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和娄师德的相视一笑,让厉延贞很是感到诡异。难道说,这两个老家伙并非真的要私下隐秘对崔澄他们进行审讯,而是对自己的试探。
且不管他们真实想法如何,自己只管坚持己见便可。
厉延贞恭敬的拱手一揖,向两人道:“两位老大人,方才所言虽然不无道理。可是,晚辈有不同之见。”
“哦!”狄仁杰好奇的道:“郎君有何见解,尽管道来。你我奉旨行事,自当各抒己见。”
“多谢老大人!”
厉延贞沉吟了一下,才缓声开口道:“二位老大人,此事事关士族门阀,晚辈同样赞同不扩大牵连,将人犯所属郡望门阀牵扯进来。可是,崔澄身为朔方副将,此前更是通过士族门阀的力量,将总管郭澄完全架空,成为朔方道兵权的实际掌控者。
崔澄掌握兵权,却私通后突厥,导致突厥数万大军能够悄无声的兵临城下。此外,在敌军兵临城下之际,还伙同范阳卢氏执事卢业,沟通敌军为其输送粮草辎重。
此等行径,本就是里通外敌,谋逆叛乱之罪。
若非这些蛀虫,突厥大军又如何能够先后两次,从灵州至朔方一路屠戮,边民百姓生灵涂炭,赤地千里!
这些人之过,晚辈认为较之汉匈奴中行説有过之而无不及,实属汉奸败类!
对待这样的人,若不能够将他们的罪名,公之于众,令天下人惊醒。让那些只知道为家族私利,而不顾及我汉家天下的士族门阀心生敬畏,今日之祸,他日定会再现!
为大周江山,为我汉家蒸民百姓之计,晚辈肯定对崔澄等人公开审讯。案情结果,更应通传天下以震宵小之辈!”
厉延贞初时开口,不温不火显得很是平静。只是在后面,提到突厥入侵之后,情绪明显的激昂起来。最后,甚至有些义愤填膺。
狄仁杰和娄师德一直凝视着厉延贞,随着他的情绪,两人脸上的面色也逐渐的凝重起来。
等厉延贞讲完之后,两人并没有马上回应,而是各自沉默沉思了起来。约过了半炷香的时间,狄仁杰首先抬起头,看向娄师德。
后者似乎感受到了狄仁杰的目光,抬头看向对方,两人都从对方的眼中,似乎看到了结果,不约而同的点头示意。
随后娄师德转向厉延贞说道:“郎君之言,振聋发聩。本官与狄公赞同此议,只不过还需禀报圣人,得到圣人旨意,才方可行事。”
“晚辈多谢二位大人!”
狄仁杰开口道:“娄相,事不宜迟,你我此刻便递牌请见,早些将此事定夺下来。”
娄师德点点头,赞同的道:“正当如此。”
他有转性厉延贞道:“郎君可暂且回府等待圣意,便是圣人首肯,具体审理之事,还要再行详细商议。”
“如此,便静候二位老大人佳音,晚辈先行告辞!”
厉延贞退出门下省,此前的九品官追出来,亲自将他送出了右掖门。
门下省正殿之中,狄仁杰和娄师德依然对坐,并没有立刻前去面圣。
“狄公认为,此子如何?”
狄仁杰对娄师德这一问,很是不解:“娄相何意?难道不认同厉延贞之言?”
“不!不!不!”娄师德连连摆手道:“在下并非此意。实不相瞒,就在数日前,太平公主曾找到在下,有意让娄某收厉延贞为弟子。”
“哦……”
娄师德这句话,顿时引起了狄仁杰的注意,很是惊愕的道:“你可答应了?”
娄师德苦笑着说道:“初时,在下并不是很愿意,迫于公主殿下就前往厉府见了见他。那次交谈之后,在下确实生出了收他为徒的想法。只可惜,他已经有师承了。”
“哦!厉郎君师承何人?”狄仁杰显然对厉延贞的老师,也同样十分感到好奇。
“据厉郎君所言,乃是阳夏谢氏谢康。”
狄仁杰闻言,一副恍然大悟样子笑着道:“原来如此!”
娄师德见他这副神色,便清楚对方知道谢康,惊奇的问道:“狄公知道此人?”
狄仁杰点点头道:“狄某曾听犬子光远提及过。谢康,字弘道。乃是阳夏谢氏三房旁支,祖上因开罪了族中族老,便举家迁徙到了盱眙落户。据犬子打探到的消息,谢康与厉郎君父亲本是至交,厉父离世之前,曾将厉郎君托付给了谢康,并由谢康受教发蒙。不过,据说他们并未行过拜师之礼。”
娄师德点头道:“此事,在下已经听殿下说过。不过,厉郎君心怀恩义,此事是不能强求的。”
狄仁杰认同的点点头道:“娄相所言不错。只是可惜了,若是娄相能够收下厉郎君为徒,想必定然能够成为一段佳话。”
“天命如此,夫复何求!”
“哈哈……”
娄师德一句话,两人顿时相视大笑起来。
西上阁,武则天平时处理政务之处。
此时西上阁内,武则天正在聆听上官婉儿的禀报。
“殿下找了洛阳令沈佺期,命他将近些年来,有关薛怀义的案子全部找了出来。并从其中,查到了前右御史台冯思勖,弘首观观主侯尊,以及几个强抢民女的案件。
殿下已经派人出京,前去寻找这些人,以及苦主亲人。据此推断,殿下应当是想要借助这些案子,公开将薛怀义明正典刑。”
武则天听着上官婉儿的禀报,眉头微蹙,随手翻看这御案上的有关的几个案子卷宗。
看到冯思勖案子的时候,武则天迟疑了一下,眉头紧蹙沉声开口道:“若是朕没有记错的话,冯思勖几年前,是不是被弹劾流放了?”
“回大家,正是如此。载初元年,周兴弹劾冯思勖与泽王上金沟通,以谋逆罪名流放岭南。”
武则天面色凝重的点点头,却并没有回应。
此事牵扯到了李唐宗室,便不是能够拿到明面上说的事情了。不过,便是从时间的节点上来看,武则天自己就能够猜测到,周兴弹劾冯思勖的事情,肯定是冤情。
沉吟了好一会儿时间,武则天才开口道:“鸾卫可有冯思勖的消息?”
“一年前岭南鸾卫曾经提及过,冯思勖因曾被殴打几死,虽保住了性命,却伤及了根本。去年鸾卫获得消息的时候,几乎已经病入膏肓,恐命不久矣。”
“给岭南卫传旨,若冯思勖尚在要暗中救助。若已经亡故,便配合太平的人,将他家人送到神都。”
上官婉儿看出来,武则天的意思是想要保住太平公主,让冯思勖被打的事情重新审理。
只是,冯思勖流放之事,还牵扯到泽王上金,这就让上官婉儿有些不解了。她小心翼翼的问道:“大家,冯思勖流放一事,牵扯到了泽王上金,若是将其召回神都,该如何朝中众臣解释呢?”
武则天面露笑容,她当然清楚上官婉儿是为她所担忧。
“不必担忧,周兴已经被处决。由他弹劾的人受到了冤屈,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朕为其平反昭雪,有何解释之处呢?”
武则天的话,让上官婉儿恍然。正如皇帝所言,周兴本来也是以谋逆的罪名被处置的,说他无辜弹劾冯思勖,当然说的过去。
“奴婢明白!”
“好,那就去办吧!”
上官婉儿行礼退了出去。
武则天看着西上阁门外,却不知为何发起呆来。
冯思勖的事情,若不是太平公主再次搬出来的话,她怕是永远也不会想起来。
冯思勖当年为右御史台御史,薛怀义得到圣宠恃宠而骄,不守法度,纵容白马寺中僧人亦仗势横行。右台御史冯思勖屡劾薛怀义不法,却在街上偶遇之时,被薛怀义随从打成重伤。
当时正是武则天铲除异己,准备改朝换代的关键时刻。而薛怀义也是她登基皇位的关键一环,所以便对那件事情,没有任何过问。
周兴弹劾冯思勖的事情,其实武则天即便此时,也并不是记得很清楚。
载初元年,是她改元武周的前一年,那个时候她的所有精力,却不都在改朝换代之上。而当时,摆在她面前最大的阻力,就是李唐宗室的那些人。
周兴其实就是她手中当时最为锋利的一把刀,斩向李唐宗室子弟的刀。
冯思勖和泽王上金之间,恐怕不会有任何沟通的可能。而周兴对他出手的原因,很可能是他和薛怀义之间有所勾结。
周兴的目的,就是趁机将冯思勖除掉,为薛怀义出气。
至于说,为何冯思勖仅仅只是被流放,而没有被杀掉。其实,当年武则天举起屠刀的时候,也并非是真的肆意妄杀。
这冯思勖,或许并不在她认为,必须除掉的名单之中。
武则天在西上阁回想往事的时候,太平公主在太平观之中,也正在吩咐自己手下的人。
“到了岭南之后,若是冯思勖已经不在了,也定要将其家人接回来。告诉他们,本宫会为他们伸冤的。不仅为他们平反被周兴诬陷之事,便是垂拱年间薛怀义残害冯思勖的事情,本宫也会为他们讨回公道。”
太平公主面前站着五六个人,其中一人就是曾经到新安县,奉命去见厉延贞的高戬。
“殿下放心,小人定将冯家人带回。”高戬这段时间,心里很是对厉延贞愤怒。自从新安县的事情之后,太平公主就有冷落他的意思。
今日听闻太平公主传唤,高戬兴高采烈的便匆匆而来。此刻见太平公主,将如此重要的事情托付给自己,这让高戬认为,自己在公主的心目之中,并没有被抛弃。
只是高戬的奉应,却并没有如同以往那样,得到太平公主的夸赞。公主正色点点头,目光转向高戬,眉头微蹙的却警告起他来。
“此次奉命前去,本宫不希望听到,有人再仗着本宫的名义,在外横行无忌。本宫正告尔等,此事事关重大,若是途中因何人出现了偏差,届时就别怪本宫手下无情了!”
太平公主凌厉的目光,吓得高戬不由的打了个寒颤。他当然清楚,这是太平公主对他个人的警告。
不过,也正是太平公主的这次警告,才让高戬在前往南岭之时,收敛了很多,没有再途中生出事端来,否则的话,太平公主想要借助冯思勖的事情,还不知道会出现什么结果。
在太平公主的一再叮嘱之后,高戬他们几人便当日启程,直奔南岭而去。
“殿下,老奴有事禀报。”
高戬他们离开之后没多久,哈士奇站在门外禀告。
“进来!”
哈士奇应声走进来,走进太平公主身边,低声对她道:“殿下,那梅岭三友的黄生有消息了。”
“什么!”
哈奇士的话,让太平公主顿时吃了一惊。
黄生在行刺过厉延贞之后,就如同人间消失了一般,再也没有出现过。无论是洛阳县,还是刑部缉私,以及禁卫军都没有察觉一点踪迹。
此间太平公主更是派出自己的眼线,四处寻找黄生的踪迹,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过去,都没有一点消息传来。
为了此事,此前太平公主还曾经向上官婉儿,打探过鸾卫的消息。当时上官婉儿虽然没有明言,但是却隐晦的告诉她,就连鸾卫也没有黄生任何的消息。
这段时间以来,太平公主甚至已经认定,黄生在他人的相助下,已经逃离了洛阳城。为此,她还曾经派人前往冀州,从黄生的发祥之地探查消息。
只是,就连冀州方面,也从来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所以在哈士奇提及,得到黄生消息的时候,太平公主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人在什么地方?”太平公主面色阴沉,沉声询问道。
“今日有人看到,有一个很像黄生的人,从梁王府邸出来。随后,被高阳郡王亲自送出城去了。”
“武三思,武崇训!”太平公主面沉如水,咬牙切齿的念出这两个名字。
“好!很好!梁王父子可真是好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