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城中，原本那座占地极广的总督府，如今已被一道高耸的朱红围墙圈在其中。
冬日的阳光洒在琉璃瓦上，折射出刺目的金光。
两扇包着铜钉的楠木大门缓缓推开，发出的声响沉闷厚重，像是推开了一个新的时代。
苏寒负手走在最前，脚下是整块汉白玉铺就的御道，直通正殿。
在他身后，左侧是王猛，右侧是张良，而刚刚从南安老家赶来的陈宫，则稍落半步，一边走，一边不住地打量着四周。
“啧。”
陈宫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那座高达三丈、飞檐斗拱的主殿，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
“主公，这……还是王府吗？”
陈宫指着那雕梁画栋的回廊，还有远处隐约可见的御花园假山。
“这规格，这气派……便是比之玄京的那座皇宫，怕是也逊色不了多少吧？”
虽说苏寒如今已封镇南王，但这府邸的规制，显然已经逾越了亲王的界限。
九间殿，五重门。
这是——天子之制。
“公台这就惊讶了？”
王猛摇着羽扇，走在前面，指了指脚下的地砖。
“这可不是我们新建的。”
“这里原先是江南道兵马总督——祁振的私宅。那个巨贪，在徐州坐镇十年，手握江南兵权，搜刮的民脂民膏，全堆在了这院子里。”
王猛冷笑一声。
“我们不过是在他的基础上，拆了几堵墙，把周围几条街并了进来，又按着宫里的图纸，修缮了一番。”
“若是论奢华，那祁振当年用的东西，比主公现在用的还要精贵。光是这后花园里的天湖石，就是他专门派船队从千里之外运来的。”
苏寒走上丹陛，站在高高的主殿前，回身俯瞰。
层层叠叠的宫阙，在阳光下铺陈开来。黑色的瓦，红色的墙，肃杀威严。
这不再是一个偏安一隅的藩王府邸。
这是一座……蓄势待发的皇城。
“房子大了，心才宽。”
苏寒扶着汉白玉的栏杆，声音平淡。
“既然要跟北边那位争天下，这门面功夫，总得做足了。”
他看向张良。
“子房，你看这风水如何？”
张良一身白衣，站在风中，目光扫过这错落有致的宫殿群，又看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廓。
“前有通天江为玉带，后有北邙山为靠背。”
张良微微一笑，拱手道。
“虎踞龙盘，紫气东来。”
“主公，这不是王府。”
张良的声音很轻，却透着看破天机的笃定。
“这是——潜龙升渊之地。”
苏寒闻言，大笑一声。
“好一个潜龙升渊！”
他一挥衣袖，转身推开大殿的门。
“走！”
“进去看看，咱们这新的议事堂，能不能装得下……这天下！”
新修的议事殿极大，平日里能容纳百官朝贺，此刻却只站了寥寥数人。空旷的大殿内，说话都有回音。
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剑拔弩张的严肃。
苏寒没穿那身沉重的王袍，只着便服，歪靠在宽大的主位上。手里剥着一个刚从岭州运来的橘子。
“都坐吧。”
苏寒随手将橘子皮扔进盘子里，指了指下首的几把太师椅。
“武将们都在大营里练兵，这也没外人，不必拘着那些繁文缛节。”
虽然苏寒这么说，但王猛、萧何等人还是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才依次落座。
这虽不是早朝，却胜似早朝。
这座大殿，这个班底，俨然已是一个微缩的小朝廷。
“主公。”
萧何最先开口。他身为右丞相兼户部尚书，掌管钱袋子，腰杆最硬。
“新币推行半月有余，大局已定。”
萧何从袖中掏出一本账册，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让人安心的温和笑容。
“徐州兑换局那边，前几日还是人山人海，这两日已经没多少人去换了。市面上的北玄劣币，基本已被回收熔炼。”
“如今江南十一州，百姓只认【镇南通宝】与银元。北边的商队再想拿那种铅锡疙瘩来骗货，连路边的乞丐都不带正眼瞧的。”
苏寒掰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点了点头。
“熔出来的铜料和铅锡，够用吗？”
“绰绰有余。”萧何笑道，“苏御那是倾国之力给咱们送原材料。工部那边说，光是这批回收的废钱，足够咱们再铸一年的新币。”
“好。”
苏寒咽下橘子，目光转向李斯。
“通古那边呢？”
李斯正襟危坐，神情肃穆，与萧何的温和截然不同，他就像是一柄时刻等待出鞘的利剑。
“回主公。”
李斯的声音冷硬。
“度量衡统一之事，已在十一州全面铺开。臣已命人铸造了标准的铜斗、铁尺、砝码，发往各县。”
“凡市肆交易，必须使用官制量具。敢有私造大斗小秤者，臣已抓了三百一十二人，依新律，皆处以流刑，家产充公。”
说到这里，李斯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另，臣已令各地悬挂新法榜文。针对宗族私刑、豪强隐户之弊，正配合狄仁杰的大理寺严厉打击。虽然有些老顽固在背后骂娘，但……”
李斯冷笑一声。
“法不阿贵。只要刀子够快，他们的嘴自然就闭上了。”
苏寒满意地笑了笑。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萧何润物细无声，李斯雷霆万钧。一软一硬，这江南的底子才能打得牢。
最后，苏寒看向居首的王猛。
“景略，说说北边来的人吧。”
王猛轻摇羽扇，神色从容。
“回主公，这就是臣要说的第三件事——‘人口’。”
“自打咱们放出‘分田免税’的消息，再加上北边闹饥荒、抓壮丁。这半个月来，偷渡过江的流民，已达二十万之众。”
“二十万……”苏寒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这还只是开始。”王猛补充道，“臣已令各地官府，在沿江设立了三十处‘接济点’。只要是北边来的，喝碗热粥，登记造册，立刻分流到各地安置。”
“青壮入伍或修水利，妇孺织布耕种。”
王猛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那条通天江。
“现在的北玄，就像是一个被戳破了底的水桶，水正源源不断地流进咱们的池子里。”
“苏御想抓壮丁？他很快就会发现，他治下的村子里，剩下的全是走不动道的老弱病残。”
大殿内，几位顶尖智囊相视一笑。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血肉横飞。
但就在这正午的闲谈之间，北玄的根基，已经被他们一寸寸地……挖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