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仁……是个好名字。”林淡的声音在灯火通明的县衙内响起,带着一丝审度与温和。
他转向眼前这位站得如青松般笔直的青年,问道:“今日局势未明,若本官未能及时赶到,你与你父亲,乃至赵家全族,都可能因协助郡主而面临灭顶之灾。你当时可曾想过阻拦你父亲?”
赵仁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毫无闪避:“回大人,身为儿子,不可违逆父亲合乎大义之命;身为男子,不可违背天地良心。父亲既已决断,为人子者,唯有追随。”
林淡眼中掠过赞许,又将视线投向一旁的赵七:“赵大人,世人常言,父母多倚重长子,疼爱幼子。你为何偏偏将这次或许能保全性命的机会,留给了次子?”
赵七黝黑的脸上神情肃穆,拱手道:“回大人,长子赵仁年岁稍长,在本地相识者众,若随郡主出行,面貌身形恐被有心人识破,反给郡主带来风险。次子赵作虽年轻几岁,但武艺扎实,万一途中真有变故,他既能护持,也不至成为拖累。此乃权衡之下,最为稳妥之法。”
林淡听罢,对赵七一家的观感愈发满意。
这不仅是有忠义之心,更有务实之智。
他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缓缓说道:“开阳郡主身边,如今正缺一位得力的侍卫长统领护卫。本官观你二子,俱是忠勇可造之材。若我想向赵大人讨要这两位公子,随郡主左右,不知赵大人可愿割爱?”
这话犹如一道惊雷,劈开了赵七脑海中所有的纷乱思绪。
郡主府的侍卫长?!
莫说侍卫长,便是郡主府中有名有姓、登记在册的正式侍卫,那至少也是六品的官身!
这对于他这样一个在边陲小县备受排挤、几乎看不到出头之日的底层武官而言,简直是梦中都不敢奢望的青云之路!
赵七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林淡,嘴唇哆嗦了几下,竟一时失语。巨大的惊喜冲击着他,这个惯于在刀枪拳脚中讨生活的汉子,此刻只觉得喉咙发紧,眼眶发热,满腔激动不知从何说起。
“林、林大人……这、这……”他声音颤抖,笨拙地想要表达感激与惶恐,却词不达意。
他身旁的赵仁、赵作两兄弟,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
他们遗传了父亲的秉性,讷于言辞,此刻除了反复说着“承蒙大人抬爱”、“多谢大人赏识”,便再也憋不出别的句子,只是将腰杆挺得更直,眼神灼亮如星。
林淡见状,反而更添几分喜欢。
给黛玉选侍卫,首要便是忠心可靠,能耐尚在其次。
话不多,心思正,反而更让人安心。
他目光落在年纪稍长的赵仁身上,温和问道:“看你年岁,应当已成家了吧?此事关乎长远,可需与尊夫人商议一番?毕竟随郡主左右,日后怕是聚少离多。”
不等赵仁回答,赵七已抢前一步,急声道:“大人放心!犬子早已娶妻,并已育有长子,家中香火有继,绝无后顾之忧!”
他语气斩钉截铁,仿佛在陈述一项最重要的资质。
“……”
林淡怔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不由得放声大笑,“哈哈哈……赵大人,你误会了!本官是怕耽误他们小夫妻的情分,并非顾虑‘后顾’之忧。”
他笑着拍了拍赵七结实却僵硬的肩膀,“赵大人放心,我那侄女虽身份尊贵,却并非招灾惹祸的性子,寻常也遇不上什么需要侍卫以命相搏的险境。令郎此去,是前程,可不是赴死。”
赵七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闹了笑话,一张老脸顿时涨得比儿子们还要红,讪讪地垂下头,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淡见这父子三人紧张得都快同手同脚了,便适时转移了话题,对一旁的富满道:“富满,你来,替本官试试赵家这两位公子的身手如何?点到即止。”
“是!”富满抱拳应声,随即与赵仁、赵作先后切磋。
一时间,县衙庭院内拳风腿影,呼喝阵阵。几十回合下来,富满收势退开,向林淡回禀:“大人,二位赵公子根基扎实,招式实用,虽非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却也绝非花拳绣腿。稍加系统调教,假以时日,担任郡主护卫之职,绰绰有余。”林淡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地,当即拍板:“好!赵大人,那你这二子,本官便先带在身边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还需一番观察与历练,若最终品性、能力不符要求,本官还是会将他们送回。你可明白?”
“明白!明白!”赵七连连点头,激动得声音发颤,“能得大人青眼,已是他们天大的造化!若是他们自己不争气,过不了关,那只能是他们没福分,绝不敢有半分怨怼!一切但凭大人裁夺!”
实际上,林淡所谓“调教观察”,更深一层是要将两人带在身边,近距离察看其心性是否真如表现这般忠厚,有无隐藏恶习或纰漏。这份谨慎,自然不必明言。
赵家父子三人恍如梦中般走出县衙,回到家中时,果然见全家老小都聚在花厅,灯火通明,无人能眠。
赵七的夫人郎氏一眼看到父子平安归来,先是惊喜,在看到次子也在时随即又面露疑惑。
待赵七将今夜惊心动魄的经过,尤其是林淡有意提拔两个儿子去郡主府当差的事说完,花厅内先是死寂一片,随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
郎氏捂着胸口,眼泪扑簌簌落下,那是劫后余生又喜从天降的复杂泪水。
赵仁的妻子孙氏也紧紧攥着丈夫的衣袖,眼中光彩熠熠。
“娘,您别哭,这是天大的好事啊!”赵仁劝道。
“好事……当然是好事!”
郎氏抹着泪,声音哽咽,“我只是后怕……若是你们爹没选对路,若是林大人没赶到……”
她不敢想下去,转而问道,“那、那郡主府的侍卫,当真能有六品官身?”
赵七此刻胸中块垒尽去,颇有些扬眉吐气,点头道:“千真万确!郡主身份尊贵,她身边的侍卫长,弄不好能有从五品!”
“老天爷!”郎氏惊呼出声,孙氏也掩住了嘴。“岂不比刘广那七品县令还要高?”
“那是自然。”赵七挺直腰板。
随即郑重对两个儿子嘱咐:“你们记着,你爹我一生没什么大本事,就是靠着‘忠心’、‘老实’、‘本分’这六个字,才有了今日这番机遇。你们去了林大人和郡主身边,更要牢牢记住这六个字!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交代的事拼死做好,不交代的事绝不多手。咱们赵家能不能改换门庭,就看你们二人的造化了!”
赵家这一夜,注定是沸腾而充满希望的。小小的院落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然而,他们此刻全然不知,就在这同一片夜色之下,千里之外的京城,某处深宅府邸的书房中,有人刚刚阅罢一份密报,眉头紧锁,沉沉的面色几乎能拧出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