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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9章 其实我胆儿很小

    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树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寒冷的夜风中相互摩擦,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响,像是老人沉闷的咳嗽。

    月亮被薄云遮住,只有些许清冷的光辉漏下来,勉强照亮树下几个人影。

    采购员李干事推着一辆半新的永久牌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黑色的、鼓鼓囊囊的公文包。

    他不住地跺着脚,试图驱散从脚底蔓延上来的寒意。

    双手抄在棉袄袖子里,又不时拿出来放在嘴边哈一口热气。

    眼镜片上也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他焦急地踮起脚,向黑黢黢的村里张望,每一次脚步声都能让他伸长脖子。

    他旁边,陈援朝像一尊铁塔似的,双臂抱胸,直接挡在了进村的必经之路上。

    他的眼神紧紧盯着李干事,仿佛在审视一个潜在的敌人。

    当陈冬河和陈老三不紧不慢地走到村口时,李干事眼睛顿时一亮,仿佛在茫茫黑夜里看到了指路的灯塔。

    他连忙推着自行车,绕过如同门神般的陈援朝,几乎是小跑着迎了上来,远远就伸出了手。

    “哎呀,这位一定就是陈冬河同志吧!久仰久仰!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李干事双手紧紧握住陈冬河的手,用力晃了晃,语气充满了热络,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我是县红旗罐头厂的采购干事,小李,李文明!”

    “之前就听三娃子同志提起过您,说您是一等功臣,不仅思想觉悟高,这打猎的本事更是这个!”

    “真是给咱们全县青年树立了榜样!”

    他腾出一只手,翘起了大拇指,动作略显夸张。

    陈冬河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朴实笑容,回应着对方过于热情的握手

    “李干事,你太客气了,都是虚名,为人民服务。外面天冷风大,怎么不进村到家里坐?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他的话客气,却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

    李干事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他飞快地瞟了一眼旁边依旧虎视眈眈的陈援朝,讪笑道

    “这个……这位小兄弟……挺负责的,说是……说是没得到你的话,不能放生人进村。”

    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化解尴尬,但效果不佳。

    陈冬河也看了陈援朝一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援朝,没事了,李干事是客人,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先回去。”

    陈援朝梗着脖子,还想说什么,但在陈冬河的目光下,终究只是又重重地“哼”了一声。

    他狠狠地瞪了李干事一眼,这才不情不愿地转身,却没走远,就在十几步外的一处草垛旁蹲了下来,目光依旧像探照灯一样锁定着这边。

    陈冬河这才对李干事解释道,语气带着些许无奈

    “李干事别见怪,我这弟弟,年轻,不懂事。”

    “主要是今天在从县里回来的路上,被几个不明不白的人给打了,脸都打肿了,你也看到了。”

    “村里人没啥见识,胆子小,有点风吹草动就紧张得很,怕是坏人摸上门来报复呢!他也是为了村里安全。”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却像一根精心打磨过的针,精准地扎在了李干事最敏感、最紧张的神经上。

    李干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带着体制内部人员特有的口吻

    “什么?被打?!还有这种事?谁干的?!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敢公然殴打群众?这……这简直是无法无天!”

    “陈冬河同志,您可是一等功臣!是国家表彰的英雄!您的家人他们也敢动?这还有没有王法了!必须严肃处理!”

    他的反应有些激烈,甚至可以说有些表演成分,带着一种急于撇清关系和表明立场的意味。

    陈冬河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位李干事恐怕在来之前,就已经通过他自己的渠道,或多或少听到了些风声。

    甚至可能清楚地知道动手的是谁,或者至少清楚这背后的缘由。

    他这番义正辞严的表演,不过是场面话。

    既想安抚他陈冬河,又想把自己摘干净。

    陈冬河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无奈和后怕。

    他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李干事,你小声点。隔墙有耳……那些人,是乡里的一帮混子。人多势众,心狠手辣。”

    “他们不光打了人,还……还放了狠话。”

    他顿了顿,仔细观察了一下李干事瞬间变得紧张起来的面部表情,才继续用那种带着惶恐和委屈的语调说道

    “他们说,要是我们胆敢把那批山羚羊卖给你,卖给县罐头厂,他们就……他们就敢半夜来,把我们家的房子给点了!让我们一家老小没地方住!”

    “还说……见我们一次,打我们一次,直到我们滚出这里为止!”

    李干事彻底愣住了,嘴巴微张,半天没合上,眼镜片后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显然没料到&nbp;对方会用如此直白、如此恶毒、如此不顾后果的方式进行威胁。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普通的地痞流氓寻衅滋事的范畴。

    “他们……他们真这么说?”

    李干事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如果事情真闹到放火的地步,那性质就彻底变了,他也绝对脱不了干系。

    “千真万确!我当时虽然不在场,但我弟弟他们听得清清楚楚!”

    陈冬河重重叹了口气,又说道

    “李干事,不瞒你说,那四十多头山羚羊,我带着村里人忙活了好几天才弄到的。”

    “都收拾得利利索索,就堆在后院的棚子里,用雪盖着,冻得硬邦邦的。”

    “本来是真心实意想卖给你们厂,支援咱们工人老大哥过年,也算是为社会主义建设出一份力。”

    “毛重算下来,得有两千多斤快三千斤了,够你们厂里好好给职工们改善一下生活,让大家过个肥年。”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艰难、沉重,甚至带着一丝哀求的意味

    “可是……可是现在,我不敢了啊!李干事,我们就是普普通通的庄户人家,祖祖辈辈都住在这里,房子、家当、几亩薄田,都在这里。”

    “那些人,他们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亡命徒,我们实在是惹不起啊!”

    “他们要是真豁出去,半夜一把火……我自己倒是没什么……可是我爹妈年纪大了,肯定经受不起这个吓啊!”

    他看着李干事,眼神真诚又带着几分属于小民的懦弱与惶恐,像极了被恶霸欺压后不敢声张,只能忍气吞声的普通农民

    “李干事,你也知道,我虽然得了个虚名,但那也就是个名头,挡不住真刀真枪,更挡不住暗地里的坏水。”

    “他们要是真给我房子点了,伤害我家里人,我……我找谁说理去?”

    “帽子叔叔是能抓人,可能把他们都抓起来吗?能关一辈子吗?”

    “放出来之后呢?我们一家还要不要在这里活下去了?”

    陈冬河两手一摊,做出了一个彻底无能为力,完全放弃的姿势,苦着脸,用几乎带着哭腔的语气道

    “所以,对不住了,李干事。这肉……我们不能卖给你们了。真的对不住,让你白跑一趟。”

    “不光是肉,以后我们这卤煮生意,怕是也做不成了。他们说了,见一次砸一次。”

    “我们……我们实在是怕了。咱们小门小户的,只想求个安稳日子。”

    他最后,用一种与“一等功臣”身份截然不符的,充满了浓浓怯意和卑微的语气,轻声说道,仿佛这是多么难以启齿的秘密

    “其实,我胆儿很小!”

    陈冬河说自己胆小的时候,身后的三娃子和陈援朝两人赶忙低下头。

    肩膀却抑制不住地微微耸动,使劲憋着笑。

    哥俩飞快的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于是憋得更难受了。

    冬河哥要是胆小,这十里八乡的年轻后生里,可就真挑不出一个胆大的了。

    敢一个人在这大雪封山的时间里进山打猎,而且每一次都满载而归,本身就不是普通人能够做到的。

    那刘采购自然不清楚这些事情。

    他是邻县罐头厂的人,仗着亲叔叔是厂里新上任的一把手,在厂里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年头,采购员走南闯北,见识广,手头活络,不知不觉就养出了几分高人一等的架势。

    他见陈冬河穿着洗得发白,肘部还打着补丁的旧棉袄,脚上蹬着一双沾满了泥雪,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棉鞋,心里先就存了三分轻视。

    此刻听陈冬河自承胆小,他只当是乡下人没见过世面,怕惹事,心里更是火烧火燎,生怕这眼看就要到手的羊肉打了水漂。

    他往前凑了凑,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混合着焦灼和一种城里人特有的“热心肠”

    “老弟,你把心放回肚子里!只要羊卖给我,后面所有的麻烦,我刘某人一力承担,绝不让那些地痞流氓沾到你家门口!”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机密。

    “不瞒你说,这事儿根子不在我这儿,实际上是冲着我叔来的。”

    “我叔,罐头厂新上任的厂长,有人眼红他坐了这个位置,故意使绊子。”

    “就想让他年关过不去,在全厂工人面前跌份儿。嗨,我跟你说这些干啥……”

    他抬手轻轻打了自己一嘴巴子,重新挺直了腰板,拍着胸脯保证

    “总之一句话!羊,我拉走!麻烦,我来挡!在这片地界上,我刘某人多少还有几分薄面。”

    他说得唾沫横飞,情绪激昂。

    然而,他预料中的感激涕零或是如释重负并未出现在陈冬河脸上。

    陈冬河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是村后山里那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水面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照出人心底最细微的盘算。

    这目光让刘采购心里没来由地一虚。

    他先前确实没把这个年轻猎户放在眼里,觉得不过是个运气好撞上羊群的乡巴佬。

    卤煮做得再香,也终究登不了大雅之堂。

    可此刻,被这沉静的目光笼罩着,他竟有些拿不准了。

    “咋……咋样?你倒是给句准话啊!”

    刘采购忍不住提高了声调,语气里透出几分掩饰不住的急躁。

    陈冬河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不愿意。”

    “为啥?!”

    刘采购眼睛一瞪,直勾勾的看向陈冬河,似乎难以置信。

    “为啥?”陈冬河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你上下嘴皮一碰,话说得倒是漂亮。”

    “可羊你拉走了,钱我拿到了,你转身回了你的县城,天高皇帝远。那些人找上门来,我找谁说理去?!”

    “你远在邻县,还能天天派兵守着我这柴门小院不成?!”

    “我也不瞒你,我这里,将近五十头山羚羊。这东西,如今是啥成色,你比我清楚。”

    “眼见着年三十了,谁家不想割点好肉包顿饺子,炖锅好汤,热热闹闹过个年,图个喜庆?”

    “我不用跑远,就到公社的集市上支个摊子,敞开嗓子吆喝一声,你信不信,用不了一天,就能卖得毛干爪净?”

    “羊骨头熬汤,羊肉包饺子、剁丸子,都是抢手货。”

    “价格嘛,未必比你给的低。关键是,踏实,没麻烦!”

    他目光掠过刘采购渐渐变得难看的脸,最后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像是一记闷锤。

    “那些人可是明说了,只要不卖给你刘采购,我卖给谁,他们不管。”

    “说不定还能帮着维持秩序,行个方便。”

    “你说,我何必放着四平八稳的钱不赚,非要去得罪一帮坐地户,来攀你这棵远在邻县的高枝?”

    “咱们非亲非故,这风险,我一普普通通的猎户,着实担待不起。”

    这一番话,条理清楚,利弊分明,直接把刘采购那些空头许诺戳得千疮百孔。

    刘采购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对方句句在理,自己竟寻不出一点反驳的余地。

    他这才惊觉,眼前这个年轻的“泥腿子”,心思缜密得远超他的想象,根本不像他以为的那般好糊弄。

    而且,对方从见面到现在,连他姓甚名谁都没问过一句,摆明了没打算跟他有更深交道。

    这让他心里更是窝火。

    一股被轻视的羞恼直冲脑门。

    刘采购咬了咬后槽牙,祭出了他自认的杀手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