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br>哈尔滨的深冬。</br>寒风像刀子似的刮过中央大街的青石板路，行人裹紧了棉衣步履匆匆，呼出的白气转瞬即逝。</br>郑耀先裹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袍，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凌厉的下颌。</br>他是军统戴力手下的“鬼子六”，是外界眼中杀人如麻的军统王牌。</br>却鲜有人知，他早已在心脏处刻下了红色的印记，是潜伏在敌人心脏最深处的风筝。</br>今日他要见的人，是潜伏在哈尔滨警察厅特务科的周乙。</br>周乙身为特务科特别行动队队长，表面上对小日子唯命是从，对上级高彬俯首帖耳。</br>实则是地下党安插在伪满核心机构的暗桩，心思缜密，行事沉稳，在刀尖上行走多年，从未有过丝毫差池。</br>接头地点定在城南一间不起眼的饺子馆，这里人多眼杂，反而最安全。</br>郑耀先提前十分钟到了，选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点了一碗猪肉白菜饺子，慢条斯理地吃着，眼角的余光却将进出馆子的人扫了个遍。</br>不多时，一个身着黑色皮夹克、面容冷峻的男人走了进来，正是周乙。</br>他刚进门，郑耀先就注意到他身后不远处。</br>两个穿着便服、眼神警惕的男人也跟着进了门，找了个离门口近的桌子坐下，目光却时不时往店内扫视。</br>周乙对此早有察觉。</br>他不动声色地走到柜台前，跟老板说了句“打包一斤酸菜饺子”。</br>随后借着老板找零的间隙，手指在柜台下轻轻敲了三下。</br>这是约定好的试探信号，郑耀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指尖在杯沿划了半圈作为回应。</br>周乙接过打包好的饺子，转身就往外走。</br>那两个便衣立刻起身跟上。</br>他没有直接走向接头的角落，而是拐进了饺子馆后侧的小巷。</br>小巷狭窄，两侧是斑驳的土墙，堆着不少杂物。</br>周乙脚步不停，走到一个拐角处，突然放慢了速度，待身后的便衣追近，猛地侧身躲进杂物堆后。</br>两个便衣反应不及，往前冲了两步才停下，正四处张望时。</br>周乙从杂物堆后窜出，一记手刀砍在左边那人的后颈，那人闷哼一声倒了下去。</br>右边的便衣刚要掏枪，周乙已经欺身而上，死死捂住他的嘴，将他按在墙上。</br>另一只手攥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枪支掉落在地。</br>几秒钟后，周乙松开手，那人软倒在地，只是被打晕了过去。</br>他没有恋战，整理了一下皮夹克，快步折回饺子馆。</br>这次，没有尾巴跟来。</br>周乙径直走到郑耀先的桌前，拉开椅子坐下，将打包的饺子放在桌角。</br>“西风烈。”周乙低声说出暗号，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br>“长空雁。”郑耀先抬眼，目光与周乙交汇。</br>那一刻，两个在敌人阵营中孤军奋战多年的人，从彼此的眼神里看到了熟悉的信仰与坚守。</br>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隐忍、所有午夜梦回时的孤独与煎熬，都在这一句暗号的呼应中找到了归宿。</br>周乙的眼眶微微发红，喉结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带着难以言喻的心酸与释然：“终于……见到自己人了。”</br>郑耀先放下筷子，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江晨的独立纵队，近期要对关东军发起进攻。”</br>“上级命令我们，做好配合准备。”</br>“另外，有机会的话，务必窃取关东军的部署情况，这对进攻的成败至关重要。”</br>周乙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坚定：“明白，我会想办法。”</br>他没有多问，潜伏多年的经验告诉他，不该问的绝不多问，只需坚决执行。</br>两人没有再多说，周乙拿起桌角的饺子，起身就往门外走。</br>郑耀先则继续吃着剩下的饺子，目光却透过窗户，紧紧盯着周乙的背影。</br>果然，周乙刚走出没几步，巷口又窜出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跟了上去。是刚才漏网的特务。</br>郑耀先脸色一沉，放下碗筷，起身快步跟了出去。</br>他动作极快，像一道幽灵般穿梭在小巷中，很快就追上了那个黑影。</br>黑影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前面的周乙，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危险。</br>郑耀先眼中寒光一闪，从腰间抽出一把特制的短刀，上前一步，左手捂住黑影的嘴，右手的短刀精准地划过他的脖颈。</br>鲜血喷溅而出，黑影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软倒在地。</br>郑耀先擦了擦刀上的血迹，将刀收回腰间，看了一眼前面毫无察觉的周乙，转身消失在小巷的阴影中。</br>傍晚时分，周乙回到了哈尔滨警察厅特务科。</br>办公室里灯火通明，他刚坐下，手下就来通报：“周队长，高科长叫你去他办公室。”</br>周乙心中了然，整理了一下衣领，径直走向高彬的办公室。</br>高彬是特务科的科长，老谋深算，疑心极重，对身边的人从未真正信任过，尤其是对周乙，看似器重，实则处处提防。</br>“科长，您找我？”周乙推开门，恭敬地站在门口。</br>高彬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抬眼打量着周乙，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周乙啊，今天下午去哪了？”</br>“听说你出去买饺子了？”</br>“是，家里孩子想吃酸菜饺子，就顺便去打包了一斤。”周乙神色平静，语气自然，没有丝毫慌乱。</br>“哦？”高彬放下钢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鹰：“只是买饺子？”</br>“我怎么听说，有人看到你在城南的小巷里，跟人起了冲突？”</br>“还有，下午跟着你的两个便衣，到现在还没回来，你知道吗？”</br>周乙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沉稳：“冲突？科长说笑了。”</br>“我买完饺子就直接回来了，路上倒是遇到两个小混混拦路，被我打发走了，至于什么便衣，我没注意。”</br>“小混混？”高彬冷笑一声：“周乙，你是个聪明人，我就不绕弯子了。”</br>“最近城里不太平，地下党的活动越来越频繁，关东军那边也很紧张。”</br>“我不希望，我的手下里，混进一些不该混进来的人。”</br>“科长放心，我周乙对皇军、对科长，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周乙直视着高彬的目光，语气坚定，没有丝毫闪躲。</br>“忠心耿耿？”高彬站起身，走到周乙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一米，空气中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息。</br>“我当然相信你，毕竟你跟着我这么多年，办事能力我是认可的。只是，有些人藏得太深，连我都看不透。”</br>他拍了拍周乙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那些失踪的便衣，你帮我查查，尽快给我个交代。”</br>“另外，关东军近期有重要部署，你多上点心，别出什么岔子。”</br>周乙微微颔首：“是，科长，我一定尽快查清便衣失踪的事，关东军那边，我也会密切关注。”</br>高彬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你下去吧。”</br>周乙转身走出办公室，直到关上办公室的门，他才微微松了口气，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br>刚才的交锋，看似平静，实则凶险万分，只要他有一丝破绽，就可能万劫不复。</br>他定了定神，快步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心中已经开始盘算。</br>如何在高彬的眼皮底下，完成窃取关东军部署的任务。</br>……</br>三日后，魔都法租界的一间钟表修理铺内。</br>午后的阳光透过磨砂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br>铺主正低头擦拭着一块旧怀表，手指娴熟地转动着零件，眼角的余光却牢牢锁住门口。</br>郑耀先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戴着礼帽，化身成商界精英模样。</br>推门而入时，指尖在门框上不起眼的铜扣上轻轻叩了三下。</br>一长两短，是约定的接头信号。</br>铺主头也不抬，沙哑着嗓子问：“修表？”</br>“老毛病，走时不准。”郑耀先走到柜台前，将一块怀表放在台面上，声音压得极低。</br>铺主拿起怀表翻查片刻，突然抬眼，目光与郑耀先交汇，正是蓝胭脂。</br>她今日穿着素色的布衫，脸上抹了点灰，完全褪去了特战总部情报科科长的凌厉气场。</br>“跟我来。”她言简意赅，转身掀开柜台后的布帘，露出一条狭窄的过道。</br>郑耀先紧随其后，布帘在身后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br>过道尽头是一间狭小的储藏室，堆满了钟表零件，蓝胭脂点亮一盏昏暗的油灯，昏黄的光线下，两人的神色都愈发凝重。</br>“东北情况危急。”郑耀先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火：“江晨的独立纵队对关东军发起进攻后。”</br>“日军恼羞成怒，调集大量兵力对纵队进行围剿，还在不断蚕食我们的根据地，手段极其狠辣。”</br>蓝胭脂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br>“上级的意思是，搞清楚魔都这边日军的态度。”</br>郑耀先补充道：“他们是会增援东北，还是按兵不动？这直接关系到我们后续的作战部署。”</br>蓝胭脂眼神一沉，毫不犹豫地应道：“这个交给我。”</br>她身为特战总部特高课情报科科长，出入核心区域尚且方便，窃取情报对她而言虽凶险，却并非难事。</br>两人没有多余的寒暄，确认完任务后，郑耀先率先离开。</br>潜伏工作容不得半点拖沓，多待一秒就多一分危险。</br>蓝胭脂待他走后，又在储藏室里等了足足十分钟。</br>确认没有尾巴跟踪，才重新整理好装束，走出钟表铺，朝着特战总部的方向走去。</br>此时，特战总部内戒备森严，岗哨林立，每一道门都需要核验身份。</br>蓝胭脂出示证件，从容地走过岗哨，径直走向办公区。</br>电讯科在总部的西侧，是日军传递核心情报的关键部门，门口常年有两名卫兵把守，室内更是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br>她没有直接靠近，而是先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端着一杯热茶，装作闲逛的模样。</br>在电讯科门口徘徊了一圈，暗中观察着值守卫兵的换岗规律和室内的人员分布。</br>晚八点是换岗时间，届时会有三分钟的空档，这是她唯一的机会。</br>夜幕降临，特战总部的灯光渐次亮起，气氛愈发肃穆。</br>蓝胭脂坐在办公室里，目光紧盯着墙上的挂钟，秒针的走动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br>八点整，远处传来换岗的口令声，蓝胭脂立刻起身，理了理衣襟，装作去茶水间打水的模样，快步走向电讯科。</br>门口的卫兵果然在交接，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登记簿上。</br>蓝胭脂屏住呼吸，脚步放得极轻，像猫一样溜到电讯科的后门。</br>这是她提前打探好的漏洞，后门的锁有些老旧，她早已配好了钥匙。</br>插入钥匙，轻轻转动，“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br>她推门而入，室内弥漫着电报机“滴滴答答”的声响，三名电讯兵正低头忙碌，丝毫没有察觉有人闯入。</br>蓝胭脂贴着墙角，缓缓挪动脚步，目光在一排排电报机和堆积的电报底稿上扫视。</br>她的目标是魔都通往东北的加密电报，这类电报通常会放在最内侧的文件柜里。</br>蓝胭脂屏住呼吸，指尖的冷汗浸湿了掌心，心脏在胸腔里狂跳。</br>每一次电讯兵的抬头，都让她瞬间绷紧了神经，下意识地躲到文件柜后。</br>终于，她找到了标有“东北专线”的文件柜。</br>柜门锁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铁丝，小心翼翼地插进锁孔。</br>铁丝极细，稍有不慎就会弄出声响。她的手稳得惊人，指尖轻轻转动，片刻后，“咔哒”一声，锁开了。</br>她快速拉开抽屉，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一沓沓电报底稿，她飞快地翻阅着，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扫过。</br>“滴滴答答”的电报声掩盖了她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br>可就在这时，一名电讯兵突然起身，朝着文件柜的方向走来。</br>蓝胭脂心中一紧，立刻停下动作，将手中的底稿放回原位，身体紧贴着柜子，屏住呼吸。</br>那名电讯兵只是过来拿一份空白的电报纸，转身就走了。</br>蓝胭脂后背已渗出冷汗，却不敢有丝毫停顿，继续快速翻阅。</br>“找到了！”</br>蓝胭脂心中一喜，指尖定格在一份加密电报上，破译后的内容清晰地写着：“即刻收缩魔都及周边防线。”</br>“抽调部分兵力驰援东北，务必确保满洲地区安全……”</br>她快速将电报内容记在心里，随后将底稿放回原位，轻轻关上抽屉，锁好柜门，沿着原路悄然退出电讯科。</br>走出特战总部，蓝胭脂才敢微微松口气。</br>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了三条街，确认身后没有跟踪的尾巴，才钻进一间隐蔽的联络点。</br>她拿起联络点的秘密电台，快速敲击着按键，将窃取到的情报发往江晨的独立纵队。</br>然而就在这个关键的时候，蓝胭脂遇到了军统魔都站情报科行动组组长明台。</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