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妖山脉，妖皇殿深处。
林小碗，或者说，此刻正在记忆洪流中挣扎的妖帝尔祝。
只见她静静地躺在一张由万年玄冰雕琢而成的玉床上。
床周布满了古老妖纹，三位大妖王联手布下的“万妖养魂阵”正缓缓运转，将整座山脉最精纯的妖力导入她体内，滋养着刚刚觉醒却又因暴走而虚弱的妖帝神魂。
但真正让她没有彻底迷失的，不是这阵法。
而是……一段被封印了万年的记忆。
记忆的最初，是一片开满紫色鸢尾花的山谷。
阳光明媚，鸟语花香，与万妖山脉终年冰雪的景象截然不同。
“小碗！快看！我抓到了！”
一个约莫七八岁、穿着粗布麻衣却眉眼清俊的人族男孩，兴奋地从溪水里举起一条扑腾的银鱼。
他的眼睛很亮，笑起来时左脸颊有个浅浅的梨涡——那是李小聚，李长聚的前世。
而彼时，还不是妖帝的尔祝，只是一个头上长着两只毛茸茸松鼠耳朵、身后拖着一条蓬松尾巴的妖族小女孩。
她坐在溪边的大石头上，晃着脚丫，看着李小聚手中挣扎的鱼，皱了皱小巧的鼻子：“笨死了，用妖术一下子就能抓到，非要用手。”
李小聚嘿嘿一笑，手脚并用地爬上岸，浑身湿透却毫不在意：“师尊说了，体验生活嘛！用手抓的鱼烤起来才香！”
他熟练地生火、刮鳞、烤鱼。
很快，香味弥漫。
“给！”他将烤得金黄的第一条鱼递给尔祝，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尝尝，这次我加了新发现的香料！”
尔祝接过，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外焦里嫩，鲜香无比。
她满足地眯起眼睛，狐狸耳朵愉快地抖了抖：“唔……好吃！”
李小聚看着她吃得开心的样子，笑容更深了。
“小碗，”他忽然说，声音很轻，“等以后我厉害了，就带你吃遍天下所有好吃的！”
尔祝抬头，金色的妖瞳倒映着少年认真的脸。
“真的？”
“当然！我李小聚说到做到！”
两个孩子的笑声，在山谷中回荡。
那段时光，是尔祝漫长生命中，最明亮、最温暖的记忆。
没有种族之别，没有责任重担。
只有溪水、阳光、烤鱼，和一个发誓要带她吃遍天下的人族少年。
……
记忆的画面开始加速、变幻。
两个孩子长大了。
李小聚拜入了当时人族最负盛名的明玉宗，成了宗主座下最出色的弟子。
而尔祝，则被迫回到了妖族，开始接受残酷的妖帝继承者训练。
他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
但每次见面，李小聚总会变着花样给她带好吃的——人族的糕点、塞外的烤肉、海边的鲜贝……
“小碗，你看这个！‘蜜云酥’，据说只有江南最顶尖的点心师傅才做得出来！”
“小碗，这是北境雪熊掌，我猎的！烤了好几个时辰呢！”
“小碗……”
他的称呼从未变过，永远是她最初伪装人族时随口胡诌的“林小碗”。
他的笑容也从未变过，永远那么干净，那么明亮。
直到那一天——
“什么？！你要去镇守‘天裂关’？！”
尔祝猛地站起，身后的狐狸尾巴因为激动而炸毛。
已经长成俊朗青年的李小聚，一身琼明剑宗真传弟子的白袍，神色平静却坚定：“师尊有命，天裂关是天魔入侵的第一道防线，不容有失。”
“可那里是绞肉场！去了就是九死一生！”尔祝金色的妖瞳中满是焦急，“我去求我父王，让他跟人族高层说……”
“小碗。”李小聚打断了她。
他看着她，眼神依旧温柔，却多了一丝尔祝看不懂的……沉重。
“我是人族剑修。”
“守护人族疆土，是我的责任。”
“就像你……”他顿了顿，“未来也要承担起妖族一样。”
尔祝怔住了。
她忽然意识到，他们之间，不知何时，已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种族。
责任。
立场。
“你……”她声音有些发颤，“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妖族，所以……”
“我没有。”李小聚摇头，伸手想揉她的头，像小时候那样。
但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
最终，他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保重，小碗。”
他转身离开，白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尔祝站在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第一次感觉到……心慌。
仿佛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正在从指尖流逝。
而她，抓不住。
……
记忆的画面变得昏暗、破碎。
天裂关血战，李小聚重伤垂死，被同门拼死救回。
尔祝得知消息，不顾一切冲破妖族防线，潜入人族领地，想要去看他。
但她看到的，却是琼明剑宗山门前，李小聚与一个人族女修并肩而立的画面。
那女修容貌绝美，气质清冷，正是当时明玉宗最负盛名的女剑仙，赵璇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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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似乎在说什么，赵璇玑微微蹙眉，而李小聚……笑了。
是一种……礼貌的、疏离的、带着敬意的笑。
可那时被嫉妒和恐慌冲昏头脑的尔祝，哪里分辨得出？
她只看到，自己拼死想见的人，正对另一个女人露出笑容。
而那个女人，是人族。
“原来……如此……”
躲在暗处的尔祝，感觉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她想起李小聚离开前说的话——
“我是人族剑修。”
“守护人族疆土，是我的责任。”
所以，他选择同族的慕容璇玑，是理所当然的，对吗？
妖族与人族，终究……不是一路。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妖族，将自己关在洞府里，整整三十年。
三十年后，她出关，接任妖帝之位。
那天，万妖来朝，声势浩大。
她穿着妖帝华服，头戴九旒冠冕，手持饕餮吞天锤，站在万妖之巅，目光冷漠地扫过脚下臣服的数万妖族。
然后，她看向人族疆域的方向，缓缓开口，声音传遍八荒：
“自今日起，妖族……自立。”
“与人族……划界而治。”
“越界者……杀无赦！”
最后三个字，带着滔天杀意，让整片天地都为之一寒。
消息传回人族，举族震动。
而据说，当时正在闭关疗伤的李小聚，听闻此事后，当场吐血，伤势加重。
但他没有来寻她。
她也没有去见他。
两人之间，仿佛真的被那道“界”，彻底隔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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