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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5章 盲人摸象

    玄京,养心殿。

    殿内的地龙烧得正旺,驱散了深秋的寒意。御案上,不再是堆积如山的奏折,而是一本本刚刚呈上来的、散发着油墨味的货单。

    陈秉舟跪在地上,身旁放着一只敞开的紫檀木匣。匣子里没装金银,装的是满满当当的谷物样本,还有几匹成色上好的江南棉布。

    “陛下,成了。”

    陈秉舟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却难掩兴奋。

    “这一趟,咱们的商队分批次,走旱路绕道豫州,共运回各类粮食六十万石,棉布五千匹,还有生铁、药材若干。”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双手呈上。

    “折算下来,咱们用那批含铜不到三成的‘新钱’,换回了价值足足三百万两白银的物资。”

    “而且……”陈秉舟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亮光,“咱们运过去的‘钱’,在江南那边,不仅能花出去,甚至还因为兑换便利,被那些目光短浅的商贩争抢。”

    苏御接过账册,翻看两页,原本阴郁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久违的血色。

    “好。”

    苏御合上账册,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敲击。

    “六十万石粮……虽不够京城吃太久,但这只是个开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南方天际的流云,嘴角勾起一抹自得的笑。

    “那个逆子,终究还是嫩了点。”

    “他以为封了运河,就能把朕困死在这京城里?他以为占了地盘,就能守住那些财富?”

    苏御转过身,随手抓起一把匣子里的精米,让米粒顺着指缝流淌。

    “他只知兵马凶猛,却不知这世上,有一种刀子,比兵马更利。”

    “那就是——人心贪欲。”

    “只要他治下的百姓还贪图这点汇率差,朕的‘新钱’,就能源源不断地吸干他的血。”

    陈秉舟看着皇帝那副智珠在握的模样,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怎么?”苏御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陈爱卿有话要说?”

    “陛下……”

    陈秉舟犹豫了一下,还是磕了个头,说出了心中的隐忧。

    “草民虽是个生意人,但也知道,这世上没有只占便宜不吃亏的买卖。”

    “这次……太顺了。”

    “顺?”苏御挑眉。

    “是。”陈秉舟眉头紧锁,“咱们的商队,虽说是乔装打扮,走了小路。但那是成车成车的货物,动静不小。按理说,苏寒手下的耳朵无孔不入,不可能毫无察觉。”

    “可这一路走来,除了几处关卡盘查稍严之外,竟没遇到像样的阻拦。甚至……”

    陈秉舟咽了口唾沫。

    “甚至草民觉得,有些关卡,像是故意放咱们过去的。”

    “那苏寒手下能人如雨,怎么可能看不出这是咱们的‘吸血之计’?”

    苏御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他重新坐回龙椅,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

    “你觉得,他在将计就计?”

    “草民不敢断言。”陈秉舟低声道,“但苏寒绝非等闲之辈。他既然放任这批劣币流入,必有后手。”

    “后手……”

    苏御眯起眼,脑海中飞速推演着各种可能。

    片刻后,他冷笑一声。

    “朕知道他在想什么。”

    苏御伸出一根手指。

    “他无非是想,先稳住局面。如今他初占江南,根基未稳,若是贸然禁止两地通商,只会让江南物价飞涨,民心不稳。”

    “所以,他只能捏着鼻子,认了朕的钱。”

    陈秉舟想了想,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可若是任由咱们这么吸下去,他江南的底子迟早要空。他难道就不怕?”

    “他当然怕。”

    苏御站起身,语气笃定。

    “所以,他的应对手段,无非就那两样。”

    “要么,加重税。对使用新钱的交易,征收重税,以此来遏制劣币流通。”

    “要么……”苏御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他也学朕,私铸劣币,跟朕比烂。”

    陈秉舟眼睛一亮:“陛下圣明!若是他也铸劣币,那江南的百姓只会更不信任他,届时民怨沸腾,正是咱们反攻的好机会!”

    “至于加税……”陈秉舟笑了,“那是杀鸡取卵。他要是敢加税,那些唯利是图的商贾,只会跑得更快,把更多的物资送到咱们手里。”

    君臣二人对视一眼,都觉得自己已经看透了苏寒的底牌。

    在他们的认知里,这世上只有“大玄通宝”这一种钱。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苏寒既不加税,也不比烂。

    他要做的,是直接掀翻这张桌子,换一套全新的规矩。

    “不用管他有什么后手。”

    苏御一挥大袖,眼中满是赌徒般的疯狂。

    “传令工部,还有你手下的所有私炉,日夜不停,给朕全力铸钱!”

    “趁着他还没反应过来,趁着这口子还开着。”

    苏御的手掌狠狠切下。

    “给朕把江南……搬空!”

    玄京,工部宝源局。

    子时已过,这座平日里早就该落锁熄灯的铸币衙门,此刻却像是一头不知疲倦的喷火怪兽。

    几十座巨大的熔炉火力全开,把漆黑的夜空映得半边通红。风箱的呼啸声、铁锤的敲击声、监工的喝骂声,混成一锅沸腾的粥。

    作坊内,热得像蒸笼。

    工匠们赤着上身,甚至连短裤都湿透了,汗水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滴在滚烫的砖地上,“滋”的一声化作白烟。

    “当啷!”

    一声脆响。

    一名年轻工匠在脱模时手稍微重了点,那一树刚冷却的铜钱,竟然直接断了两根枝杈,十几枚铜钱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这是什么狗屁钱!”

    年轻工匠骂了一句,捡起半枚残币,手指一捏,那是脆生生的断茬,里面全是惨白惨白的铅色。

    “这玩意儿也能叫钱?还没我在河边捡的瓦片结实!”

    “嘘!小点声!”

    旁边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工匠瞪了他一眼,警惕地看了看不远处正在巡视的监工,压低了嗓子。

    “嫌脑袋在脖子上长得太稳了?”

    老工匠接过那把残币,熟练地扔回回炉的筐里。

    “上面要的是数!是数!懂不懂?”

    他指了指墙角堆积如山的成品。

    “只要是个圆的,中间有个眼儿,那就算钱。至于能不能用……那是皇上操心的事。”

    年轻工匠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一脸的不忿。

    “这钱造出来就是害人的。”

    他凑近老工匠,语气里满是委屈。

    “师父,昨儿个发饷,发的全是这种新钱。我去东市买烧饼,本来两文钱一个,那卖烧饼的老李头一看我给的是这钱,脸拉得比驴还长。”

    “怎么着?”老工匠手里不停,把一勺铜水浇进模具。

    “怎么着?他让我拿十文钱换一个烧饼!”

    年轻工匠气得手抖。

    “他说这钱含铜量太低,要是以前那种黄亮的老钱,他认。这种……他说也就比废铁强点有限。”

    “十文换两文……”

    老工匠叹了口气,把模具盖上。

    “这还算那老李头厚道。”

    他看了看周围,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如今这京城里,稍微大点的字号,明面上不敢拒收这‘大玄通宝’,那是杀头的罪。可私底下……”

    老工匠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三成。”

    “不管是买米还是买布,拿这种新钱去,人家就按旧钱的三成给你算账。”

    “你这一吊钱,看着是一千文,实际上……也就值个三百文。”

    年轻工匠愣住了,看着手里刚铸出来的那枚热乎乎的铜钱,只觉得烫手。

    “那……那咱们没日没夜地干,图个啥啊?”

    “图啥?”

    老工匠冷笑一声,目光穿过窗户,看向那座灯火通明的皇宫方向。

    “图那位爷高兴呗。”

    “咱们就是干活的命。只要这炉子里的火不灭,咱们就得把这堆‘垃圾’,源源不断地造出来。”

    “至于这大玄的江山会不会被这堆垃圾埋了……”

    老工匠摇了摇头,铲起一锹煤炭,狠狠送进了炉膛。

    “那不是咱们该想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