盖着帆布。
卡车在空地边停下,熄了火。从车上跳下来七八个人,都是二三十岁的青壮年,穿着劳动布工装,有的还戴着鸭舌帽。
曹大林眯起眼睛,仔细辨认。他看见了疤脸汉子——果然是他们!还有那个瘦高个、矮胖子,都是上次偷参的那伙人。
“是他们...”赵铁柱咬牙。
“别急,”曹大林按住他,“等买主。”
那些人开始从车上往下搬东西。一捆捆的毛皮:貉皮、狐皮、獾子皮...还有用麻袋装的鹿茸、熊胆,甚至有几只铁笼子,里面关着活貉子——可怜的小动物在笼子里惊恐地转圈。
“畜生...”曲小梅低声骂了句。
东西搬完,堆成了小山。疤脸汉子点了支烟,看了看表,似乎在等什么人。
又过了约莫半小时,山下又开来一辆车——是辆黑色的“上海”牌小轿车,在这深山老林里显得格外突兀。车停下,下来三个人。
中间那个是个胖子,五十多岁,穿件灰色的确良衬衫,肚子挺得老高,手里拿着个公文包。左边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像是秘书;右边是个彪形大汉,一看就是保镖。
“是王老板。”曹大林认出来了——他在县里见过一次,虽然只是远远一眼,但这个体形太有特点了。
王老板走到货堆前,疤脸汉子迎上去,两人说了几句什么。然后王老板开始验货——他拿起一张貉皮,对着光看毛色;又拿起一支鹿茸,用手掂量分量;最后走到笼子前,看了看里面的活貉子。
“他在挑毛病,”赵铁柱经验老道,“这是要压价。”
果然,王老板摇了摇头,说了几句什么。疤脸汉子急了,指手画脚地争辩。但王老板摆摆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钱,数了数,递过去。
疤脸汉子接过钱,又数了一遍,脸色不好看,但还是点了点头——看来是价钱没谈拢,但不得不卖。
交易完成。王老板示意手下搬货上车。那两个手下开始往轿车的后备箱装东西——装不了多少,主要是一些珍贵的药材。剩下的皮子、活物,还留在卡车上。
“他们还要转运,”曹大林判断,“轿车只是来验货、付定金的。大批货另走。”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一只笼子里的貉子,不知怎么弄开了笼门,窜了出来!它惊慌失措,在空地上乱跑。王老板的保镖反应很快,追上去想抓,但貉子灵活,几下就窜到了卡车底下。
“抓住它!”王老板喊道。
疤脸汉子的人也来帮忙,几个人围堵一只小动物。场面一时混乱。
“机会!”曹大林当机立断,“冲!”
六个人从山洞里冲出来,像下山猛虎,直扑空地。曹大林第一个到,一脚踢飞了疤脸汉子手里的钱:“都别动!”
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老板最先反应过来,脸色一沉:“你们是什么人?”
“草北屯合作社的。”曹大林冷冷地说,“这山是我们的山,这货是我们的货。你们,走不了了。”
疤脸汉子看清是曹大林,脸色变了变,但很快镇定下来:“曹大林,又是你。上次放你一马,这次...”
“这次是你走不了。”赵铁柱上前一步,手里的套索已经准备好了。
王老板的保镖见状,伸手往怀里摸——显然有家伙。但刘二愣子更快,他手里的渔网撒了出去,正罩在保镖头上。保镖挣扎,渔网越缠越紧。
“都别动!”曹大林举起了枪。
场面僵持住了。疤脸汉子那边有七八个人,曹大林这边只有六个,但占了先机。而且吴炮手那组还在暗处,随时可以支援。
王老板眯起眼睛,忽然笑了:“曹大林是吧?我听说过你。年轻有为啊。这样,咱们交个朋友。今天这些货,咱们二一添作五,怎么样?”
“不怎么样。”曹大林不为所动,“这些货是赃物,得没收。你们这些人,得去公安局。”
“公安局?”王老板笑得更深了,“小曹啊,你太年轻。你知道我是谁吗?知道我背后是谁吗?你今天动了我,明天你这合作社就得关门信不信?”
“我信。”曹大林说,“但我更信,邪不压正。”
话音刚落,南坡松林里传来了动静——是吴炮手那组,按照约定,听到枪声(虽然没开)就出来支援。五个人从林子里冲出来,瞬间形成了合围。
疤脸汉子那边的人慌了。有人想跑,但四周都被围住。有人想反抗,但看见对方手里的枪,又不敢动。
“把家伙都放下,”吴炮手喝道,“双手抱头,蹲下!”
那些人犹豫着。疤脸汉子咬了咬牙,忽然从怀里掏出把匕首,朝着曹大林就冲了过来!
但他忘了曲小梅。这姑娘一直没出声,就在旁边看着。见疤脸汉子动手,她抓起一把早就准备好的辣椒面,迎面撒了过去!
“啊!”疤脸汉子惨叫一声,捂着眼睛倒地。
其他人见状,彻底失去了反抗的勇气,纷纷扔下武器,抱头蹲下。
王老板脸色铁青,但他那个保镖已经被渔网缠住,秘书早就吓傻了。他看了看四周,知道大势已去,最后也举起了手。
“绑起来。”曹大林下令。
众人用带来的绳索,把这些人一个个绑好。曹大林特别检查了王老板的公文包——里面除了钱,还有个小本子,记录着交易明细:时间、地点、货物、价格...最远的一笔记录是去年十月份。
“证据确凿了。”曹大林收起本子。
就在这时,山下传来了警笛声——是郑队长带人来了。曹大林之前托人捎信,说了大概时间地点。郑队长很准时,说十点到,十点整就到了。
三辆警用吉普车开进空地,郑队长带着七八个民警下车。看见这场面,郑队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大林,你们这动作够快的。”
“郑队长,赃物、人犯,都在这儿。”曹大林指了指,“这个是主犯王老板,这些是偷猎的。还有这些货——都是证据。”
郑队长检查了货物,又看了账本,脸色严肃起来:“这事不小。我得把人带回局里,货也得拉走作证。”
“那我们...”曹大林问。
“你们是举报人、抓捕人,也得跟我回去做笔录。”郑队长说,“不过放心,你们是立功。”
事情处理得很顺利。王老板、疤脸汉子一伙人被押上警车,赃物也被装车拉走。郑队长特别留下两个民警,保护现场——有些大件,比如那些笼子、皮捆,一辆车拉不完,得再来一趟。
临走前,郑队长把曹大林叫到一边,低声说:“大林,这个王老板在县里确实有关系。你们这次...可能得罪人了。”
“得罪就得罪吧。”曹大林说,“总不能看着他们祸害山里。”
郑队长拍拍他的肩:“好样的。不过这段时间小心点,有什么事及时联系我。”
警车开走了,留下一地狼藉和十几个草北屯的人。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都笑了——紧张了一上午,终于放松了。
“咱们赢了!”刘二愣子第一个喊出来。
“赢了!”众人欢呼。
只有曲小梅没欢呼。她走到那些空笼子前,蹲下身,看着里面残留的毛发和粪便,久久不语。
“小梅,怎么了?”春桃走过来问。
“我在想...”曲小梅轻声说,“咱们今天救了这些还没被运走的动物。可是之前那些...已经运走的呢?”
没人回答。大家都知道答案——那些动物,恐怕已经成了皮子,或者上了餐桌。
“所以光抓不行,”曹大林走过来,“得断根。得让这些人不敢再来,让买主不敢再买。”
“怎么断?”曲小梅抬头看他。
曹大林望向远山,沉默了很久,才说:“得让咱们的东西,比他们的好,比他们的便宜。得让市场选择咱们,而不是他们。”
这话说得有些深奥,但曲小梅听懂了。她眼睛亮起来:“就像我在试验田里种的参?”
“对。”曹大林点头,“如果咱们自己能产出足够的好东西,谁还去买那些来路不正的?”
正说着,山下又开来一辆车——是王经理,他一直在山口等着,见警车走了才上来。车上还带着吃的:馒头、咸菜、还有一桶绿豆汤。
“都饿了吧?快吃点。”王经理招呼大家。
众人围坐在一起,就着咸菜啃馒头,喝着绿豆汤。虽然简单,但吃得格外香——这是胜利的午餐。
吃完饭,王经理把曹大林拉到一边,递给他一封信:“地区林业局又回信了,这次不一样。”
曹大林拆开信。还是打印的公文,但内容具体多了:感谢草北屯群众举报,已成立专案组调查此事。请当地群众继续提供线索,配合调查。另,草北屯合作社保护野生动物、举报违法行为的事迹,将作为典型上报。
“典型?”曹大林愣了。
“就是榜样。”王经理笑道,“好事。有了这个名头,以后办事方便。”
曹大林把信收好,心里却想:名头不名头的无所谓,重要的是山里能太平。
收拾完现场,众人下山回屯。路上,刘二愣子凑到曲小梅身边,憋了半天,终于开口:“小梅,我...我那天说有事跟你说...”
“嗯?”曲小梅转头看他。
“我...我想...”刘二愣子脸憋得通红,“我想跟你学认字!”
“啊?”曲小梅愣住了。
“真的!”刘二愣子认真地说,“你看你,会写字,会画画,会算账,懂那么多。我...我就会打猎,还老出错。我想学点本事,以后...以后能帮上更多忙。”
曲小梅看着他诚恳的眼神,忽然笑了:“好啊,我教你。”
“真的?”刘二愣子眼睛亮了。
“真的。从明天开始,每天认五个字。”
“哎!”
两人说着话走远了。曹大林和春桃走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相视一笑。
“二愣子开窍了。”春桃说。
“是啊。”曹大林揽住她的肩,“咱们屯子,都在往好的方向变。”
回到屯子,已经是下午了。合作社院里又聚满了人——听说抓了偷猎的,大家都来看热闹。曹德海坐在院中央,听儿子讲完经过,点了点头:“办得好。但这事还没完。”
“爹,您是说...”
“王老板进去了,但他那些关系还在。”老人抽了口烟,“咱们得防着报复。从今天起,巡山队不能停,还得加强。夜里也得有人值班。”
“明白。”曹大林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草北屯确实加强了防备。夜里有人巡逻,白天有人巡山。但奇怪的是,风平浪静,什么都没发生。
王经理托人打听,回来说:王老板被拘留了,但还没判。他那几个关系,这次都没敢出面——毕竟证据确凿,又是地区督办的案子,谁也不敢沾。
“暂时安全了。”王经理说,“但咱们不能放松。”
曹大林当然知道。他把更多精力放在了合作社的发展上:试验田的参苗、后院的动物养殖(现在有小梅花鹿、还有两只救回来的貉子)、山货的收购加工...
曲小梅更忙了。她白天教刘二愣子认字,下午在试验田做记录,晚上还要整理资料——她要把草北屯的情况写成报告,上报给农技站,希望能争取到更多的技术支持。
这天傍晚,曲小梅在合作社里写报告,刘二愣子蹲在旁边,笨拙地拿着铅笔,在废纸上练习写字。他写的是自己的名字——“刘二愣”,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很认真。
“不对,‘愣’字这边少一点。”曲小梅指正。
刘二愣子赶紧补上一点,然后抬头问:“小梅,你说...我学多久,才能像你一样,能写这么多字?”
“慢慢来,”曲小梅笑了,“我学了十几年呢。你才刚开始。”
“那我学十几年,是不是也能...”
他的话没说完,合作社的门被推开了。曹大林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曹哥,怎么了?”曲小梅问。
“刚接到信,”曹大林说,“郑队长那边传来的消息。王老板...取保候审了。”
“什么?”两人都愣住了。
“证据不足?”曲小梅不敢相信,“那么多赃物,那么多证人...”
“不是证据不足。”曹大林坐下,“是...是有人保他。具体是谁,郑队长没说,只说让咱们最近小心。”
屋里沉默了。煤油灯的光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过了很久,刘二愣子忽然说:“曹哥,他们要是敢来,咱们就跟他们干!”
“干?”曹大林看他一眼,“怎么干?人家在暗,咱们在明。人家有关系,咱们有什么?”
“咱们有这片山!”刘二愣子站起来,“有全屯的人!有...有道理!”
他说得激动,脸都红了。曲小梅拉拉他的衣角,让他坐下。
曹大林却笑了:“二愣子说得对,咱们有道理。但光有道理不够,还得有实力。”他看向曲小梅,“小梅,你那报告写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曲小梅说,“我主要写了山海协作的经验,还有保护野生动物、发展可持续养殖的想法。”
“好。”曹大林说,“明天我送你去县里,你把报告交上去。顺便...打听打听,这个王老板背后,到底是谁。”
第二天,曹大林和曲小梅去了县城。农技站在县城东头,是一栋两层小楼。站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姓李,很和蔼。
看了曲小梅的报告,李站长连连点头:“好,写得好。特别是这个‘山海结合、生态养殖’的思路,很有前瞻性。小梅啊,你留在草北屯是对的,那里需要你这样的技术员。”
“站长,”曹大林趁机问,“您听说过王老板这个人吗?”
李站长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你们...惹到他了?”
“算是吧。”曹大林简单说了情况。
李站长沉吟片刻,说:“这个王老板,我听说过。他姐夫是地区某局的副局长,有点实权。所以他在这一带很横,没人敢惹。”
“副局长...”曹大林心里有数了。
“不过你们别怕,”李站长又说,“这次你们抓了现行,证据确凿,他那个姐夫也不敢明目张胆包庇。但暗地里...你们得小心。”
从农技站出来,曹大林和曲小梅去了县公安局。郑队长不在,出去办案了。接待他们的民警说,案子还在调查中,让回去等消息。
回去的路上,曲小梅有些担忧:“曹哥,要是那个副局长真的...”
“真的怎么样?”曹大林说,“他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能把偷猎说成合法?”
“可是...”
“没有可是。”曹大林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这世道,总得有人坚持对的事。咱们不坚持,谁坚持?”
曲小梅看着他坚毅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力量。像山,沉默,但坚实。
回到草北屯,天已经黑了。合作社院里还亮着灯,王经理在等他们。
“打听清楚了?”王经理问。
“嗯。”曹大林把情况说了。
王经理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大林,我有个建议。”
“您说。”
“咱们得把这事,闹大。”王经理说,“不是胡闹,是正大光明地闹。写材料,向上反映。县里不行去地区,地区不行去省里。我就不信,没人管得了。”
“这...”
“我知道你想什么,”王经理打断他,“觉得麻烦,觉得没用。但大林,有时候,就得用麻烦的办法,才能解决麻烦的事。”
曹大林想了想,最后点头:“行,听您的。”
这一夜,合作社的灯又亮到很晚。曹大林、王经理、曲小梅,还有闻讯赶来的吴炮手、赵铁柱,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商量怎么写材料。
曲小梅负责执笔,她的文笔好,把事情说得清楚又有力。王经理补充细节,吴炮手和赵铁柱提供证据——他们记得每一次发现偷猎的时间、地点、物品。
材料写了十几页,最后定名为:《关于长白山草北屯地区野生动物遭盗猎及保护情况的反映》。
“明天我就去地区,”王经理说,“我有个老同学在地区办公室,能帮上忙。”
“我跟您去。”曹大林说。
“不,你留在屯里。”王经理摇头,“屯里需要你坐镇。我去就行。”
事情就这么定了。第二天一早,王经理带着材料去了地区。曹大林则带着人,继续巡山、经营合作社。
日子一天天过去,看似平静,但每个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大家都知道,风暴还没过去,也许正在酝酿。
第五天下午,王经理回来了。风尘仆仆,但脸上带着笑。
“成了!”他一进院就说,“材料递上去了,地区领导很重视,已经批示要严查。”
“真的?”众人都围过来。
“真的。”王经理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复印件,“你们看,这是批示。”
文件上确实有领导的签字批示,要求林业、公安等部门联合调查,严肃处理。
“这下好了,”刘二愣子高兴地说,“看他们还敢嚣张!”
但曹大林却没那么乐观。他问:“王经理,那个副局长...”
“调走了。”王经理说,“正好赶上干部调整,调到别的部门去了,没实权了。”
这消息比前一个更让人振奋。没了保护伞,王老板就像没了牙的老虎。
果然,没过几天,郑队长亲自来草北屯,带来了消息:王老板被正式逮捕,案件移交检察院。那些偷猎的,也都依法处理。赃物中能放生的动物都放生了,皮子、药材没收。
“还有一个消息,”郑队长说,“地区决定,在草北屯设立‘野生动物保护监测点’,给你们挂牌。以后,这片山就正式归你们管了。”
全屯欢呼。这是最好的结果——名正言顺地保护自己的山林。
挂牌那天,地区来了领导,县里也来了人。合作社院里挂了红布条,放了鞭炮。那块写着“长白山野生动物保护监测点”的牌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曹大林站在牌子前,心里感慨万千。从发现偷参贼,到抓现行,到向上反映,到最终胜利...这几个月,像一场梦。
但这不是梦,是实实在在的胜利。是道理战胜了歪理,是正气压倒了邪气。
晚上,全屯聚餐庆祝。春桃做了拿手菜,孙寡妇蒸了馒头,王经理从县里买来了酒。大家吃吃喝喝,说说笑笑,一直到深夜。
曲小梅喝了一点酒,脸有点红。她坐在院里,看着满天繁星,忽然说:“曹哥,我觉得...咱们做的事,是对的。”
“当然是对的。”曹大林坐在她旁边。
“不光是抓坏人,”曲小梅说,“是...是咱们的生活方式。靠山吃山,但爱山护山。这种活法,应该让更多人知道。”
曹大林看着她,忽然想起她报告里的一句话:“山海相连,生生不息。”
“会的。”他说,“会有更多人知道的。”
夜深了,人们渐渐散去。曹大林扶着春桃回家——她现在九个月了,随时可能生。
走到半路,春桃忽然停下,捂住了肚子。
“怎么了?”曹大林紧张地问。
“没事,”春桃笑了,“孩子踢我呢。踢得可有力了,像他爹一样。”
曹大林把手放在她肚子上,果然,里面有个小脚丫在动。他笑了:“这小子,还没出来就知道折腾。”
两人慢慢走回家。月光洒了一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合作社那面新挂的牌子,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一面盾牌,守护着这片山,这些人,这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