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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4章 此消彼长

    “掌柜的!掌柜的!有消息了!”

    钱得利眼皮一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弹了起来。

    “什么消息?运河通了?!”

    “没……没通。”伙计喘着粗气,把告示往桌上一铺,“是……是徐州那边传过来的新令!”

    钱得利一把抓过告示,老马也凑了过来。

    两颗脑袋挤在一起,急切地扫视着上面的文字。

    “凡滞留徐州之商船货物……官府愿按市价收购……”

    老马念了一半,眼睛突然瞪圆了。

    “掌柜的!您看!”

    “市价!徐州那边说,愿意按发货地的市价,全盘收购咱们滞留的货物!”

    钱得利愣住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抢过告示,仔仔细细地看了三遍。

    确实是收购。

    虽然只是按发货地的市价,赚不到那运往京城后的高额差价,但至少……

    本钱保住了!

    不用赔得倾家荡产了!

    “活了……活了……”

    钱得利手里的告示飘落在地,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虚脱地靠在椅背上,脸上却露出了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

    “快!”

    钱得利猛地一挥手,声音都变了调。

    “传信给船队!别在那儿傻等了!卖!全都卖给徐州官府!”

    “拿了银子,咱们……咱们就在徐州把这买卖结了!”

    老马犹豫了一下:“那京城那边的贵人……”

    “去他娘的贵人!”

    钱得利啐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商人的精明与决绝。

    “京城现在连米都快吃不上了,谁还有心思喝龙井、穿苏绣?”

    “再说了,运河一断,京城就是个死地。”

    他指了指徐州的方向。

    “镇南王手里有粮,有钱,还给咱们活路。”

    “以后这生意,咱们……只跟南边做!”

    徐州,大运河码头。

    正午的日头毒辣,但码头上的人气比日头更旺。

    数十张红木大案一字排开,挡在了堆积如山的货物前。案后坐着的,不是满脸油光、只会喝茶的旧衙门老爷,而是一群年轻力壮、身穿青色官服的新晋书吏。

    他们大多是王猛通过“招贤令”提拔上来的寒门士子,此刻一个个袖口挽起,运笔如飞,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像是在演奏一曲急促的战歌。

    “下一位!”

    负责主事的,是王猛亲自提拔的户曹从事,刘安。他嗓音沙哑,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目光如电。

    一个满脸风霜的粮商,战战兢兢地走上前。他身后,十几名伙计正气喘吁吁地将一袋袋大米搬上称重台。

    “淮阳张记米行,”粮商搓着满是老茧的手,声音有些发虚,“运往京城的……两千石白米。”

    “验!”

    刘安一声令下。

    几名身穿“验粮”字样号坎的吏员立刻上前,手中的探管狠狠扎进米袋深处,抽出,倒在手心。

    “米色白亮,无陈米,无沙石掺假!上等!”

    吏员高声报唱。

    粮商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按照以往跟官府打交道的经验,这时候该是“挑刺”、“压价”、“要孝敬”的环节了。

    可刘安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两千石,按徐州今日市价,每石一两二钱。”

    他手中的朱笔在账册上飞快勾画。

    “共计二千四百两。”

    刘安抬起头,看向粮商,眼神清澈。

    “有异议吗?”

    “没……没……”粮商愣了一下,结结巴巴地问,“大……大人,是……是给官票,还是……打欠条?”

    在这乱世,官府收东西,能给张这一辈子都兑不出来的白条,都算是“仁义”了。

    刘安笑了。

    那是对旧世道的一种不屑。

    “镇南王府办事,从不打白条。”

    他一挥手。

    “结账!”

    “哐当!”

    两名虎背熊腰的虎贲卫,抬着一口沉重的樟木箱子,重重地顿在案前。

    箱盖掀开。

    阳光瞬间被折射成无数道刺目的银光。

    整整齐齐的雪花银,码得像砖墙一样结实。

    粮商傻了。

    他身后的伙计们傻了。

    后面排队的长龙里,无数伸长了脖子观望的商人们,也都傻了。

    “这……”

    粮商颤抖着手,从中拿起一锭银子,那是五十两的官银,底部还刻着“徐州府造”的崭新火印。

    咬一口。

    牙酸。

    是真的!

    “真的是现银!真的是现银啊!”

    粮商猛地抱住那箱银子,眼泪哗啦一下就流了出来。他原本以为这次要倾家荡产,要在徐州码头跳河了。可现在,不仅本钱回来了,甚至因为徐州粮价微涨,他还小赚了一笔!

    “谢王爷!谢青天大老爷!”

    粮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冲着徐州刺史府的方向,把头磕得砰砰响。

    “别磕了,拿着银子,赶紧腾地方!”

    刘安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但眼底却透着一丝自豪。

    “下一个!”

    这一幕,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码头。

    原本还心存疑虑、捂着货物不敢上前的商人们,彻底疯了。

    “我卖!我有五千匹棉布!”

    “先收我的!我的药材不能受潮!”

    “别挤!讲不讲规矩!王爷说了,按号来!”

    人群沸腾。

    曾经视为畏途的官府收购,此刻成了救命的稻草。

    码头的高处。

    王猛负手而立,看着下方那条由银子铺成的“人心之路”。

    “主公说得对。”

    王猛轻声自语。

    “这银子,花得值。”

    “买下的不仅是货物,更是这天下商贾的……心。”

    码头高台上,江风猎猎。

    一名负责度支的年轻副手,看着那一箱箱被抬出去的雪花银,只觉得肉都在跳。他忍不住上前一步,站在王猛身后,声音里满是忧虑。

    “大人,这么收……不是办法啊。”

    副手指着江面上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船队,眉头锁成了死结。

    “大运河贯通南北,每日往来的货值何止百万?咱们抄家得来的那三千多万两,看着是座金山,可若是敞开了收,怕是……撑不过两个月。”

    “再者,”副手顿了顿,说出了心中最大的隐忧,“这些货物,有些并非军需,有些甚至是咱们江南自产的。咱们花真金白银买下来,堆在库里吃灰?这不是……把钱往水里扔吗?”

    王猛闻言,并没有生气。他转过身,看着这个一脸心疼的年轻下属,笑了笑。

    “你只看到了银子流出去,却没看到银子流去了哪儿。”

    王猛指了指下方那些拿到钱后,喜笑颜开、转身就往徐州城里跑的商贾。

    “他们拿了银子,能去哪?北边兵荒马乱,运河封锁,他们回不去。这笔钱,他们只能在徐州,在江南花销。买房、置地、消费。这银子转了一圈,最后还是肉烂在锅里,回到了我们治下的百姓手中。”

    “至于那些货物……”

    王猛的目光变得深邃,望向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

    “多吗?一点都不多。”

    “你觉得那是累赘,是因为你站在江南看。可若你站在京城看呢?”

    王猛伸出手,虚空一抓,仿佛扼住了某种无形的咽喉。

    “这些粮食、布匹、盐铁,原本是要运往京城的。如今,它们都留在了这里。”

    “我们多存一石粮,北玄的京城就少一石粮。我们多收一匹布,那边的百姓就要少穿一件衣。”

    “哪怕我们把这些东西堆在库里烂掉,也比运过去资敌强!”

    王猛转过身,拍了拍副手的肩膀,语气沉稳而冷酷。

    “这就叫——此消彼长。”

    “等着看吧。不出一个月,京城的物价会飞上天。到时候,苏御就算抱着整个国库,也买不到一粒米来喂他的禁军。”

    “那才是……真正的杀人不见血。”

    副手听得呆住了。

    他看着那一箱箱搬出去的银子,再看那些堆积如山的货物。

    原本眼中的“累赘”,此刻在他眼里,竟变成了一把把插向北玄心脏的……

    无形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