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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5章 狼王之信

    三日。

    号称“西北铁闸”的宣州城,只坚持了三天。

    那扇包着厚铁皮、被宣州守军视为保命符的城门,如今只剩下了半扇焦黑的残木,孤零零地挂在门轴上,发出“吱呀”的呻吟。

    城头变幻大王旗。

    一面沾满血污、用粗布拼接而成的“陈”字大旗,插在最高的敌楼上,被西北的劲风吹得猎猎作响。

    城内,并没有想象中的混乱哄抢。

    甚至连欢呼声都很少。

    宣州府衙前的广场上,堆起了一座座小山。

    那是粮,是布,是银子。

    数万名衣衫褴褛、浑身浴血的流民兵,像是一群刚吃饱了血食的狼,静静地围在四周。他们的眼神依旧凶狠,但此刻却透着一股诡异的肃穆。

    “李二狗!”

    一名断了左臂的独眼军吏,手里捧着一本染血的名册,站在粮堆前,嗓音嘶哑。

    “第二波攻城,先登死士。阵亡。”

    人群分开一条缝。

    一个只有十二三岁、瘦得像只猴子的少年,颤巍巍地走了出来。他身上披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大号血衣——那是李二狗留下的唯一遗物。

    军吏没有废话,指了指身后的那堆东西。

    “按大帅令。”

    “抚恤粮三石,银十两,布两匹。”

    “拿走。”

    少年没动。他看着那堆足以让他全家活过这个冬天的粮食,眼泪“唰”地一下流了出来。

    “哥……”

    少年跪在地上,冲着那堆粮食磕头,又冲着坐在府衙台阶上的那个男人磕头。

    “谢大帅!谢大帅活命之恩!”

    没有怨恨。

    哪怕他的亲哥哥是为了陈康的野心死的,被滚木砸成了肉泥。

    但在这一刻,他只知道,哥哥的命换来了全家的活路。在这个人命不如草芥的世道,这是一笔公道的买卖。

    陈康坐在台阶上,正在擦拭一把卷了刃的横刀。

    他没看那个少年,冷冷地瞥了一眼旁边负责分发的亲兵。

    “少一两银子,老子剁你一只手。”

    亲兵浑身一颤,手里的秤杆举得高高的,不敢有丝毫倾斜。

    “赵大牛!阵亡!抚恤粮三石……”

    “王铁柱!阵亡!……”

    一个个名字被念出来,一袋袋粮食被那些死者的家眷、同乡领走。

    广场上,那些原本或许还心存疑虑、或许是被裹挟而来的流民,此刻眼神全变了。

    他们看着陈康,不再是看着一个残暴的反王。

    而是看着一个说话算话的神。

    “大帅仁义啊……”

    人群中,一个断了腿的老兵油子,一边给自己裹伤,一边感慨。

    “老子当了一辈子兵,给朝廷卖了一辈子命。腿断了,那是活该,连口抚恤的汤都没喝着。”

    “还是跟着陈大帅好。”

    老兵拍了拍身边那个年轻的后生。

    “娃子,看见没?”

    “只要肯卖命,大帅真给钱。”

    “就算死了,家里人也能活。”

    那后生握紧了手里带血的矛,重重地点了点头。

    “下一场仗,我冲第一个!”

    陈康擦完了刀。

    他站起身,看着这满城的“狼群”。

    两万精锐没怎么动,但这十万流民军,在宣州城下填进去了两万多条命。

    但也正因为这两万多条命换回来的“信誉”,剩下的八万人,彻底变成了死士。

    令行禁止。

    赏罚分明。

    这是狼群的规矩,也是陈康能一路杀到这里的底气。

    “传令。”

    陈康收刀入鞘,目光投向东方。

    “休整七日。”

    “尔等尽情吃喝享乐,七日后拔营目标——京畿!”

    宣州北门。

    原本包着铁皮的大门早已不翼而飞,只剩下一个黑黢黢的门洞,像是一张没牙的嘴。

    两队身穿杂乱皮甲、手持带血兵刃的亲卫,像钉子一样钉在门口。他们不是那些刚放下锄头的流民,而是陈康从聊州带出来的两万精锐底子。

    眼神冷,手稳。

    几道人影,却在这个时候,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没带货,没赶车,甚至连防身的刀剑都未出鞘。

    为首的,正是锦衣卫百户姬霜。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直裰,身后跟着四个同样精悍的汉子,脚步沉稳,踩着地上的碎砖烂瓦,径直逼近城门。

    “站住!”

    一名守门的亲卫什长横过长矛,枪尖在那件干净的青衫前半寸停住。

    什长上下打量着这几个“不知死活”的来客。

    “眼生啊。”

    什长舔了舔嘴唇,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审视肥羊的戏谑。

    “刚破城,正是乱的时候。别人都恨不得钻地缝里藏着,你们几个倒好,往刀口上撞?”

    他身后的几个兵痞也围了上来,不怀好意地盯着姬霜腰间的玉佩。

    “搜搜看,身上藏没藏着细软。”

    一只脏手伸了过来,想要去抓姬霜的衣领。

    “啪。”

    一声脆响。

    那只脏手被姬霜一把扣住,手腕反转。

    “啊——!”

    那兵痞惨叫一声,身子不由自主地矮了半截,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锵!锵!锵!”

    周围的亲卫瞬间炸了毛,十几把钢刀同时出鞘,寒光逼人,瞬间架在了姬霜等人的脖子上。

    “找死!”

    什长怒吼,长矛就要递出。

    姬霜面色不变,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松开手,任由那个断了手腕的兵痞在地上打滚,目光越过刀丛,直视着那个什长。

    “去通报。”

    姬霜的声音平静。

    “我要见陈康。”

    “见大帅?”

    什长气极反笑,刀尖顶在姬霜的喉结上,划出一道血痕。

    “你算个什么东西?大帅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我看你是北玄派来的奸细!兄弟们,剁了!”

    “我是南边来的。”

    姬霜没有理会脖子上的痛感,只是淡淡地吐出几个字。

    什长的刀,猛地僵住了。

    “南边?”

    他狐疑地看着姬霜。

    如今这天下,能被特意称作“南边”的,只有一处。

    “徐州。”

    姬霜从怀中摸出一块腰牌,那是纯铁打造,上面刻着狰狞的麒麟纹,中间一个“锦”字,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他将腰牌举到什长面前。

    “镇南王麾下,锦衣卫百户,姬霜。”

    “奉王爷之命,来见见陈将军……”

    姬霜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送一场泼天的富贵。”

    什长看着那块做工精良的腰牌,又看了看姬霜那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他是个老兵油子,分得清什么是肥羊,什么是过江龙。

    这种气度,装不出来。

    “等着。”

    什长收回刀,眼神变得凝重。他招手叫过一个亲兵,低声吩咐了几句。

    亲兵接过腰牌,撒腿向城内帅府狂奔而去。

    姬霜站在城门口,负手而立,任由周围那些贪婪凶狠的目光在他身上剐蹭,却如苍松挺立,纹丝不动。

    门,已经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