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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2章 皇室之人多谋算

    徐来宦海沉浮多年,能做到一府主官,自然不是蠢人。

    方才公堂之上,林淡那近乎漠然的旁观姿态,与刘广、韩志田虽极力辩解却难掩色厉内荏的虚浮底气,两相对照,他已心如明镜——刘广这浦城知县,怕是早已深陷泥淖,罪责难逃。

    这案子,是铁案,至少对刘广而言是如此。

    但他徐来本人,对此确确实实是一无所知,更未收受过浦城县半点非常之利。

    此刻,查明刘广的罪证固然是职责所在,但对他个人而言,更重要的是必须抢在流言与猜忌蔓延之前,迅速、彻底地证明自己的清白!将自己与浦城这潭浑水分割得清清楚楚。

    那么,有什么比让直属天子、以铁面无私和高效着称的执金卫,全程参与并见证他的调查过程,更能洗刷嫌疑、撇清干系呢?

    他提出借人,实则是一步以退为进的自保棋。

    好在,座上的年轻钦差听完他的请求,只是微微掀开眼帘,眸光清淡地瞥了他一眼,却并未多言,只极轻地点了下头:“可。”

    林淡转向一旁侍立的迟春戈,“迟千户,你调一队得力人手,暂听徐知府差遣。务必协同徐知府,将案情查个水落石出。”

    “属下遵命!” 迟春戈抱拳领命,声调平稳无波,对他而言不过是接了一件寻常差事。

    徐来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暗自长舒一口气。

    成了!有执金卫在场,无论后续查出什么,他的立场和过程都能经得起最严苛的审视。

    偏殿之内,透过半掩的窗扉,将庭院与堂前情形尽收眼底的程野和七皇子萧承焰舅甥二人,交换了一个愈发困惑的眼神。

    程野挠了挠他头,浓眉拧成疙瘩,压得极低的声音里满是匪夷所思:“殿下,我真是越看越糊涂了。

    “这位林大人,他到底在布什么局?人是他抓的,雷霆万钧;圣旨给了他先斩后奏、调兵遣将的无上权柄,他倒好,自己跟没事人似的躺这儿晒太阳;案子扔给地方官去审,扔就扔吧,他又不走,在这儿‘旁听’;听就听吧,堂上那两个混账东西满嘴喷粪、颠倒黑白,他连眉毛都不动一下……现在更绝,居然把执金卫借给徐来去查案?他到底是急着想查清这通天大案,还是压根不在乎?这钦差的威风,他是不打算立了?”

    萧承焰也是眉头微蹙,目光紧紧锁着庭院中那道在阳光下的闲适身影,缓缓摇头,清俊的脸上同样写满了不解:“舅舅,你看不懂就对了。”

    他顿了顿,带着几分无奈的坦诚,“因为……我也没完全看懂。”

    他摩挲着下巴,沉吟道:“不过,我有种感觉,林大人此举看似散漫无力,甚至有些……儿戏,但每一步必定都有其深意。只是这深意埋得太深,眼下……”

    “深意?什么深意?” 程野立刻追问,眼中闪着求知的急切光芒。

    萧承焰迎上舅舅的目光,非常诚恳地、一字一句地回答:“还没看出来。”

    程野:“……”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盯着外甥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忍了又忍,终于是把已经攥紧、差点就要挥出去的拳头给硬生生按了下去。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县衙另一侧的偏殿里,同样有人在细细剖析方才的一幕。

    林晏倚着门框,望着远处庭院中沐浴在光晕里的二叔,清亮的眼中带着思索,轻声问身旁的黛玉:“姐姐,二叔这是……在广撒网吗?他让徐知府主审,还把执金卫借出去,是不是觉得这位徐知府本身并无问题?”

    不等黛玉回答,旁边一直安静听着的萧传瑛却开了口:“晏弟,二叔不是觉得徐知府没问题。”

    他转过脸,少年俊秀的脸上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洞彻,“恰恰是因为无法确定徐知府有没有问题,才这般行事。此乃一石二鸟,或者说,稳赚不赔之策。”

    他见林晏和黛玉都望过来,便继续低声道:“徐知府若真是个清白的能吏,急于自证,那他就会成为林大人手中最锋利、最名正言顺的一把‘刀’,一张主动去搜寻猎物的‘网’,自上而下梳理此案,或许比执金卫直接动手更周全,也少些非议。此为一利。”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若徐知府本身并不干净,或是受人指使,或是心有鬼胎……那么,将他放在主审这个位置上,给他看似‘自主’的空间,又把执金卫塞到他身边‘协助’……你猜,他会做什么?是尽力掩盖,还是狗急跳墙去联系该联系的人?无论他怎么做,只要动了,就会露出马脚。到时,他就不再是‘网’,而是自己跳进网里的‘鱼’。此为二利。”

    “所以,” 萧传瑛总结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林大人看似放权,实则将徐知府放在了一个无论如何选择,最终都可能为林大人所用的位置上。真正的大鱼,或许还沉在水底,需要徐知府这条‘线’去惊动,或者……他自己就是那条值得钓起的大鱼。”

    黛玉听完,颇为意外地看了一眼萧传瑛。

    这位平日里在诗词学问上不甚灵光、甚至有些憨直的郡王世子,一涉及到这种朝堂格局、人心算计,思路竟如此清晰敏锐,直指要害。

    她心中微微一动,想起二叔林淡曾私下感叹:“皇室中人,生于倾轧,长于谋算,天性里便带着权衡与机心,不过是显与不显、藏得深与浅之别罢了。”

    往日她还未深以为然,如今看萧传瑛这般表现,方觉二叔所言非虚。看来日后与这些天潢贵胄往来,需得更加留心才是。

    尤其是那位七皇子萧承焰,平日里总是一副磊落坦荡、直来直往的武将模样,可谁又能断定,那是不是另一种更高明的伪装呢?

    只能说,幸好七皇子此刻全然不知黛玉心中这番谨慎乃至略带疏离的思量,否则恐怕真要觉得冤枉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