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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2章 地狱与新生

    “可不是嘛!这帮义军以前也是咱们这样的穷苦人。是被官府逼得没活路了才造反的。”

    “昨晚我都看见了,他们抓了咱们,也没打没骂,就连那个受伤的老刘,人家还给找了大夫包扎。”

    “你说……咱们这到底是在跟谁打仗啊?”

    正说着,营门“吱呀”一声开了。

    几个义军伙计推着独轮车走了进来,车上是大桶大桶的热粥,还有堆得冒尖的白面馒头。

    “开饭了!”

    领头的伙计喊了一嗓子,脸上没有半点凶相。

    “都别愣着了!这顿是给你们的!”

    “真……真的?”

    年轻俘虏不敢相信地站起来。

    “咋?怕有毒?”

    伙计笑了,自己先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

    “咱们梁大帅说了,大家都是苦命人,没必要自相残杀。”

    “只要你们愿意,吃了这顿饭,想留下的,咱们欢迎;想回家的,发路费!”

    “哗——!”

    战俘营里瞬间炸开了锅。

    那些原本麻木、绝望的脸上,此刻全都换上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年轻俘虏捧着热乎乎的馒头,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这……这才叫人过的日子啊……”

    他狠狠咬了一口馒头,那是久违的麦香味。

    “哥!我不走了!”

    他冲着那个年长汉子喊道。

    “这朝廷不拿咱们当人,但这义军拿咱们当兄弟!”

    “以后,我就跟着梁大帅干了!”

    “我也是!”

    “反了!跟着义军干!”

    两千多名俘虏,在这顿热饭面前,彻底倒戈。

    他们是被抓来的壮丁,是被逼上绝路的百姓。

    如今,有人给了他们饭吃,给了他们尊严。

    那颗原本属于朝廷的心,在这一刻,碎了,又重新聚在了一起。

    只不过这一次。

    是聚在了这杆名为“义”的大旗之下。

    豫州城内,风声鹤唳。

    李震这次是动了真格的。

    四座城门,全被万斤巨石和夯土彻底封死,别说人,连耗子都钻不出去。城墙上的守军增加了一倍,十二个时辰轮换,每个人手里都发了连弩,谁要是敢打个盹,直接扔下城墙喂狗。

    “快点!把那边再加高三尺!”

    李震穿着铁甲,亲自在城头督战。

    “把民房拆了!石头都搬上来!谁敢拦着就杀谁!”

    城里,一队队面无表情的兵卒,像是拆迁队一样,所过之处,只剩断壁残垣。

    百姓们哭喊着被赶出家门,眼睁睁看着自己住了半辈子的房子变成了城防工事。

    “大人!那是俺家最后一点粮食了!”

    一个老妇人死死抱住米缸不撒手。

    “滚开!”

    士兵一脚把她踹开,扛起米缸就走。

    “大帅有令,坚壁清野!所有粮食统一管控,谁敢私藏,按通敌罪论处!”

    整个豫州城,被李震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军营。

    没有买卖,没有集市,甚至连街上都不许随便走动。

    更可怕的是那些“夜老鼠”。

    那是李震从死牢里提出来的重刑犯,每个人都给了赦免令,只要能抓出“反贼奸细”,就能活命,还能领赏。

    这帮亡命徒,就像是疯狗一样被撒进了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昨晚东街那个卖豆腐的老王,就因为抱怨了一句这仗打得没头,全家就被抓了!”

    茶馆的角落里,两个茶客压低了声音,脑袋几乎碰到一起。

    “可不是嘛!那帮夜老鼠鼻子比狗还灵!谁要是敢提‘义军’两个字,那是灭门的大祸啊!”

    “嘘!别说了!你看那是谁?”

    茶馆门口,一个满脸刀疤、眼神阴鸷的汉子晃悠了进来。

    他没穿号衣,手里却提着把带血的短刀。

    两个茶客吓得脸色煞白,赶紧闭嘴,连茶钱都不敢付,低着头匆匆溜了。

    刀疤汉子冷笑一声,也没追,只是把那把刀往桌上一拍。

    “老板,来壶酒!记在城防营的账上!”

    老板战战兢兢地端上酒,连正眼都不敢看他一下。

    这豫州城,白天是铁桶,晚上是地狱。

    李震坐在府衙里,听着手下的汇报,脸上露出了病态的满意。

    “好。”

    “这才是真正的守城之道。”

    “只要把这些泥腿子都吓破了胆,把他们的嘴都堵上,这城里就乱不起来。”

    他看着墙上的舆图,看着城外那片被义军占据的土地。

    “你们能围,老子就能守。”

    “只要这豫州城还是个铁桶,只要这城里的人还在老子手里捏着。”

    “这天下,就还没完全姓苏!”

    通天江,南岸。

    徐州港。

    一艘挂着“大玄通宝”字样的小货船,摇摇晃晃地靠了岸。

    许策裹着一件厚实的羊皮袄,从船舱里钻出来。江风扑面,却并不寒冷,反而带着南方的湿润和……热闹。

    他眯着眼,看着眼前这座被誉为“天下第一港”的巨型码头。

    震撼。

    除了震撼,还是震撼。

    即便是在西北见过大漠孤烟,在京畿见过万国来朝,此刻的许策,依然被眼前的景象给震住了。

    数百艘大大小小的船只,密密麻麻地挤在江面上,像是给这通天江铺了一层木板。

    塔吊高耸,铁索横江。

    无数赤膊的力工,喊着号子,将一箱箱货物从船上卸下,又将一袋袋粮食、一匹匹布料装上车。

    “让让!让让!别挡道!”

    一辆满载生铁的独轮车从许策身边擦过,推车的汉子满头大汗,脸上却挂着笑。

    “这批货要是送到了工部,俺又能领二两银子的赏钱了!”

    “哎!老张!听说没?王爷又要开恩科了!这次不仅招读书人,连咱们这些懂算账的也能去考!”

    “真的?那俺家那小子可有出息了!”

    许策站在码头边,听着这些充满烟火气的对话,看着那些虽然忙碌却满怀希望的脸庞。

    他突然觉得自己那身从西北带来的羊皮袄,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这里没有饥饿,没有恐惧,更没有那些把人当牲口看的官兵。

    这里只有一种东西——

    生机。

    “这位客官,是打北边来的吧?”

    一个卖茶水的老翁凑过来,笑呵呵地递上一碗热茶。

    “看您这身打扮,是在北边受了不少罪吧?”

    许策接过茶,手有些颤抖。

    “是啊……受罪。”

    他看着这碗清澈的茶汤,想起陈康军中那碗浑浊的马血。

    “老丈,这里……一直都这么热闹吗?”

    “那可不!”

    老翁指了指远处的徐州城。

    “自从镇南王来了,咱们这就没消停过。天天都有新船来,天天都有新政令。”

    “这日子啊,是越过越有奔头咯!”

    许策喝了一口茶,暖意顺着喉咙流进心里。

    他抬起头,看着那面在码头上空飘扬的赤色龙旗。

    “镇南王……”

    许策喃喃自语。

    他这次来,是为了陈康,为了那十万西北狼。

    但此刻,站在这个充满了新生希望的码头上。

    他心里,却突然多了一个念头。

    或许……

    他也该为自己,为这天下的读书人,找一条真正的大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