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老夫人从崔夫人亲自捧上的锦盒中,取出了那顶为今日压轴戏的——鎏金点翠嵌宝鸾凤冠。
此冠一出,满堂光华似乎都为之一聚。
冠体以精金为骨,通体采用繁复的鎏金镂空錾刻工艺,缠枝莲纹与卷草纹交错盘绕,形成坚实而精美的底托。
纹路之上,密镶大小不一的红宝石与璀璨碎钻,犹如星火缀于金蔓。无数小颗珍珠恰到好处地点缀其间,或嵌于纹路凹陷,或垂于枝蔓节点,珠光温润,与金钻的耀眼锋芒形成微妙平衡。
冠顶,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傲然而立。
凤身以细密碎钻铺陈,流光溢彩;凤首高昂,一颗硕大无比的鸽血红宝石嵌于额心,艳光夺目,成为整冠最摄人心魄的焦点。
凤凰羽翼雕琢得层次分明,每片翎羽边缘皆以极细金丝勾边,羽枝则以各色宝石与碎钻相间镶嵌,色彩斑斓却又和谐统一。凤凰尾羽呈扇形舒展,华丽非凡。
冠沿周遭,垂下数串长短错落的珍珠流苏。珍珠颗颗滚圆莹润,以赤金细链串联,随着动作轻轻摇曳,环佩叮咚,清音悦耳,既显灵动,又添庄重。
这顶鸾凤冠甫一亮相,不仅满堂宾客看得目不转睛,叹为观止,连见多识广的祁老夫人眼中,也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叹。
凤冠形制她见过不少,但如此巧思独运、将华丽、古雅、寓意与工艺结合得如此完美的,实属罕见。这不仅是财富的展示,更是审美与心意的极致体现。
祁老夫人稳了稳心神,手持这沉甸甸、光灿灿的冠冕,走到黛玉面前。
此刻,她的祝辞也带上了更为郑重的力量:“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明慧深吸一口气,上前为黛玉取下二加的发钗。祁老夫人极为郑重地为黛玉戴于发顶。
冠体虽重,但设计精巧,佩戴稳固。霎时间,华光流转,珠玉生辉,映得黛玉容颜愈发皎如明月,贵不可言。那顶冠,仿佛不仅加于发上,更象征着一种身份、责任与期许的正式赋予。
黛玉在明慧与侍女的簇拥下,最后一次返回内室,更换最后一套,也是最隆重的大袖长裙礼服。礼服繁复华美,以正红为底,金线绣满缠枝牡丹与鸾凤和鸣图案,与头上的鸾凤冠浑然一体。
明慧帮着展开礼服,触摸着那细腻厚重的织金锦缎,忍不住再次惊叹:“我的天,林姐姐,这套衣裳,这般工艺,没有一两年功夫怕是做不出来的!林大人……真是用心至极。”
黛玉面色更红,低声解释了一句:“这礼服……是二叔早些年就开始为我筹备的。”
在众人协助下换好这身象征着成年女子最高礼制的礼服,黛玉对镜自照,镜中人眉眼如画,气度沉凝,华服美冠,俨然已是一位仪态万方的郡主。
她缓缓步出,完成最后一次,也是最重要的跪拜——拜谢皇天后土,拜谢祖宗恩德。
三加完毕,三礼告成。黛玉的及笄礼,在庄重、华美与无言的感动中,圆满礼成。
礼成后,盛大的宴席随即开始。
然而,宾客们的注意力,却仍有许多流连在那位新晋的开阳郡主身上,尤其是她发间那顶令人过目难忘的鸾凤冠。
窃窃私语间,多有打听冠冕出自何家工匠之手。
然而即便知晓,这般品相的红宝石,这般精巧的设计与工艺,这般不计成本的投入,又岂是寻常人家所能效仿?这顶冠,如同黛玉今日所获的恩宠与瞩目,已然成为苏州城这个春天,最璀璨夺目的存在。
黛玉的及笄礼圆满落幕,华服美冠、皇恩浩荡的景象却仍在苏州城内外口耳相传。
一个心照不宣的变化也随之悄然发生:许多原本存了心思、盘算着待黛玉及笄后便试探提亲的人家,目睹了那场极尽荣宠的典礼后,纷纷按下了蠢蠢欲动的念头。
林家叔伯长辈位高权重已是众所周知,如今黛玉本人更晋封郡主,尊贵非常。这“郡马”之位,非同小可,绝非寻常官宦子弟或才俊书生可轻易攀附。
门槛骤然拔高,令不少人心生怯意,或自觉分量不够,或需重新掂量筹谋。一时间,原本可能纷至沓来的试探与媒妁之言,竟似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阻隔,林府门前反倒清静了不少。
然而,无论是祖母崔夫人、父亲林如海,还是黛玉自己,此刻都全无立即议亲的紧迫感。
崔夫人只觉黛玉尚小,还想多留在身边娇养几年;林如海则更重女儿心意与未来良人品行,不愿仓促;黛玉自己刚经历成人礼,正沉浸在身份转变的新奇与家族厚爱的温暖中,于姻缘之事并未多思。
因此,林家长辈竟未曾察觉门外这份微妙的“清静”从何而来。
及笄礼当日宾客散尽,喧嚣沉淀,林府内却并未立刻归于平静,反倒发生了些有趣的小插曲。
先是萧传瑛,趁着晚膳后众人各自回房歇息的空隙,揣着一个巴掌大的锦盒,让林晏陪着去了黛玉所居的院落。
“林姐姐!”他站在月洞门外,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黛玉正由梳云、叠锦伺候着卸下繁重的钗环,闻声有些讶异,让叠锦去看看。
片刻后,萧传瑛被引至小花厅,黛玉已换了家常衣裳,发间只松松绾着一支玉簪,灯下面容愈发清丽。
“传瑛?小晏?这么晚了,有事?” 黛玉笑问。
萧传瑛脸上带着几分神秘,又有些按捺不住的得意,将手中那只深蓝色织锦盒往前一递:“给,姐姐,这是我的贺礼。”
黛玉更奇了:“贺礼?白日里不是……”
忠顺王府的贺礼早已随着其他宾客的礼物一并登记入库,那份礼单她虽未细看,也知定然丰厚。
“那是王府的礼,是祖母和母亲备的。”萧传瑛眼睛亮晶晶的,催促道,“这是我自个儿给姐姐准备的。姐姐快打开看看嘛!”
见他一副“快夸我”的期盼神色,黛玉不由莞尔,接过那入手微沉的小盒。打开盒盖,里面垫着墨绿色丝绒,上面静静卧着一只小猫——一只用整块黄玉雕成的小猫。
玉质温润细腻,颜色是暖融融的蜜蜡黄。
小猫雕得活灵活现,圆头圆脑,身子蜷成一个可爱的弧度,尾巴绕到身前,一双眼睛用极细的墨线点出,憨态可掬。雕工并非极致繁复,却抓住了猫儿慵懒娇憨的神韵,尤其那微微歪头的姿态,竟有几分眼熟。
“这是……” 黛玉仔细端详,越看越觉亲切。
“像不像金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