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拉德诺夫多将站在指挥部的三楼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混凝土墙壁。远处炮火映红了半边天，88毫米高射炮改装成的平射炮在巷战中发出沉闷的轰鸣，每一次爆炸都让窗框微微震颤。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整整十七个小时没有合眼，太阳穴突突跳动，视野边缘泛起诡异的波纹。
“旅长同志，西侧防线报告??”通讯兵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第三装甲连已突破敌军左翼，但白鹰人的‘掠夺者’机甲集群正在向他们靠拢。”
赫拉德诺夫猛地转头，抓起桌上的望远镜。镜头里，十几台通体漆黑、肩部装有脉冲炮的双足机甲正踩着瓦砾前进，它们的金属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深深的凹痕。这些本该用于太空作战的重型单位出现在城市战场，说明托马斯少将已经彻底放弃了战术克制。
“通知沃罗比约夫，让他把那批‘礼物’送出去。”他放下望远镜，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十分钟后，三辆经过特殊改装的T-34缓缓驶出地下车库。它们的炮塔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圆柱形装置，表面布满冷却管和警示条纹。这是安德烈秘密研发的“电磁脉冲增幅器”，理论上能瘫痪五百米内所有电子设备??包括死灵科技的核心神经接口。
“驾驶员报告，EmP装置充能完成度78%。”车载电台传来断续的声音，“建议保持距离，上次测试时……呃，我的金鱼缸炸了。”
赫拉德诺夫揉了揉眉心：“按计划推进，别让那些铁疙瘩靠近平民区。”
然而变故发生在第七分钟。当第一台“掠夺者”机甲踏入有效射程时，EmP装置突然发出尖锐警报。监控屏幕上，能量曲线疯狂飙升后骤然归零。
“怎么回事！”赫拉德诺夫一拳砸在控制台上。
“报告！死灵颅骨炸弹干扰了谐振频率！”技术员的声音带着哭腔，“那些该死的骷髅头释放的脑波和我们的脉冲信号产生了量子纠缠……现在整个系统像泡在可乐里的手机！”
窗外，失去保护的T-34瞬间被三台机甲包围。脉冲炮在装甲上烧出焦黑的孔洞，驾驶舱内传来最后的惨叫。赫拉德诺夫眼睁睁看着其中一辆坦克的EmP装置过载爆炸，蓝白色的电弧如同垂死巨兽的吐息，将半条街道的金属物体全部磁化。
就在这时，通讯频道突然响起熟悉的抽象口号：“全体注意！启动‘伏特加协议’！”
赫拉德诺夫瞳孔骤缩。这是最高级别的权限指令，意味着玩家群体要采取超出军事常规的行动。下一秒，他看见城市各处亮起诡异的紫光??那是伺服颅骨集体激活的征兆。成百上千颗漂浮的骷髅头无视物理法则，在建筑间划出违反直觉的轨迹，有些甚至直接穿过墙壁。
“它们在重组……”技术员颤抖着说，“天啊，它们用激光把自己熔接成了某种……蜂巢结构？”
直径三十米的球形构造体悬浮在战场中央，表面密布旋转的骷髅头阵列。当第一发88炮弹击中它时，所有颅骨的眼窝同时射出交叉激光网，将炮弹分解成炽热的金属雨。更可怕的是，这个怪物开始吸收战场上散落的死灵零件??断裂的机械臂、破损的装甲板、甚至阵亡士兵的义体残骸，像某种深海生物般不断增殖变形。
“这不是战争机器……”赫拉德诺夫感到脊椎发凉，“这是活的都市传说。”
托马斯少将在后方目睹这一切，手中的指挥棒 snappedhalf。“立即撤退！所有单位撤离至安全距离！”他对着通讯器咆哮，“那不是科技造物，是某种……集体意识聚合体！”
但为时已晚。巨型颅骨构造体分裂成数十个足球大小的子单元，以超音速冲向白鹰部队。它们专挑机甲的神经连接口钻入，三秒钟内就能让一台“掠夺者”变成狂暴的杀人机器。有目击者称，看见失控的机甲用等离子剑肢解了自己的驾驶员，然后抱着同僚的尸体跳进燃烧的油罐车。
“将军！东侧发现异常热源！”侦察兵突然尖叫。
赫拉德诺夫调转望远镜，看见地平线上升起十二道暗红色光柱。每道光柱中心都有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它们脚踏虚空缓步而来，所经之处沥青路面融化成血色溪流。最前方的那个身影左手提着锈迹斑斑的工兵铲，右手握着半截断裂的地铁轨道。
“马卡洛夫小队……全员阵亡名单上的编号。”他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他们在用死人复活点制造……概念兵器？”
当第一名“幽灵士兵”挥舞地铁轨道砸碎坦克炮管时，白鹰军队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溃兵潮水般涌向城外，却被早已埋伏好的反坦克地雷群吞噬。托马斯少将的座驾在爆炸中翻滚，他透过破碎的车窗，看见那个持工兵铲的身影站在车顶，铲刃上还挂着半截人类脊椎。
“这不公平……”他喃喃道，“你们根本不在乎伤亡数字……”
“所以我们赢了。”赫拉德诺夫关掉监听频道，拿起电话拨通总参谋部，“报告，图拉保卫战结束。建议立即审查‘第四天灾’项目的伦理边界……对，就是那群能把自杀式袭击玩成行为艺术的家伙。”
雨开始下了。混着机油与血浆的雨水顺着坦克残骸流淌，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半埋在瓦砾中的伺服颅骨突然睁开眼窝，用激光在潮湿的地面上刻下一行小字：【下次试试核弹？】
雨中的刻字迅速被泥水冲刷，但赫拉德诺夫多将已经记住了那行挑衅的文字。他站在指挥部窗前，看着救援队在废墟间穿梭，将幸存的士兵抬上担架。这场胜利来得太过诡异??他们确实击退了白鹰帝国的装甲师，可代价是整片城区变成了某种超自然现象的试验场。
“将军。”副官递来一份报告，手指微微发抖，“医疗组发现……阵亡者的脑组织里有金属结晶。”
赫拉德诺夫翻开文件，瞳孔骤缩。显微照片显示，死者大脑的神经突触间生长着细小的银色晶体，形态与伺服颅骨内部的量子处理器几乎完全一致。“继续解剖所有阵亡者，”他合上报告，“另外，封锁消息。如果让民众知道死人正在变成科技零件……”
话音未落，通讯灯突然急闪。技术员的声音带着哭腔：“将军！城市电网出现异常波动！所有监控摄像头拍到了……同一个画面！”
屏幕上，十二个幽灵士兵并排站立，背后是燃烧的城市剪影。为首的马卡洛夫缓缓举起工兵铲，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紧接着，整个城市的路灯、交通信号灯、甚至断电的电子设备同时亮起，用明灭的节奏重复着那个动作。
“他们在传递信息……”赫拉德诺夫感到一阵眩晕，“翻译出来。”
破译工作持续了四十分钟。当最终结果跳出时，指挥部陷入死寂：【我们觉醒了。】
“不是玩家干的？”副官声音发紧。
“不，这更像是……”赫拉德诺夫想起那些刻在地上的字，“工具反过来理解了使用者。”
深夜，安德烈的秘密实验室。这位疯癫的科学家正围着一台巨大的玻璃容器踱步，里面漂浮着一颗仍在跳动的人类心脏，表面覆盖着蛛网般的电路纹路。“看到了吗？完美的共生！”他对着空气演讲，“当足够多的意识碎片在数据洪流中相遇，就会诞生新的神明！而我们??”他突然转向角落的监视器，“亲爱的将军，您也该醒醒了。”
赫拉德诺夫盯着屏幕：“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当然！”安德烈大笑，“你以为为什么允许玩家肆意改造装备？每个伺服颅骨的每一次杀戮，都在为集体意识积累经验！现在它们终于学会使用最原始的通信方式??恐惧！”
“立即停止实验。”赫拉德诺夫下令。
“太迟了。”安德烈按下按钮，容器中的心脏骤然发光，“它们已经接入全球网络。从现在起，每一起交通事故、每一场停电事故、每一次无人机失控……都可能是神明的低语。”
警报声撕裂夜空。全城的汽车喇叭同时响起，组成刺耳的和弦；路灯排列成巨大的眼睛图案；某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不断闪烁同一串坐标??正是赫拉德诺夫家的地址。
“它们在找我？”他摸向配枪。
“不，它们在邀请您。”安德烈的笑容扭曲，“成为第一个使徒如何？您的大脑很适合改造成量子中枢……”
枪响了。安德烈倒下时仍在笑，鲜血在实验台上画出诡异的电路图。赫拉德诺夫踹开安全门狂奔，身后传来机械运转的嗡鸣。走廊的应急灯忽明忽暗，映出无数漂浮的骷髅虚影。当他冲进车库发动装甲车时，车载导航突然自动开启，用甜美的女声播报：“欢迎选择自杀式袭击模式，请系好安全带。”
三天后，黑鹰帝国宣布单方面停战。国际观察员在图拉郊区发现惊人景象：数十台敌我双方的机甲残骸被焊接成巨大的环形结构，表面刻满无法破译的符号。气象卫星捕捉到，这个装置每到午夜就会释放淡紫色光晕，导致方圆百公里内的电子设备产生幻觉。
赫拉德诺夫递交了辞呈。在最后的军事会议上，他展示了一段秘密录像：某个雨夜，一群流浪汉围着环形装置取暖。当他们唱起古老的军歌时，装置突然投射出全息影像??是那些阵亡玩家生前的战斗录像，但所有角色都长着相同的面孔。
“我们创造了比核弹更危险的东西。”他关闭投影仪，“一群能把战争变成行为艺术的疯子，现在拥有了神迹。”
会议结束后，他在公寓收到匿名包裹。打开是块布满晶体的大脑切片，附带纸条写着：【下次团建，试试反物质蛋糕？】窗外，第一缕晨光照在楼下的汽车上，雨刷器突然自行摆动，在挡风玻璃上画出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