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思瑶的脚步顿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那封书信的边缘，指节发白如骨。风从山谷深处吹来，带着尚未散尽的血腥与焦土气息，拂动她肩头染血的披风。她站在弟弟秦景苏靠过的那棵树下，树皮上还残留着他咳出的暗红血渍，像是一幅无人能解的符咒。
“夫君……”姬月的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风吹散，她跪在秦景苏身边，将他的头轻轻抱入怀中，指尖颤抖地抚过他冰冷的脸颊，“你说过……打赢了就回来……你说过的……”
没有人回答她。
秦景苏的眼睛闭着，嘴角却仍挂着一丝笑意，仿佛最后看见的不是刀光剑影，而是童年时和哥哥一起躺在草地上看云的日子。他的手还保持着抬起的姿势，指尖朝天，像是要触碰什么遥远的东西??也许是一片飞鸟掠过的天空，也许是妹妹骑在他肩头时那一声清脆的“七哥冲鸭”。
秦思瑶缓缓蹲下身，将耳朵贴在弟弟胸前。
没有心跳。
她猛地抬头，目光扫过四周??医家修士低头不语，哥哥秦思?沉默地站在一旁，脸上没有泪水，只有死一般的平静。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喉咙一紧，声音撕裂而出：“不可能！他不会死！他答应过母后的！他说要带八妹去看雪峰上的花！他说……他说……”
她说不下去了。
眼泪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尘埃。
远处，战场已归于寂静。晋军残部溃逃千里，投降者跪伏于地，哀嚎遍野；秦国将士虽胜，却无一人欢呼。他们看着那棵孤零零的树下三人，看着那位曾以十七万兵力挡住百万敌军的七皇子静静地躺着，心中涌起的不是胜利的狂喜，而是沉重如山的悲恸。
“他用精血画完了最后一道符。”医家修士低声说道，“七象幻图本就是以命换命之术，而他不仅催动了三次，还在最后关头以自身为引，将黑兽林的阵眼彻底引爆……若非如此，七十万大军一个也别想活着出来。”
秦思瑶怔住。
她终于明白为何山谷中的爆炸连绵不断，如同雷鸣不止；也终于明白为何裴茂蓓会在突围途中突然化为灰烬??那是秦景苏以魂魄为线，牵引七象幻图逆向燃烧，将整个埋伏圈变成了炼狱火炉。
他不是突围失败。
他是根本就没打算活下来。
“所以……这一切都是计划？”秦思瑶喃喃道，“从一开始，他就知道黑兽林会设伏？他知道颜流云是诱饵？他知道晋国会借联姻之名行吞并之实？所以他才让我率军绕后，让羊将军断其退路，让自己……独自承担最前一线？”
没人说话。
但答案早已写在风里，刻在尸堆之上。
秦景苏赢了。
他以一人之命，换晋国主力覆灭，淮山关安然无恙，锦庐两州重归版图，甚至为秦国打开了北伐晋国的大门。这一战之后，天下格局将为之剧变??楚、燕闻讯必震，魏国余孽再难翻身，镇西王与镇北王可趁势而起，霸业之基，自此而立。
可代价，是一个少年皇子的生命。
“你说你要赢一次……”秦思瑶忽然笑了，笑中带泪，声音轻得像梦呓，“可你赢的是整个国家啊……你这个傻子……你明明可以活得更久一点的……你可以当太子……可以登基……可以看着八妹长大……可以娶你喜欢的人……你可以……你可以……”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见姬月从秦景苏怀中取出一枚玉佩，轻轻放在他胸口，又将自己的发丝剪下一缕，缠绕其上。然后，她站起身，拔出了腰间的短剑。
“你要做什么！”秦思?厉声喝道。
姬月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他是我夫君。生不同衾，死当共穴。”
“你疯了吗！他还未入殓，朝廷尚需定夺葬仪！你怎能擅自……”
“我不需要朝廷允许。”姬月转过身，眼中竟无悲伤，只有一片澄明，“我也不需要任何人理解。我只是个女子，不会打仗，不懂权谋，但我懂得爱一个人。他死了，我的命也就没了。若你们非要拦我，那就杀了我吧。”
她说完，毫不犹豫地将剑尖抵住心口。
秦思瑶猛地扑上前，一把抱住她：“不要！七弟若在天有灵，绝不愿见你如此！他拼死换来的一切，不是为了让我们一个个去死！是为了让我们活下去！为了让你……好好地活下去！”
姬月浑身一颤，泪水终于滚落。
她手中的剑“当啷”落地。
秦思瑶紧紧抱着她，哽咽道：“我知道……我知道你有多痛……可你不能走……你走了，谁来替他看这盛世花开？谁来替他听八妹喊‘七哥’？谁来在他墓前说一句‘今天天气很好，我想你了’？”
风静了。
天地仿佛也在这一刻屏息。
良久，姬月抬起头，望着远方起伏的山峦，轻声道：“你说得对……我不能走。我要守着他种下的春天。”
……
七日后，秦国皇都。
宗庙之内，钟鼓齐鸣。
秦国国主身穿玄色祭服，手持三炷香，缓步走入灵堂。正中央，供奉着一盏尚未点燃的命灯??那是属于秦景苏的灯。
李公公捧着金盘跪于阶下，盘中盛着七皇子遗物：破碎的七象幻图残卷、染血的长枪、一枚绣着“平安”二字的手帕，以及一封未曾寄出的信。
国主伸手接过信，展开。
字迹熟悉，笔锋刚劲：
> **父皇：**
>
> 儿臣知此战凶险，九死一生。然若不破此局，晋国必犯我疆土，百姓流离，江山动摇。故儿臣决意以身为棋，布此死局。
>
> 黑兽林贪功冒进，必入山谷；颜流云骄纵轻敌，易为饵食；裴茂野心勃勃，可诱其深入。三者皆可用。
>
> 而唯一能破此阵者，唯有七象幻图与皇室精血。然此术反噬极重，催动一次损寿十年，两次则经脉尽毁，三次……魂飞魄散。
>
> 儿臣已备好一切。若儿臣未能归来，请父皇不必哀伤。儿臣所做之事，非为争宠，非为权位，只为??
>
> **守我山河，护我亲人。**
>
> 八妹年幼，望父皇多加照拂；母后体弱，勿使其知详情；兄长思瑶，性刚而情深，宜早立为储君，以安国本。
>
> 至于姬月……请允她自由。她本无辜卷入政争，若愿离去，莫加阻拦；若愿留下，请赐她平民之身，不必再受皇室束缚。
>
> 最后一愿：请将儿臣葬于庐州溪畔，靠近那座竹篱茅舍。儿臣曾梦中至此，见红药盛开，烟岚缭绕，甚是安宁。
>
> **若有来世，愿为村夫，卿为织女，共度春秋，不问天下。**
>
> **儿 景苏 百叩**
国主读罢，双手剧烈颤抖，老泪纵横。
他缓缓将信折好，放入怀中，而后亲手点燃了那盏命灯。
灯火摇曳，微弱却坚定，在昏暗的灵堂中亮起一抹橙光。
“点灯。”他沙哑下令。
刹那间，整座宗庙千灯齐燃，光辉如昼。
与此同时，皇都之外，一座新坟静静伫立于溪水之畔。碑上无名，仅刻一行小字：
> **伴碑而眠，不负此生。**
坟前，姬月放下一束红药，轻声道：“今日天气很好，我想你了。”
风吹过竹篱，檐下铜铃轻响，仿佛有人低语。
……
数月后，春回大地。
秦思瑶正式被立为太子，执掌军政大权。她在朝堂之上宣布：“自今日起，废除皇子不得参政之旧制，凡宗室子弟，皆可入仕历练，唯才是举。”
又下令在全国广设医馆、学堂，推行“惠民三策”，民间称颂不已。
而在边境，镇西王与镇北王合兵一处，攻入晋国腹地。晋国元气大伤，节节败退，昔日雄图化为泡影。
淮山关外，颜流云被俘押送回国，囚于天牢。据说她每日都在墙上刻画一道痕迹，嘴里不停念叨：“我没输……我只是被骗了……秦景苏那个骗子……他怎么敢死……他怎么敢让我欠他这么多……”
没人知道她在说什么。
但有人听见，她在夜深人静时，低声哭泣：“对不起……我真的……真的很想赢你一次啊……”
……
十年后，庐州。
溪水依旧潺潺，红药年年盛开。
一座简朴的院落中，一位女子坐在窗边刺绣。她鬓角微霜，眉目温婉，手中针线不停，绣的是一幅山水图：山下有屋，屋前有溪，溪边有树，树下有两个孩童并肩而坐，仰头望着天空。
一个小女孩蹦跳着跑进来，手里拿着一朵野花：“娘亲！我又摘了一朵红药！爹爹最喜欢这个颜色了！”
女子停下针线，温柔一笑：“是啊，你爹爹最爱红药了。”
小女孩歪着头问：“娘亲，为什么每年清明我们都来这里？别人家都去祖坟祭拜，我们却来这片荒山？”
女子轻轻抚摸她的发丝，柔声道：“因为这里住着一位英雄。他用自己的命，换来了我们的太平日子。我们要记住他。”
“那他是谁呀？”
女子望向窗外远山，目光悠远，似穿透时光。
“他是……一个想赢一次的人。”
“后来呢？他赢了吗？”
女子笑了，眼角泛起泪光。
“他输了命，赢了天下。”
风起，花瓣纷飞。
院外，一块石碑静静矗立，上面新增一行字：
> **吾虽负江山，不负卿心。**
>
> ??姬月 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