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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8章 大智若愚的聪明人

    张虎的大军像一阵风一样卷走了,只留下满地的灶灰和空荡荡的笼屉。

    百姓们围在赵福身边,七嘴八舌,比刚才分饭的时候还热闹。

    “啧啧,赵大人,您这招真是绝了!”

    卖猪肉的屠户一边擦着剔骨刀,一边竖大拇指,脸上的肥肉都跟着笑颤了。

    “一顿猪肉粉条,就把那帮杀才给忽悠走了?俺看那领头的走的时候,眼圈都红了,恨不得给您磕两个!”

    “那是!”

    旁边一个卖瓜子的老太婆把瓜子皮吐得老远。

    “咱们赵大人是谁?那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别说这帮反贼,就是阎王爷来了,大人也能把他忽悠瘸了!”

    “可是……”

    一个教书先生模样的中年人,却是满脸忧色,手里捏着把折扇,不住地叹气。

    “大人,咱们这么做……是不是太冒险了?”

    “那毕竟是反贼啊!咱们又是给饭吃,又是帮着看门,这要是让朝廷知道了……”

    书生缩了缩脖子,声音压得极低。

    “那是通敌!是要杀头的!”

    “就是啊大人,万一回头这帮反贼们败了,落网的被一审,把这事说出来了,咱们这一城老小……”

    人群里也有了些不安的骚动。

    “怕个球!”

    赵福把剔牙的竹签往地上一扔,没好气地瞪了那书生一眼。

    “你也读了那么多年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通敌?谁通敌了?”

    赵福指着那些空锅灶,一脸的理直气壮。

    “咱们这是‘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虽然这王师还没名正言顺,但咱们老百姓心里有杆秤!”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你们刚才也看见了。”

    “那帮义军,身上穿的虽然破,但那精气神,那是真把咱们当亲人看!”

    “那领头的张虎,为了那个不小心摔了一跤的小孩,差点跟自己手下急眼。”

    “再看看咱们以前那帮官兵!”

    赵福啐了一口。

    “那是兵吗?那就是匪!进城就抢,看见大姑娘就迈不动步,除了收税比谁都勤快,真到了打仗的时候,跑得比兔子还快!”

    “咱们给义军吃饭,那是给自家兄弟吃!”

    “至于朝廷……”

    赵福冷笑一声,看着北边的方向。

    “皇帝那个老乌龟现在自身都难保了,哪还有闲心管咱们?”

    “再说了。”

    赵福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万一……我是说万一啊。”

    “万一这天真的变了呢?”

    “咱们今天这顿饭,那就是咱们全城的……保命符!”

    “大人英明啊!”

    百姓们恍然大悟,纷纷竖起大拇指。

    “我就说嘛,咱们大人心里有数!”

    “对!管他谁当皇帝,谁给咱们活路,咱们就跟谁亲!”

    “走走走!把这灶台收拾收拾,万一义军兄弟们打赢了回来,咱们还得接着做饭呢!”

    人群散去,开始忙碌起来。

    赵福看着这满城的烟火气,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灶台拆了,锅也搬回去了。

    可这帮百姓却没走。

    “大人,那个……”

    屠户搓着手,一脸憨厚地凑了过来。

    “刚才那两扇猪肉,可是俺家过年的存货,连皮带骨一共一百八十斤。按市价……您看是不是给结一下?”

    “还有我的面粉!五袋!都是新磨的!”

    卖烧饼的大娘也挤了进来。

    “我的柴火!整整两车呢!”

    “我的鸡蛋!那可是给孙子补身子的!”

    一瞬间,赵福就被这帮讨债的“刁民”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你们……”

    赵福指着他们,气得直哆嗦。

    “刚才谁说要精忠报国的?谁说要犒赏王师的?合着这好名声你们落了,钱都让我一个人出?”

    “我也没钱啊!这县衙的库房都让耗子搬空了!”

    “那是大人的事!”

    屠户把剔骨刀往腰上一别,耍起了无赖。

    “反正肉是进了义军的肚子,但这账得算在县衙头上。明儿个一早,我就去衙门口等着!”

    “我也去!不给钱我就睡在那儿!让全城人都看看县太爷赖账!”

    “对!带铺盖卷去!”

    百姓们哄笑着,一哄而散,只留下赵福一个人站在空地上,欲哭无泪。

    “这帮刁民……”

    赵福骂了一句,嘴角却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但其实他心里也清楚,这帮人是在跟他闹着玩。真要是逼急了,这帮百姓哪怕把家底掏空了,也不会跟他计较。

    这就是他在联安县混了这几年混出来的——人情味。

    夜风起了。

    赵福裹了裹身上的官袍,看向落凤坡的方向。

    那里的火光还在烧,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他又转过头,看向遥远的北方。

    那里是京城,是权力的中心,也是这场大乱的源头。

    “北玄……”

    赵福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深邃。

    “这棵大树,根子已经烂透了。”

    “苏御想用猛药,却把这副身板给掏空了。苏寒在南边虎视眈眈,这中原的乱局,不过是他投石问路的一颗石子。”

    “天子……怕是要换人了。”

    赵福背着手,慢悠悠地往县衙走去。

    “换就换吧。”

    “只要能让这天下的百姓,不用再为了口吃的卖儿卖女,不用再为了活命去当反贼。”

    “谁当皇帝,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虽然破败、却充满了烟火气的小城。

    “我赵福没本事治国平天下。”

    “但我能护住这联安县的一亩三分地。”

    “这就够了。”

    豫州城外,义军大营。

    夜色深沉,寒风凛冽。

    原本该是寂静的营地,此刻却是一片“繁忙”景象。

    “都给我动起来!别停下!”

    顾长恩手里摇着那把破羽扇,站在高处指挥着。

    几千名留守的“奇兵营”和“后勤营”老弱,正按照他的吩咐,在空地上来回奔走。

    每个人手里都举着两三支火把,在营地里转圈。远远看去,就像是有千军万马在调动。

    “锅灶!多架锅灶!”

    顾长恩指着那排成一长溜的土灶。

    虽然没米下锅,但灶膛里的柴火烧得那叫一个旺。滚滚浓烟直冲云霄,哪怕隔着十里地都能看见。

    “先生,咱们这么折腾……有用吗?”

    一个老兵喘着粗气,把一捆湿柴扔进火里,呛得直咳嗽。

    “有用。”

    顾长恩眯着眼,看着远处豫州城头那几点微弱的灯火。

    “李震那个老乌龟现在肯定在城墙上盯着咱们呢。”

    “咱们动静越大,他就越不敢动。”

    “他会以为咱们的主力还在这儿,正磨刀霍霍准备攻城。他就会把剩下的两万五千人死死按在城里,不敢去支援落凤坡。”

    顾长恩笑了笑,眼神里透着读书人的狡黠。

    “这就叫——疑兵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