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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7章 汝等,齐上吧!

    东海龙宫,四海演武场。巨大的环形结界内,海水被阵法强行排开,形成一片方圆数十里的无水空间。地面以整块青曜玉石铺就,覆盖了一层极浓厚的阵法,以确保这阵法不会被交锋的余波撕裂。可即便如此,...天帝的血泪尚未滴落,那双被开明法眼强行撑开的眼眸却已映尽天地崩解之象——不是碎裂,而是重铸;不是湮灭,而是轮转。他瞳孔深处,金纹寸寸剥落,化作细碎光尘,每一道消散的涟漪,都裹挟着一丝尚未被彻底磨灭的观测真意,沉入识海最幽暗的角落,悄然蛰伏。这不是溃败,是退让;不是失守,是让渡。他将自身神识最锋利的一角,主动削下,送入那洪流与阵光交割的混沌边缘,如一枚楔子,钉进生克轮转的间隙之中。共工的寂灭洪流撞上人间大阵的刹那,灌江口江面并非炸裂,而是无声塌陷。水未溅起,波未翻涌,整条江流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压缩、抽空,露出底下龟裂如墨玉般的河床,裸露出深埋千年的青铜锚链、锈蚀的龙骨残骸、早已石化的人鱼脊椎……这些被时间封存的旧物,在洪流余波扫过时,竟微微泛起青白微光,仿佛在应和某种沉睡已久的律动。“原来如此。”天帝喉间滚出低哑一字,声如古钟轻叩。他看见了——不是看见洪流,而是看见洪流之下,那被层层叠叠符文覆盖的、近乎透明的“界膜”。那是人间大阵最核心的胎衣,由初代人皇以心血为墨、山川为纸所绘;由女娲补天余下的五色石粉末,混着精卫衔来的东海玄砂,在昆仑墟地脉最深处煅烧七七四十九日而成。它本该坚不可摧,可此刻,界膜之上正浮现出蛛网般的银灰色裂痕,裂痕深处,并非虚空,而是……倒影。倒影里,是另一片江流,另一座灌江口,另一群仰头惊惶的人族孩童,另一轮悬于天穹、却黯淡无光的太阳。“镜界……”白泽忽然嘶声低呼,青牛墟的尾巴猛地一僵,甩动的节奏骤然凝滞,“伏羲……他早把镜界嵌进大阵主干了?!”话音未落,共工的第二波怒潮已至。这一次,洪流不再是纯粹的幽暗。其中翻涌着无数破碎的镜面碎片,每一片都映照出不同年代的灌江口:商周战鼓震天,秦汉舟楫如梭,唐宋灯火彻夜,明清烽烟蔽日……所有时空的灌江口,在共工暴怒的法则碾压下,被强行折叠、挤压,化作一道裹挟着万古悲鸣的“时之刃”,直劈向天帝眉心!“避不了。”天帝唇角忽而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竟似含笑。他没避。八尖两刃刀依旧斜持,刀锋微偏三寸,不格挡,不闪躲,只将刀脊轻轻贴上自己左腕内侧——那里,一道细如发丝的赤色血线,正随着洪流逼近而剧烈搏动。血线尽头,隐没于袖袍深处,连向他心口。那是李适的血脉烙印。是当年共工亲手点化的水元真种,在李适魂飞魄散前,被伏羲以逆命之术,连同最后一丝执念,硬生生剜出,封入周衍郑冰的命格深处。如今,这枚种子在共工怒火灼烧下,终于苏醒,发出灼热刺痛的共鸣。“原来你记得。”天帝抬眸,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镜面幻影,直刺裂口深处,“记得那具躯壳里,曾住过你的‘水’。”轰——!!!时之刃斩落,却未触其身。刀脊上那道赤色血线骤然爆亮,如熔岩奔涌,瞬间织成一张薄如蝉翼的赤色光网,迎向刃锋。接触刹那,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极其轻微的“啵”,如同琉璃盏盛满沸水后悄然绽开一道细纹。所有镜面碎片,在触及赤网的瞬间,齐齐静止。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边缘开始,泛起温润的玉质光泽。碎片上的倒影渐渐模糊、褪色,最终化作一粒粒温润剔透的玉屑,簌簌飘落。玉屑落入江中,不沉不浮,静静悬浮于水面,折射出七彩光晕,竟将周围崩坏的灵气,缓缓梳理、抚平。共工的怒吼第一次出现了迟滞。裂口深处,那幽暗洪流的奔涌之势,竟隐隐有了凝滞之相。伏羲动了。他不再托举木匣,而是双手结印,指尖划过虚空,带出九道凝而不散的朱砂色轨迹。那轨迹并非符箓,而是九道微缩的、正在缓缓旋转的星轨——北斗七星,外加辅弼二星。九星轨迹甫一成型,便自行融入天帝脚下江面。江水无声凹陷,形成一方直径三丈的圆台,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天上裂口,也倒映着天帝肃立的身影。“小唐国运,万民薪火,非祭神之礼,乃束神之绳。”伏羲声音清越,字字如珠落玉盘,“今日借尔神威,镇此劫数,非为驱使,实为共契。”话音落,他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凌空一点。点在天帝眉心。一点金光自伏羲指尖迸射,却未没入天帝额头,而是悬停半寸之外,倏然展开,化作一幅微缩的《山海经·大荒西经》图卷。图卷之上,共工怒触不周山的场景栩栩如生,山体崩裂处,一道赤色血线蜿蜒而下,直指图卷最下方一行小字:“水德之位,承天应人,非神私授,乃世所归。”伏羲的目光,终于第一次,真正落在天帝脸上。那眼神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悲悯的确认。“周衍。”他唤道,声音低沉,“你既是‘李适’之继,亦是‘郑冰’之盾。此劫若破,人间得存;此劫若溃,你我皆为齑粉。信我,或不信——”他顿了顿,指尖金光微颤,图卷上共工怒目之像,竟似活了过来,眼珠缓缓转动,死死盯住天帝。“——但此时此刻,你别无选择。”天帝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掌心之中,一滴血珠凭空凝现。不是心口逼出的赤血,而是纯粹的、剔透的、仿佛蕴含着整条银河星辉的银白色血液。这是开明神真正的本源之血,是昆仑墟最古老神祇血脉的结晶,更是……对伏羲那一句“共契”的,最直接、最决绝的回应。血珠离掌,冉冉升空。升至与伏羲指尖金光齐平之处,骤然炸开!没有声音,没有光芒,只有一圈绝对静默的涟漪,以血珠爆开之处为中心,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涟漪所过之处,狂暴的乱流凝固如琥珀,崩裂的镜界碎片悬停半空,连共工那足以冻结神魂的怒意,都在涟漪边缘,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近乎温柔的迟滞。涟漪中心,血珠炸开之处,空间如水波般荡漾,一扇门,缓缓开启。门内,没有景象,只有一片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存在感”——苍茫、厚重、古老、沉默,仿佛承载着自天地初开以来所有未曾言说的秘密。那是昆仑墟的意志投影,是开明神权柄所系的终极之地,也是……天帝不惜以本源之血为引,强行撕开的、通往“规则源头”的缝隙。“青冥。”天帝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种洞穿万古的疲惫,“你布的局,我踏进了。现在——”他目光如电,穿透那扇缓缓开启的门扉,望向门后那片无法测度的苍茫:“把你的‘答案’,给我。”门内,一片寂静。只有那苍茫的意志,微微波动了一下,如同远古巨兽,在沉睡中,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就在此时,异变陡生!一直静立江心、如同雕塑般的向燕,身体猛地一震。他身后,那原本被共工洪流压制得几近熄灭的人间气运金龙,竟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昂首长吟!龙吟之声不似之前那般磅礴浩荡,反而带着一种濒死挣扎般的尖锐与……疯狂!金龙周身,无数细密的金色符文疯狂闪烁、明灭,每一次明灭,都伴随着一小片龙鳞的剥落。剥落的龙鳞并未化为光点消散,而是扭曲、拉伸、变形,最终化作一柄柄细小的、通体由纯粹“愿力”凝结而成的金剑!剑尖齐刷刷指向天帝——不,是精准地指向天帝掌心那滴本源之血炸开后,残留于空中的最后一缕银白气息!“郑冰……”向燕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你在骗我。”他抬头,看向天帝的眼神,不再是战神对盟友的信任,而是一种被彻底愚弄后的、冰冷的审视。天帝瞳孔骤然收缩。他明白了。伏羲的局,从来不止一层。那“束神之绳”,不仅缚住了共工,也缚住了向燕——以人间气运为饵,以郑冰的“布局”为名,诱使向燕将全部心神、全部力量,都倾注于守护这脆弱的大阵之上。而向燕的“守护”,恰恰成了激发人间气运反噬的……最佳催化剂。郑冰要的,从来不是保护人间。而是……借人间气运之手,完成一次对天帝本源之血的“萃取”!那缕银白气息,正是天帝以开明神血脉为引,强行沟通昆仑墟规则时,逸散出的最精纯的“秩序权柄”!向燕手中,那柄一直未曾出鞘的八尖两刃刀,刀鞘表面,无数细小的裂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裂痕深处,幽暗的、带着毁灭气息的暗红色光芒,正一寸寸,顽强地……渗出。共工的怒火,向燕的反噬,伏羲的算计,青冥的沉默……所有力量,所有因果,所有视线,都在这一刻,死死钉在天帝身上。他站在江心,脚下是崩裂的河床,头顶是撕裂的苍穹,身前是蓄势待发的向燕,身后是沉默开启的昆仑之门,掌心是尚未散尽的银白余韵。风,停了。云,凝了。连时间本身,都仿佛在他周身三尺之内,变得粘稠而沉重。天帝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曾映照过开明法眼、映照过寂灭洪流、映照过人间万古沧桑的眼眸里,所有的锐气、疲惫、算计、悲悯,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种……绝对的、亘古不变的平静。他向前,迈出一步。脚落下,踩在江心一块裸露的、布满青苔的黑色礁石上。礁石无声碎裂,化为齑粉。他没有看向燕,没有看伏羲,没有看裂口深处的共工,甚至没有再看那扇缓缓关闭的昆仑之门。他的目光,只是平静地,落在自己摊开的左掌之上。那里,最后一缕银白气息,正微微颤抖,如同风中残烛。天帝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聚起一点微不可察的、却令人心悸的幽暗光芒——那是属于共工的、被他强行截留的一丝“寂灭”本源。他将指尖,轻轻点向掌心那缕银白。幽暗与银白,无声相融。没有爆炸,没有湮灭,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无数细小齿轮在灵魂深处强行咬合的“咔哒”声。天帝的身体,猛地一颤。一滴新的血,自他眉心缓缓渗出。这滴血,既非赤红,也非银白,而是呈现出一种深邃到极致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灰。灰血滴落,坠向江面。在即将触及水面的刹那,它骤然停住,悬浮于半空,微微旋转。旋转中,灰血表面,无数细微的、比发丝更细的暗金色符文,如活物般游走、浮现、交织。每一个符文,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裁决万物的意志。它们彼此勾连,迅速构成一个微缩的、不断旋转的太极图案——阴阳鱼眼中,分别燃烧着幽暗的寂灭之火,与银白的秩序之焰。天帝的声音,响彻天地,却不再是对任何人说话:“以寂灭为阴,以秩序为阳……”“以此身为炉,炼此劫为丹。”“——此丹,名曰‘定界’。”话音落,那滴悬浮的灰血,连同其中旋转的太极丹纹,倏然爆开!没有冲击,没有光芒。只有一道无声无息、却令整个三界六道所有生灵神魂同时一颤的“意念”,如潮水般,瞬间席卷了灌江口,席卷了人间界,席卷了裂口深处的共工神域,甚至……隐隐触动了那扇刚刚关闭的昆仑之门内,那一片苍茫的意志。江面,开始结冰。不是寻常的寒冰,而是半透明的、内部流淌着灰白两色光流的奇异冰晶。冰晶迅速蔓延,覆盖龟裂的河床,覆盖悬浮的玉屑,覆盖向燕脚边微微颤抖的金剑,覆盖伏羲指尖残留的朱砂星轨……最终,冰晶向上蔓延,包裹住天帝的脚踝,小腿,腰腹……冰晶之中,天帝的身影渐渐模糊,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清晰,平静,映照着天上崩裂的星辰,映照着裂口深处共工那逐渐收敛的、充满惊疑的幽暗神意,映照着伏羲骤然失血的苍白面容,映照着向燕手中,那柄终于……彻底出鞘的、刀身缠绕着暗红毁灭之焰的八尖两刃刀。冰晶,仍在向上蔓延。而天帝,终于开口,对着那柄即将斩落的毁灭之刃,对着那扇重新开始微微震动的昆仑之门,对着那裂口深处,对着这方摇摇欲坠的人间界,也对着他自己:“来。”字落,冰晶,已及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