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的烛火在窗纸上跳了最后一下,便被朱玲老师轻轻吹灭。我蜷在马伏村老家那张铺着粗棉布的木床上,鼻尖还萦绕着灶间飘来的腊肉香——那是朱玲特意从汉城家里悄悄带来的,说是给我补过这个迟来的生日。窗外的山风裹着湿意,掠过院角的老槐树,叶子沙沙地擦着屋檐,像谁在耳边低声絮语。连日来赶路的疲惫涌上来,我翻了个身,贴着暖和的被褥沉沉睡去,连梦都是软的,全是儿时在山间追蝴蝶、摘野果的模样。
不知睡了多久,突然因为喝白酒后喉咙发干,便准备起来喝水时,在混沌中听见一阵鞭炮声。不是喜庆的噼里啪啦,而是闷沉沉的、断断续续的响起,朦胧中感觉好像是从马伏山的山顶滚下来,撞在山腰的云雾里,又碎成零星的声响,飘进我的窗缝。我猛地睁开眼,屋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影子。这时候怎么会有人放鞭炮?马伏山的规矩我是知道的,除了红白喜事,平日里绝不会有人轻易动炮仗,更何况是这深更半夜的山顶。
我坐起身,心脏莫名地跳得厉害。身边的朱玲也被惊醒了,她揉着眼睛,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怎么了?这炮声……”
“不知道,”我皱着眉,侧耳听着那渐渐稀疏的鞭炮声,总觉得心里发慌,“像是从山顶童家那边传来的,这个点,不该啊。”
话音刚落,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就是邻居马林在院子里慌乱地呼喊:“出事了!出事了!王家榜的王彪老师傅家里出事了,他大孙子王猛……被杀猪刀刺死了!”
“什么?”我和朱玲同时愣住,睡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我慌忙摸黑穿上衣服,手抖得几乎系不上扣子。王彪老师傅我是认识的,村里年过七旬的老屠夫,头发胡子全白了,背有点驼,可精神头足得很,平日里见了人,总是笑眯眯地打招呼,手上的老茧厚得像树皮,那是几十年杀猪宰羊磨出来的。在我只有六七岁时,我听见他来我家洗年猪,我在天不亮的朦胧中从木楼中起来,踩滑了单木楼梯,导致摔伤。那可是我小时听见洗年猪就兴奋的时刻,因为终于可以饱饱地吃上一顿泡汤肉了。王彪的大孙子,我也有印象,是个十六七岁的半大孩子,眉眼间带着股子机灵,初中毕业就跟着王彪学杀猪、做厨师,平日里见了我,还会恭恭敬敬地给我递一个笑脸。
怎么会突然出事了?还是被自己的杀猪刀刺死的?我和朱玲跌跌撞撞地跑出院子,只见村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人们穿着睡衣,披着外套,神色慌张地往村外跑,嘴里不停念叨着“造孽啊”“太惨了”。同行的还有提着手电的邻居马林,他是最喜欢看闹热的青年男子。夜色里,山间的小路被手电筒的光照得忽明忽暗,脚步声、呼喊声、女人的啜泣声混在一起,顺着山风飘得很远,整个马伏山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笼罩着,连平日里聒噪的虫鸣,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们跟着人群往山顶走,爬过土包寨,再翻了几道山梁,终于来到新洞湾下面,山路又陡又险又滑,连日来的阴雨让泥土变得松软,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我们不敢往俯瞰山崖,一个劲登最后一面陡坡。越往上走,空气中的血腥味就越浓,那股子混杂着泥土和鲜血的气息,呛得人喉咙发紧。快到山顶童家大院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一群人围在路边,有人蹲在地上低声啜泣,有人站在一旁脸色惨白,还有人拿着手电筒,不停地照着地上的什么东西,嘴里发出阵阵叹息。
我挤开人群,眼前的一幕让我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地上躺着一个少年,正是王彪的大孙子王猛。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身上沾满了泥土和鲜血,脸色白得像纸,双眼圆睁着,仿佛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恐。他的胸口插着一把杀猪刀,刀刃深深没入,只剩下刀柄露在外面,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流,在地上积了一大滩,染红了周围的泥土和野草,连旁边的石头上,都溅满了星星点点的血渍。那把杀猪刀,我认得,是王彪用了几十年的老刀,刀身磨得发亮,平日里用来杀猪宰羊,锋利得能吹毛断发,此刻却成了夺走少年性命的凶器。
王彪跪在孙子的身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背驼得几乎要贴到地上。他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脸上沾满了泥土和鲜血,双手紧紧地抱着孙子冰冷的身体,肩膀不停地颤抖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平日里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两口枯井,里面盛满了绝望和痛苦,仿佛一夜之间,就老了十几岁。
“彪叔……”马林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哽咽。
王彪像是没听见,依旧死死地抱着孙子,手指不停地抚摸着孙子脸上的血渍,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地抬起头,目光呆滞地看着周围的人,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有眼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往下流,滴在孙子的身上,混着鲜血,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朱玲站在我身边,紧紧地抓着我的胳膊,身体不停地发抖,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掉。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喉咙发紧,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前的场景太过惨烈,那滩刺眼的鲜血,少年圆睁的双眼,王彪绝望的神情,像一把把刀子,不停地刺着我的心。
这时,村里的老人叹了口气,缓缓地开口,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王彪是马伏山有名的屠夫,年过七旬,手艺却依旧精湛。村里家家户户的年猪,基本上都是他下手宰杀的,偶尔还帮忙宰杀那些老掉的耕牛,我见过队里的两条老牛就是他亲手处理的。几十年下来,经他手杀死的猪羊,没有万头,也有八千,手艺之精湛,自不必说。以前,他的儿子跟着他学手艺,给他打下手,父子俩一起杀猪,日子过得也算红火,是村里少有的富裕之家。后来,儿子学会了杀猪的手艺,却不想一辈子待在山里,恰逢部队征兵,他便报名参了军。
在部队里,儿子表现得很出色,退伍后被分配到了乡上的食品站当工人。那是个吃肉要凭肉票的年代,食品站的工人可是个香饽饽,手里握着肉票的分配权,平日里谁见了都要敬三分。儿子在乡上安了家,日子过得顺风顺水,也就很少回村里了。王彪一个人留在村里,依旧干着杀猪的营生,后来年纪大了,手脚不如以前麻利,便收了几个徒弟,教他们杀猪的手艺。
再后来,王彪的大孙子王猛长大了,初中毕业之后,没有考上高中,不想去外面打工,也不想复读,便想着跟着爷爷学杀猪、做厨师。王彪疼孙子,便把自己的手艺毫无保留地教给了王彪。平日里,祖孙俩一起上山杀猪,一起回家,孙子聪明伶俐,学东西很快,没过多久,就能独自宰杀一头猪了,王彪看着孙子,心里满是欣慰,想着自己的手艺终于有了传人。
这天,是马伏山顶童家老人办六十大寿的日子,童家请了王彪祖孙俩上山杀猪,准备第二天办寿宴用。王彪带着大孙子,背着装满刀具的背篓,早早地就上了山。到了童家,祖孙俩忙前忙后,杀了两头大肥猪,又帮忙处理好猪肉,一直忙到天黑才收拾妥当。
可天不遂人愿,傍晚的时候,天空突然下起了雨。一开始还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后来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片水花。山间的小路本来就陡,下雨之后,更是变得湿滑难行。王彪看着天色已晚,雨又下得这么大,便想着带着孙子赶紧下山,免得天黑了路更难走。
大孙子见爷爷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便主动背起了装满刀具的背篓。背篓里装着杀猪刀、剔骨刀、砍刀等十几把刀具,沉甸甸的,压得他肩膀微微发颤。王彪只拄着一根鼓气用的打气铁棍,临时用作拄路棍,紧紧地跟在后面。王猛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顺着山路往下走,雨水打湿了他的衣服和头发,冰冷地贴在身上,可他却不敢有丝毫懈怠,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滑倒,把爷爷摔着。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路过以前那户老虎进屋的童家院外。那户童家早就没人住了,院子里长满了野草,房屋也破旧不堪,只剩下几面断墙,在夜色和雨水中,显得格外阴森。大孙子正低头走着,突然,眼前一个黑影一晃而过,速度快得像一阵风。他吓了一跳,心里一慌,脚下一滑,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向前栽了个大跟斗。
“扑通”一声,大孙子重重地摔在地上,背上的背篓也跟着掉了下来,压在了他的身上。王彪跟在后面,亲眼看着孙子摔倒,吓得魂都飞了。他大喊一声“孙子”,便拼命地冲了上去,想要扶起孙子。可当他跑到孙子身边,准备掀开背篓的时候,眼前的一幕让他瞬间惊呆了——一摊鲜血淋漓的场景展现在他眼前,孙子的胸口插着一把杀猪刀,鲜血正不停地从伤口往外流,染红了他的衣服,也染红了身下的泥土。
王彪的手不停地颤抖着,他小心翼翼地掀开背篓,扶起奄奄一息的孙子。王猛的身体软软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王彪抱着孙子血肉模糊的身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他不停地喊着王猛—王猛—,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