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野心中为此事翻来覆去琢磨了好几天,再看身旁这位林淡林大人,当真“人淡如菊”
——皇帝将节制两万大军的权柄直接交到他手上,他竟如接过一杯寻常茶水般,神色无波,未见丝毫激动或志得意满。
更让他不解的是,接下旨意后一连两日,林淡除了日常处置浦城县内善后事宜,竟无任何调兵遣将或雷厉风行的“新官上任”之举,仿佛皇上的圣旨从未存在过。
程野与林淡毕竟不熟,又是武将身份,实在不好意思直接去问这位年轻钦差,只得拐弯抹角,逮着机会去问自己的外甥萧承焰。
“殿下,你说……林大人他,究竟在等什么?”程野压低声音,眉头紧锁,“圣旨给了那么大权柄,他怎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萧承焰听完舅舅的疑问,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理解与无奈的神情,叹了口气:“舅舅,这个问题你来问我,怕是问错了人。”
他顿了顿,指向不远处,“不如去问问林晏,他或许更懂他二叔的心思。”
正巧,萧承焰看见萧传瑛和林晏正带着小阿鲤在廊下晒太阳。
小家伙近来腿脚越发硬朗,能自己摇摇晃晃走几步了,玉雪可爱的模样驱散了不少凝重气氛。
萧承焰招手叫他们过来,顺势将舅舅的疑问抛给了林晏。
林晏闻言,略微思索,清朗答道:“二叔他大抵是在等程老将军的大部队真正抵达浦城吧。势未成,则不动。”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程将军若真想知晓二叔全盘筹划,最好还是问问二叔,或者姐姐。我二叔的心思,三叔最是清楚,其次便是姐姐了。”
待两个少年带着咿呀学语的阿鲤走远,程野才带着几分不确定,悄声问外甥:“林晏所说的姐姐,可是开阳郡主?”
他来浦城这几日,已将林淡身边核心人物的关系理了个七七八八。
萧承焰点头肯定。
不过,舅甥二人终究没好意思真去打扰黛玉。
两人只能凭自己对局势的理解,私下推测了一番林淡的用意,却总觉得隔着一层迷雾,难窥全貌。
直到程野按照林淡之前的吩咐,在估算程老将军主力部队还有三日路程即将抵达浦城时,林淡忽然下达了一道命令:“大开四方城门,恢复正常人员物资出入,只需按常规审核即可,不必再许进不许出。”
这道命令来得突然,程野终于没忍住,在执行前找到林淡,问出了憋了数日的疑惑:“林大人,末将愚钝,前两日您按兵不动,如今为何又突然大开城门?”
林淡正站在衙署窗前,望着外面逐渐恢复生气的街市,闻言转过身,脸上带着一抹清淡却意味深长的笑意,只说了句:“总得……给该传消息的人们,留出一点时间,不是么?”
程野愣在原地,抓了抓后脑勺,一脸茫然地看向身旁的萧承焰:“我好像……听懂了,又好像一点没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承焰毫不留情地戳破:“那就对了。舅舅,你若是轻易就弄明白了林大人的每一步棋,他也就不是林淡了。”
他望着林淡离去的身影,低声道,“福广巡抚,商部侍郎,这也算得上一顶一的权臣了,他的心思若让你我这般武夫一眼看透,咱们大靖朝,恐怕离亡国也不远了。”
程野脸上表情一阵变幻,虽觉外甥这话说得不客气,却不得不承认,确有几分道理。
——
几百里外,建宁府。
知府徐来在得知皇上竟将福广巡抚林淡派至浦城县坐镇,并授其钦差身份,可提调两江一切事务时,徐来差点昏过去。
“浦城,浦城究竟出了何等泼天大事?!”他声音干涩,望向身旁同样面色苍白的府同知韦同。
韦同反应稍快,声音发紧:“大人,恐怕不是寻常案件。需得惊动圣心,赋予如此重权,浦城那边怕是已然天塌了!”
徐来再也坐不住了,也顾不得许多官场仪程,立刻派人急召府衙上下主要官员,连夜点齐人马,天未亮便驱马离开建宁府城,直奔浦城县方向而去。一路上,他心头那团不祥的阴云越积越厚。
几乎在同一时间,建宁府参将刘万荣的案头,也收到了消息。他盯着薄薄的纸,脸色在烛光下阴晴不定。
——
徐来一行人心急火燎,风尘仆仆赶到浦城县时,已近午时。
通报后,他们被引入知县县衙。
然而,想象中钦差大臣威严升堂、众吏肃立的场面并未出现。
只见庭院之中,阳光正好。一个身着赤红色云锦常袍的年轻人,正闭目仰躺在一张宽大的太师椅上,姿态慵懒闲适,仿佛只是在自家后院小憩。
他面容极为年轻俊秀,日光勾勒出流畅精致的下颌线条,眉宇间不见半分凌厉,倒像一幅精心绘制的闲适仕图。
然而,这份闲适之下,是无声的威压——太师椅两侧,肃立着整整两排执金卫。
他们身着暗纹劲装,手按佩刀,目光沉静锐利,将庭院隔绝成一个独立而森严的世界。
徐来虽未见过林淡,但对其年纪早有耳闻。
放眼整个浦城,不,放眼两江,此刻能有如此排场、敢在县衙如此作派的年轻人,除了那位钦差大臣,绝无第二人。
他赶紧收敛心神,快走几步上前,率领身后一众属官,对着太师椅方向深深揖下:“下官建宁府知府徐来,率府衙同知、通判等,参见钦差林大人!不知大人驾临,迎候来迟,万望大人恕罪!”
庭院中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细微沙沙声。
过了几息,那太师椅上的年轻人才缓缓睁开眼。那是一双极其清澈明亮的眸子,林淡稍稍坐直了些身体,随意摆了摆手,声音清润平和:“徐知府不必多礼,诸位都起来吧。本官途经此地,处理些琐务,倒扰了地方清净。”
徐来等人这才敢直起身,垂首恭立。
他悄悄抬眼看了一下这位名动朝野的年轻权臣——明眉皓齿,面如冠玉,肤色是养尊处优的润白。
若非身处这肃杀护卫之中,若非早知其权势害人,单看这幅样貌气度,哪像执掌一方的重臣?分明是宫廷画师笔下,最得帝王欢心的那种俊美弄臣模样。
可徐来心中凛然,丝毫不敢因这“弄臣”般的外表而有半分轻视。越是如此反差,越让他觉得,眼前这位懒洋洋晒着太阳的年轻人,比任何怒目金刚般的上司,都要可怕千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