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人声与吵闹渐远，办公室里的气氛却骤然降到了冰点。
桑德指尖夹着的报告纸微微发颤，不是因为紧张，而是源于一种，被刻意回避真相的焦躁——
作为“偏执的傅格斯”家族的一员，他从出生起，就被灌输“真相高于一切”的信念。
哪怕这真相背后是鲜血与代价，哪怕追寻真相的过程，是要把自己的命拴在裤腰带上，桑德也从未动摇过。
这也是他放弃安稳的实验室研究，执意加入伤亡率超八成的秘境科的原因——
因为这里有最接近秘境本质的真相，有无数未被解开的能量谜题，而每一个谜题的答案，都值得任何一名傅格斯赌上全部。
可此刻，轩明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刻意模糊真相的边界。
“能量媒介？传说宝可梦的馈赠？”
桑德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锐利，看向轩明的眼神早已没了先前的平和，像是要穿透对方刻意维持的温和表象。
“洛华轩明，你我都清楚，这根本不是什么‘馈赠’。
华悦体温恒定在35.8c，米可利能凭‘能量调和’全身而退，306病房周边的能量波动比隔离网内还稳定……”
说着，他猛地起身将报告拍在桌上，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这些迹象指向的，从来不是传说宝可梦，而是华悦本身！
你敢说，你没在他们刚出秘境时，用洛华家的天赋看过他的状态？”
一番话下来，让一旁的芸月彻底摸不着头脑，他再次偷偷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静槐，眼神里满是疑惑——
刚才还好好讨论着患者数据，怎么突然就剑拔弩张了？
静槐却只是轻轻摇头，给了他一个“别出声，听下去就是”的眼神，指尖却悄悄按在了口袋中，常备录音笔的按钮上。
她打算默默记录下这场暗流涌动的对话，之后若是劝说无果，至少还能人为创造点“调和条件”来。
静槐太清楚这两人的性子了——桑德是认死理的科研狂人，轩明则是把华悦护得极紧的“粉丝”。
自那孩子情况特殊的离开秘境起，这场争执便早有预兆。
听着桑德说是问询、不如说是笃定的质疑，轩明握着病历本的手下意识紧了紧，指节泛白。
他当然记得，那天华悦被音波龙带出秘境时，脸色苍白得像张纸，可周身却萦绕着一股极淡的能量波动。
洛华家的天赋，让他得以比那些需达一定程度才可检测到的机械，要看得更为清楚——
华悦的能量场，其实正在以自身为中心，缓慢吸收并中和周围幸存者体内的高浓度能量。
就像是一块海绵，默默吸附着那些可能致命的“毒素”，这才换来了表面上的“平安无事”。
“我看过又如何？”
思及至此，轩明抬起头，眼神里没了之前的温和，多了几分坚定的锐利。
“桑德，你只看到了‘研究价值’，却没看到那个孩子有多难。
他打破了‘未知秘境无人生还’的定律，带着所有人从亚克夏秘境活着出来，自己却陷入昏迷；
他用身体当‘容器’吸收别人的能量损伤，换来的，却是被联盟当成‘特殊样本’的命运——这公平吗？”
“公平？傅格斯家族从不谈公平，只谈事实。”
桑德冷笑一声，将报告重重拍在桌上。
“华悦的特殊性是客观存在的，他的能量调节能力，或许能解开秘境能量紊乱的百年难题，能让未来的秘境探索者少死几个人！
你所谓的‘公平’——是让一个可能改变无数后人命运的真相，为了一个人的‘休息’被永远掩盖吗？”
“掩盖？”
轩明也跟着猛地站起身，声音不自觉拔高。
“你把他当成什么了？是实验室里的培养皿，还是用来破解谜题的工具？他是救人的英雄，是创造奇迹的‘启明星’！
他在秘境里拼尽全力的时候，联盟的研究小组在哪？我们做到了什么？
他现在昏迷着，连好好睡一觉都做不到，你们就要把他拖去实验室、抽他的血，测他的能量波动，告诉他‘你的存在就是为了研究’？”
这样的孩子，怎么能被当成“样本”？
桑德看着轩明泛红的眼眶，眉头皱得更紧，他不懂这种过于“情绪化”的坚持——
在他的认知里，每一个生命的价值都在于是否能推动“真相”前进，包括他自己。
为了捕捉“空间折叠”的第一手能量数据，他也曾在神奥的秘境中待了三天三夜，靠仅有的压缩饼干和过滤水存活，差点被能量乱流削掉手臂。
可当他带着完整的数据回来、补全了更多记录，桑德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因为那是能拯救更多人的数据，是比他个人安危更重要的东西。
“英雄？奇迹？”
桑德的声音冷了下来。
“在真相面前，这些都只是附加品。
联盟需要知道华悦的能力原理，需要用他的能量波动建立防御模型，需要……”
“够了。”
轩明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我不会让联盟把他带走的，洛华家的医生已经用‘血脉诅咒’打了掩护，米可利也会帮着照看，他家里人更不会袖手旁观——
只要再给那孩子一点时间，等他醒过来，等他能自己做决定，再谈其他。”
说罢，似是才意识到静槐和芸月仍在场般，轩明深吸口气，缓下嗓音道。
“桑德，我知道你追求真相，但请你记住——真相的意义，是为了保护更多人好好的活着。
而不是为了研究，牺牲掉已经拼尽全力的英雄。”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寂，只有墙上的时钟在滴答作响。
桑德看着轩明，这个记忆里温和、甚至有些散漫的洛华家子弟，这个与复职前判若两人的友人。
此刻，却像一堵坚不可摧的墙，牢牢挡在华悦的身前。
他看着轩明泛红的眼眶，这才后知后觉的想着，兴许洛华家的人，除了绿眼睛和血脉诅咒外，还有一个隐藏的共同点——
一旦认定要守护的人或事，就会变得比谁都固执。
以至于令桑德第一次觉得，自己与家人一贯坚持的“真相”，或许真的少了点温度。
“桑德，轩明说得不无道理，那孩子现在的状态确实经不起折腾。”
一旁的静槐适时轻咳一声，打破了僵局。
“对啊对啊，等他醒了再研究也不迟嘛！”
芸月也连忙附和，他们对华悦还是很佩服的，更别提还欠着对方挺大的人情没还呢。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洛华樱夜端着一摞病历走进来，脸上带着了然的笑意。
“主任，这是三楼最新的监测数据，对了，联盟刚才来问华悦的体温和能量波动，我按您说的，只给了常规体征数据。”
她受夏桐的命令来此，就是为了处理这事的，因此自然明白轩明的顾虑，就是这俩人谈话也不知道收敛点——
要不是她的宝可梦给力，怕不是也要被隔壁给听去了。
轩明接过病历，准确翻到华悦那页 ——35.8c的体温、62 次 \/ 分的脉搏依旧醒目。
“做得好。”
他温和地笑了笑，声音却带着稍放下心的郑重。
桑德看着两人的互动，沉默地拿起自己的报告，心里第一次有了松动：或许，真相真的不必急于一时。
轩明看着他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心里轻轻松了口气，静槐和芸月交换了个眼神，前者也悄悄关掉了录音笔 。
……
华悦沉睡的第十天，丰缘卡那兹市医院，住院部三楼的走廊终于褪去了前些日子的沉寂。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映出两道缓慢移动的身影——
源治扶着腰，每走一步都下意识顿一顿，腰间的绷带还没拆，复健后的酸痛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身后的花月虽也缠着绷带，却比他活络不少，手里转着个小小的金属徽章，脚步轻快得像没受过伤。
“没想到这次能活着出来，多亏了华悦那小子。”
源治靠在走廊的长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绷带，想起秘境里那道裹挟着碎石与巨浪的水龙卷，至今仍心有余悸。“
“谁说不是呢？秘境科的‘启明星’果然名不虚传。”
花月也收起了平日里的玩世不恭，揉了揉胳膊上的绷带，语气里满是感慨。
“您老看这三楼，多少从秘境出来的人都在这儿休养，要我说，往年哪有这么高的存活率？”
他环视着走廊里逐渐多起来的身影——有护士推着轮椅送患者去复健，有家属提着保温桶轻声交谈，连空气里都少了几分前些日子的压抑。
“或许是秘境的能量波动有变化？”
花月摸着下巴猜测，想起秘境科那些印着“伤亡率80%+”的报告，至今仍觉得不可思议。
“我问过随行的研究员，这次秘境的能量浓度……比往年只高不低。”
源治却摇了摇头，眸色沉了沉，他顿了顿，刻意避开了“华悦吸收能量”的细节，只笑着把功劳推给了那个沉睡的少年。
“我看啊，还是华悦那小子带来的好运，否则我们恐怕也要成秘境‘失踪名单’了。”
花月心领神会地耸了耸肩，没再追问——他虽不清楚华悦具体做了什么，但也隐约察觉这次能全员生还绝不简单。
源治不愿多说，自然有他的道理。
两人正准备去护士站问问后续的复查安排，就见走廊尽头走来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是提着花桶的大吾。
“许久不见，大吾。”
源治率先打招呼，目光落在大吾身旁金属怪头顶的花桶上，不用问也知道是给华悦带的。
“又来看华悦了？”
大吾停下脚步，脸上露出礼貌的微笑，指尖轻轻拍了拍金属怪的外壳。
“嗯，给他带了些新的花束，刚从家里的温室摘的。”
说罢，他抬眸看了眼源治和花月的状态，顺势问道。
“二位今天看着精神不错，复健还顺利吗？”
“托那孩子的福，顺利得很。”
花月笑着晃了晃胳膊。
“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了，倒是其他队友，还有几个得在病床上再躺一阵子。”
他刻意顿了顿，语气随意却带着暗示。
“不过大家伙们恢复得都比预期快，昨天我去看5床的队友，他说连医生都觉得奇怪。
之前紊乱的能量指标，这几天居然慢慢稳定下来了。”
“前辈们能顺利恢复就好。”
大吾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他点了点头，顺着花月的话往下说，旋即又看向源治，语气带着几分郑重。
“华悦那边有劳二位多留意，要是护士说他有什么异常，还麻烦您们及时联系我。”
“放心吧，我们每天都会去病房外转两圈的。”
源治笑着应下。
“那小子救了我们所有人，我们总不能让他孤零零的。”
寒暄了几句，大吾便提着花桶往安检口走去——联盟的安保还在楼下守着，每一束花、每一件物品都要经过严格检测。
“兹伏奇家和米可利，对华悦那小子是真挺上心啊。”
看着大吾逐渐远去的背影，花月忍不住感慨道。
“也是应该的，就不提那些弯弯绕绕了，单是琉璃之民也该做出点表示……而且，年轻人能多有些往来也是好事。”
源治望着306病房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走廊里的阳光依旧温暖，远处传来护士轻柔的叮嘱声，一切都显得格外平静安稳。
……
“兹伏奇先生，例行检测。”
穿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员举起扫描仪，淡蓝色的光束扫过花桶，屏幕上跳出“能量稳定”的绿色字样。
大吾配合地展开随身携带的保温桶，安保垂首看去，里面是刚熬好的、仍冒着热气的莲子羹。
“还是给华悦带的？”
安保人员熟稔地问了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佩服——
毕竟这些日子以来，大吾和米可利这两位风云人物一直都轮流来探望对方，送花、送汤，从没有一天间断过。
“嗯，他喜欢清淡的。”
大吾笑着点头，却是在心下无奈补充着真相——
不论是花束还是煲汤，其实都是华悦家里人准备的，他们不过是帮忙代为运送一下罢了。
花束还好说，只是这锅煲汤几乎都会被他和米可利享用掉，毕竟华悦时至今日依旧未醒。
“谢谢，工作辛苦。”
“职责所在。”
接过盖好检测章的通行证，大吾礼节性道谢完毕，便熟络地走向306病房。
金属怪也用超能力拖起花束，将其小心放回头顶，颇有些迫不及待的跟在前者身后。
而在他们不远处的走廊，乔伊雅正和同事抱着一摞枯萎的盆栽，眉头皱得紧紧的讨论着。
“你说邪门不邪门？往年冬天病房里的花，顶多花期短个三两天。
今年倒好，昨天刚摆上的水仙，今天花瓣就蔫了一半，连常青藤的叶子都黄了好几片。”
“我看是最近日照太短了吧？”
同事蹲下身查看着，幸福蛋们也好奇的拨了拨盆栽里的土壤，试图查看出些许端倪来。
“你看这土还湿着，也不是缺水，说不定是医院暖气太干，植物不适应？”
小雅却摇了摇头，目光却是下意识飘向 306 病房的方向。
“可好像就三楼这样，其他楼层的花好好的……
前几天前辈还说，306 门口那盆绿萝，三天就枯得只剩枝桠了，比冬天室外的植物死得还快。”
两人的对话轻轻飘进大吾耳中，他脚步没停，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大吾是清楚的，这些护士口中“奇怪的冬枯”，哪里是日照或湿度的问题，分明是病房里的华悦无意识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