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冬河笑了笑，不再多言，推着承载了半扇猪肉的沉重自行车，在众多目光注视下，蹬上车子，拐上了通往刘家村的土路。</br>初冬的寒风迎面吹来，带着刺骨的凉意。</br>但陈冬河的心口却是滚烫的。</br>人脉的种子已经悄然播下，并且发出了可喜的嫩芽。</br>家庭的根基，也随着他对姐姐的帮扶而变得更加稳固深厚。</br>未来那幅模糊而广阔的蓝图，在他心中正一点点变得清晰。</br>他相信，老陈家的日子，必将如同这冬日里看似沉睡，实则在地下积蓄着磅礴生机的土地，只待春风一来，便会破土而出，蒸蒸日上。</br>自行车轮子碾过冻得硬邦邦的土路，发出持续而单调的“嘎吱嘎吱”声响，在这寂静的冬日傍晚传得老远。</br>陈冬河骑着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的半扇小野猪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悠。</br>横梁上绑着的布袋里，还装着几斤从县里合作社买的细白面和一小包珍贵的白糖。</br>大姐和大姐夫节省惯了，给他们钱肯定也不会花，只能这样蚂蚁搬家，一点点送过去。</br>他骑得不算快，心里琢磨着一会儿该怎么开口。</br>大姐陈小霞性子刚强，又极好脸面。</br>自从嫁到刘家村，日子过得再难，也很少向娘家开口。</br>倒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想方设法从嘴里扣点吃食，尽可能的补贴娘家。</br>这次直接送个工作指标，大姐心里怕是更要百感交集，既欢喜又觉得欠了太大的人情，自己少不得又要费一番口舌。</br>寒风迎面吹来，陈冬河眯了眯眼，把狗皮帽子的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冻得发红的耳朵。</br>刚蹬到刘家村的村口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几个半大小子穿着臃肿的棉袄棉裤，脸蛋冻得通红，正围着槐树追逐打闹。</br>有人眼尖，认出了陈冬河，立刻扯着嗓子喊了一声：</br>“冬河叔来了！又给小霞嫂子他们家送好东西来了！”</br>孩子们顿时停下打闹，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陈冬河身上。</br>更准确地说，是聚焦在自行车横梁上那半扇油光水滑，诱人无比的野猪肉上。</br>那目光里混杂着毫不掩饰的羡慕和渴望，有人已经下意识地咽着唾沫。</br>在这个缺油少荤的年代，这么大块的肉足以让任何孩子挪不开眼。</br>陈冬河冲他们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脚下没停，继续朝村东头大姐家骑去。</br>身后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议论声。</br>“看那肉，真肥啊！”</br>“是野猪肉吧？冬河哥可真厉害！”</br>“要是咱家也能有这么大块肉就好了……”</br>“这么大一块你想得到美！就一斤……不，只需要半斤用来包饺子，我就做梦都笑醒了！”</br>这些声音随着寒风飘过来，陈冬河心里叹了口气，这年头，谁家都不容易。</br>他能帮衬大姐一家，已是能力所及。</br>更多的，暂时也无力改变。</br>或许等开春之后，他那些计划张罗起来，能够逐渐的惠及一下周围这些乡亲们吧！</br>离着大姐夫家熟悉的土坯院墙还有十几米远，就听见里面传来大姐夫刘强压抑着怒气的低吼声：</br>“我叫你们跑！我看你们能跑到哪儿去！”</br>紧接着是烧火棍挥舞带起的“呼呼”风声，以及抽打在厚实棉裤上发出的沉闷“噗噗”声。</br>陈冬河眉头微皱，加快了蹬车的速度。</br>院门哐当一声被从里面撞开，两个身影连滚带爬地窜了出来。</br>棉帽歪斜，脸上混杂着惊慌和后怕。</br>正是刘强的两个弟弟，刘二强和刘三强。</br>两人看样子是慌不择路，差点撞到陈冬河的自行车前轮上。</br>陈冬河赶紧一捏车闸，单脚支地，稳住车子，看着两人狼狈的样子，不由乐了。</br>“哟，二强，三强，你俩这是又捅啥马蜂窝了？”</br>“看这架势，屁股又闲得慌，等着你哥给你们紧紧皮子？”</br>刘二强和刘三强看到陈冬河，如同见了救星，眼睛瞬间亮了。</br>刘二强刚要扑过来抱住陈冬河的腿求救。</br>院门里，大哥刘强提着那根小儿臂粗的烧火棍冲了出来。</br>他脸色铁青，胸口因怒气而剧烈起伏，额角甚至爆出了青筋。</br>看到陈冬河以及自行车上那显眼的半扇猪肉，刘强猛地刹住脚步，脸上的勃然怒色瞬间被一种窘迫和尴尬取代。</br>他讪讪地垂下手臂，烧火棍头杵在地上：“冬……冬河来了……你看这……让你看笑话了。这两个不省心的东西……”</br>陈冬河把自行车支好，走过去，目光扫过躲在自己身后，寻求庇护的两个半大小子，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但眼神却认真起来：</br>“咋了，大姐夫？发这么大火。这俩小子又干啥惊天动地的大事了？值得你动这么大肝火。”</br>刘强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和后怕，他指着躲闪的弟弟，声音沙哑而沉重：</br>“这俩不省心的臭小子还能干啥好事？！我让他们在家好好温书认字，开春了学校复课，别把学的都就着饭吃没了。”</br>“他俩倒好，趁我去县里火车站熟悉工作流程的空档，偷偷拿着冰镩子和渔网，跑到村后河湾子凿冰窟窿摸鱼去了！”</br>他说到这里，情绪又激动起来，手指都有些发抖：</br>“冬河你说说，这大冷的天，零下十几度，那河面上的冰是闹着玩的吗？看着冻得结实，谁知道哪儿有暗流，哪儿冰层薄？万一掉进那冰窟窿里……”</br>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怕的场景，声音戛然而止，后怕让他嘴唇哆嗦着，说不下去了。</br>上次这两兄弟偷偷去村外更危险的黑龙潭玩水，差点淹死的情景还历历在目，那种恐惧再次攫住了他的心。</br>陈冬河一听“凿冰窟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br>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如两道冰锥子，严厉地射向试图把自己缩得更小的刘二强和刘三强：</br>“去河上凿冰了？谁的主意！”</br>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冷硬的压迫感，比大姐夫刘强的杀伤力不知道强了多少倍。</br>刘二强吓得一哆嗦，缩着脖子，小声辩解，带着哭腔：</br>“冬……冬河哥，我们……我们没想那么多……就是看别人都去……想弄点鱼，给大嫂和大哥添个菜……大嫂最近身子好像不太得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