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340章 结束与离开

    在加长型林肯车里,王静渊能看见来接他的负责人以及充作司机的安保人员,头上的血条都绿的发亮。毕竟对于他们这种二级经销商而言,王静渊的采购额度,已经算是相当大了。与他们之前面对的枪店老板以及射击俱...林念真翻着那本破旧日记本的手指顿了顿,纸页边缘泛黄卷曲,边角处还沾着几星干涸的褐色污渍——不是血,是陈年茶渍,但被摩挲得发亮,像被无数个深夜反复熨烫过。她指尖捻起一页,纸背隐约透出另一面字迹的凹痕,横竖笔画都带着一种近乎痉挛的力道,仿佛执笔之人手腕正被无形绳索捆缚着,在窒息中硬生生刻下这些字。“……三月十七,阴。他今天又把我的练习册撕了。说‘女孩子学奥数有什么用?将来嫁人比解方程重要’。我蹲在楼梯拐角捡碎纸,指甲缝里全是蓝墨水。王灵淼站在上面笑,鞋尖碾着‘根号二’那一页。我忽然想,如果我也能变成根号二就好了——无限不循环,谁也框不住我。”林念真喉结微动,没出声,只是把这页轻轻翻过。下一页空白处被人用红笔狠狠打了个叉,叉中间歪斜补了两个字:“胡闹”。再往后,是密密麻麻的课程表、错题集摘录、某次物理竞赛模拟卷的演算草稿——字迹越来越工整,越来越冷硬,像一把正在淬火的刀。直到某页突然中断,只有一行孤零零的铅笔字,力透纸背:“他们说,养女的户口本上,不能写‘长女’。”林念真合上本子,啪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客厅里炸开。所有人——王国维僵在沙发扶手上,陈秀梅攥着毯角指节发白,王清池垂着眼不敢抬,连刚冲上来的王洛川都刹住脚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全都听见了那声脆响,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断了。她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向王灵淼,手里那本日记像块烧红的铁砧。王灵淼下意识后退半步,小腿撞上茶几腿,发出闷响。“你偷它,”林念真声音很平,甚至带点好奇,“是想看看她怎么活下来的?还是……怕她哪天真活成你爸最怕的那种人?”王灵淼嘴唇哆嗦:“我……我没想……”“你当然不想。”林念真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没达眼底,“你只想让她永远停在十七岁,穿着校服,把‘长女’两个字擦掉,再替你爸把账本上的灰色数字一笔勾销——对吧?”话音未落,王灵淼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林念真却已转身,目光如钉子般扎向陈秀梅:“你说你行得端坐得正?那这本子里写的‘永和路拆迁款八百三十二万’,怎么和你们公司财务报表上‘永和路旧改专项拨款三百一十万’差了五百多万?”陈秀梅脸色刷地惨白:“你胡说什么!那是……那是……”“是回扣?”林念真歪头,像在琢磨一个有趣的谜题,“还是……给某个‘养父母’的封口费?毕竟当年签收养协议时,他们手抖得连名字都写歪了——你让王静渊去查过指纹鉴定报告吗?”空气凝滞。厨房里张翠芬切菜的咔嚓声戛然而止。窗外梧桐叶影在墙上晃动,像无数挣扎的手。这时,玄关传来钥匙串哗啦轻响。门被推开一条缝,王静渊逆着光站在那儿,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松垮,额角沁着细汗,显然是刚从机场狂奔而来。他目光扫过满屋狼藉:被踹烂的门框、陈秀梅身上滑落的毯子、王灵淼惨白的脸、林念真手里那本摊开的日记——最后,定格在林念真肩头。她左肩西装面料有道新鲜裂口,露出底下纯白衬衫,而衬衫第三颗纽扣位置,赫然粘着一小片暗红印记。不是血,是某种植物汁液,像凝固的枫糖浆,边缘微微发黑。王静渊瞳孔一缩,几步跨进来,声音压得极低:“你肩上……”林念真头也不回,把日记本往他怀里一塞:“喏,你家祖传宝贝。第47页,夹着一张‘永和路安置户联名感谢信’,墨水是蓝黑的,但纸背面有指甲刮擦的痕迹——当年有人想撕掉它,没撕干净。”王静渊低头翻页,手指在那张薄纸边缘摩挲。纸背果然有细微刮痕,顺着纹路摸过去,能触到几乎不可察的纤维断裂感。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这纸……是当年永和路小学的信纸!我小时候用过!”“聪明。”林念真终于侧过脸,眼尾微挑,“所以你猜,为什么当年所有安置户的签名,笔迹都像一个人临摹出来的?而唯独‘陈秀梅’三个字,是用左手写的?”陈秀梅浑身一颤,脱口而出:“不可能!我右手写字!”“哦?”林念真慢条斯理从口袋掏出一部老式翻盖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一段录音波形图,“那这段你昨天下午三点在书房打的电话,怎么解释?‘……王静渊那边先拖着,实在不行就让林念真背锅,反正她现在脑子不清楚……’——你用左手按免提键的时候,袖口蹭到了话筒。”王清池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捂着嘴弯下腰,肩膀耸动。王洛川想扶,被他一把甩开。他抬起头时,眼角有泪光,却不是哭,是某种被彻底剥开后的灼痛:“妈……你连他爸临终前攥着的那张永和路老照片都烧了,就为了让他彻底相信,自己真是你们亲生的……”“住口!”陈秀梅尖叫,扑过来想抢手机。林念真却早有准备,手腕一翻,手机已滑进袖口,反手将王静渊推到自己身前:“喏,你爸当年亲手给你做的防身木棍,现在该物归原主了。”王静渊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七岁生日,王国维亲手削了根紫檀木棍送他,说“棍棒底下出孝子”。后来那棍子被王灵淼拿去撬过保险柜,断成两截,王静渊再没见过。可此刻,林念真竟从背后抽出一根三尺长的乌沉木棍,顶端还刻着歪歪扭扭的“静渊”二字,漆皮斑驳,却透着股沉甸甸的杀气。“你……”王国维喉咙发紧,“你什么时候……”“今早。”林念真把木棍塞进王静渊掌心,五指覆上去,用力一握,“你爸藏在书房地板夹层里,垫着你周岁照当防潮纸。照片背面写着‘等他十八岁再给他,那时他该懂了’。”王静渊手指收紧,木纹硌进掌心。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发烧到四十度,迷糊中感觉有人用凉毛巾敷他额头,那人哼着跑调的儿歌,袖口有淡淡的紫檀木屑味——原来不是幻觉。“现在懂了吗?”林念真问。王静渊没回答。他盯着木棍上那两个稚拙刻痕,喉结滚动,忽然抬脚,一脚踹在王灵淼膝弯。王灵淼猝不及防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大理石地砖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啊!”王灵淼惨叫,抬头时鼻血直流,“你疯了?!”“疯?”王静渊俯视着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七岁那年,你把我锁进地下室三天,说我偷了你的金表。其实表在你自己枕头底下——你怕我爸发现你赌钱输光了家底,所以栽赃给我。”王灵淼瞳孔地震:“你……你怎么知道?!”“因为那天地下室漏水,我听见你和陈秀梅在门外说话。”王静渊慢慢抬起木棍,棍尖指向王灵淼眉心,“你说‘反正养女迟早要嫁出去换钱,留着个傻子弟弟碍什么事’。”客厅彻底安静。连呼吸声都消失了。林念真却忽然笑了,笑声清脆,像冰棱坠地:“啧,原来你早就知道啊?那刚才装失忆,是在钓他们上钩?”王静渊没看她,目光仍钉在王灵淼脸上:“我装失忆,是因为想听他们亲口说出——当年把我生母的骨灰盒,到底埋在了永和路拆迁工地的第几号桩基下面。”王灵淼脸色瞬间灰败如死。陈秀梅踉跄后退,撞翻茶几上的青花瓷杯,茶水泼了一地,蜿蜒如血。就在这时,大门再次被撞开。不是踹的,是被硬生生撞开的——两个穿制服的男人站在门口,胸口警徽在走廊灯光下泛着冷光。为首那人扫视全场,目光落在林念真肩头那抹暗红上,眉头一皱:“林小姐?我们接到报案,说这里有非法拘禁和人身伤害……”林念真眨眨眼,无辜摊手:“警察同志来得正好。这位王灵淼先生,刚刚亲口承认,他偷走了我委托保管的重要证物——一本记载着永和路拆迁黑幕的日记。您看,这本子我正准备交给纪委。”她扬了扬手中日记,“至于人身伤害……”她指了指自己肩头,“这是我自己不小心蹭到的枫糖浆,刚在厨房试做甜点——要不,您尝尝?”她竟真从口袋掏出一小包琥珀色糖粒,倒出几颗递过去。警察下意识伸手接,指尖刚触到糖粒,林念真忽然凑近,压低声音:“王灵淼的手机里,有他和境外洗钱公司的三百七十条加密通话记录。密码是‘永和路1987’。”警察手一抖,糖粒滚落掌心。他盯着林念真,嘴唇翕动,最终只吐出一句:“……林小姐,请跟我们走一趟。”“当然。”林念真挽住王静渊胳膊,顺势把日记本塞进他西装内袋,“不过得先劳烦您帮个小忙——”她指向陈秀梅,“麻烦把这位女士的财务账户,连同永和路项目所有原始合同,立刻冻结。对了,她书房地板第三块松动的地砖下,有本蓝色账本,编号C-203,里面详细记录了每笔回扣的流向。”陈秀梅双腿一软,瘫坐在地。警察沉默两秒,朝同事点头。两人一左一右架起陈秀梅,动作却异常轻柔,仿佛搀扶一位病弱老人。经过王静渊身边时,为首警察忽然低声道:“王少爷,您父亲……上周托人送来一份东西,说等您回来再交。在局里保险柜,密码是您生日。”王静渊身形微震。林念真却已拉着他的手往外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越如磬。路过王国维时,她脚步微顿,歪头一笑:“王叔叔,您当年教我的散打,我练得还不错吧?”王国维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悠长叹息:“……臭小子。”走出王家大门,夜风拂面。林念真忽然停下,从王静渊西装内袋抽出那本日记,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没有字,只有一幅铅笔素描:两个并排站立的小女孩,左边那个扎羊角辫,右边那个短发齐耳。画纸右下角,用极细的笔锋写着两行小字:“姐姐,我把你的名字写进户口本了。以后,你就是王家真正的长女。”林念真指尖抚过那行字,忽然问:“你记得你姐姐长什么样吗?”王静渊望着远处灯火,声音很轻:“……只记得她总把糖纸叠成蝴蝶,放在我铅笔盒里。”“那现在,”林念真把日记本塞回他手里,仰头看他,路灯在她瞳孔里碎成两簇小小的火苗,“要不要亲手,把那只蝴蝶放回阳光底下?”王静渊低头,看着怀中这本浸透血与墨的旧册子,忽然觉得肩头那抹枫糖浆的甜腻气息,竟奇异地压住了所有腥膻。他点了点头,喉结在夜色里划出一道沉稳的弧线。风起了,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两人脚边,像一封迟到三十年的信,终于寻到了收件人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