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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6章 当皇帝这种美差,还是留给六哥吧

    萧承焰被他看得有些赧然,不自然地轻咳一声:“你也知道,我外祖家是武将出身,舅舅们提起科举文章,多是‘那是文官路子’一带而过,对春闱杏榜之事,确实不甚热衷提及。”

    “原来如此。”萧传瑛理解地点点头,随即如数家珍般扳着手指,“林二叔,本朝第一位三元及第的状元公,这您总知晓吧?”

    “这自然知晓。”萧承焰点头,林淡太过传奇,纵然他不关注,也在书院多听夫子们提起过。

    “林三叔,考中了仅次于林二叔的榜眼。”

    萧传瑛竖起第二根手指,“林四叔,虽然未入一甲,亦是正经的两榜进士出身。”第三根手指竖起。

    “而林姐姐的父亲,扬州盐政林如海林大人——当年可是探花郎!”第四根手指稳稳立住。

    萧承焰沉默了。

    藏书阁内一时静极。

    窗外月色入户,清清冷冷地铺在光洁的地板上。

    他环顾眼前:灯下凝神批注《春秋》的黛玉,对面沉浸在算学天地中眼神发亮的林晏,还有身边这位虽然抱怨、却每日坚持练字习武的王府世子萧传瑛。

    最后,他的思绪飘向书房里那位总是带着温和笑意、却总能轻描淡写间给人压上重担的年轻巡抚。

    一门四进士……看来不单单是天赋与运气。

    林家有一种深植于家族血脉中的勤勉与自律,是对进益二字永不餍足的追求,是将好学与力行刻入日常点滴的生活姿态。

    他忽然觉得,自己肩头那两份功课的重压,似乎不再那么令人窒息了。

    在晚上收到他六哥信件之后,萧承焰彻底把自己哄好了。

    萧承焰回到自己院中时,只见一个挺拔的身影默立芭蕉树下,是随他南下的护卫统领周横。

    “殿下。”周横上前,双手奉上一封火漆密信,低声道,“京中来的,六殿下亲笔。”

    萧承焰眸光微动,接过那封还带着风尘气的信,指尖触到厚实的纸张,心下已有几分了然——他这位六哥,若非有满肚子话要说,断不会写这么厚。

    屏退左右,他独坐窗前,拆开信。

    果然,入目便是萧承煜那熟悉的、略显急促的字迹,通篇力透纸背,仿佛能看见写信人抓耳挠腮、愁眉苦脸的模样。

    信是从抱怨开始的。

    原来林淡每月例行的奏报中,除了公务,竟还“顺带”提了一句给家中孩子布置市井功课的趣事。

    皇帝阅后大为赞赏,觉得此法既能体察民情,又可锻炼实务眼光,当即下旨,让在京的六皇子萧承煜也依样画葫芦,去了解京郊农户或坊市行当,写一篇详实的策论。

    “……父皇金口一开,儿子岂敢怠慢?可林大人发回京中待办的公务早已堆积如山,商部那摊事,没了林大人坐镇,我等虽尽力,总有些磕绊,愚兄协理其中,日日忙得脚不沾地。”

    字里行间满是无奈,“刘太傅看我如此忙碌,非但未减课业,反说能者多劳,经史策论一篇不少。偏偏同样公务繁重,林清那家伙却能兼顾课业,且每每出色,真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

    萧承焰看到这里,嘴角已不自觉扬起。

    他能想象他六哥对着如山文书和太傅作业时,那张白胖脸上必定写满了生无可恋。

    抱怨还未完:“近日因康乐南下,朱怀之先生骤然清闲,父皇便又请了先生来教导愚兄经义文章……如今我一人身兼三位师父的课业,日夜勤勉,犹恐不及。七弟啊,哥哥我如今每日都是水深火热啊。”

    萧承焰读着,竟真有几分感同身受的同情。

    他六哥性子仁厚软和,不擅推拒,这般被寄予厚望、填鸭式地培养,压力可想而知。

    然而,同情之余,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让他唇边的笑意渐渐敛去。

    刘文正是两朝元老,清流领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是旧臣体系的代表。

    林淡少年状元,锐意革新,执掌商部开辟新局,身边聚集的是一批实干新锐,无疑是新势力的旗帜。

    朱怀之出身文宗朱氏,学问渊博,朱家在士林中声望极高,最能影响天下读书人的风向。

    文臣、新政、清议——父皇这是在为六哥搭建一个何等稳固又全面的文治班底!如今只缺一位能总领军事、平衡格局的武勋或统帅,六哥的储君之路,便几乎铺就了八成。

    那自己呢?萧承焰心念急转。

    他自幼习武,在岳麓书院也未放松骑射兵略,对军事确已“略知一二”。

    如今被派到林淡身边,明为协理,实则是将自己放在了这位“新势力领头羊”的羽翼之下学习历练……

    一个激灵,萧承焰猛地从椅中站起,在室内踱了两步。

    不行!绝对不行!

    父皇这布局,看似将他和六哥都放在了关键位置,可细想之下,他这危机已然在身边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未来被更多名师环绕,淹没在无穷无尽的政务、权谋、制衡中的景象。

    一个林淡已经让他见识到处理海贸、民生、吏治的千头万绪,若再来几个这般厉害的人物教导他,他纵马山野、畅游天地的那点子念想,岂非要彻底化为泡影?

    当皇帝?那是天底下最劳心劳力、最不得自由的苦差事!

    这种好事,合该由他那仁厚勤勉、又对此毫无所觉的六哥来承担才对!

    萧承焰的思绪飘向了京城里那位着名的闲散王爷——他九叔忠顺王。

    爵位尊荣、富贵已极,却不必日日困于朝堂,鲜少为军国大事真正烦心,兴致来了管点闲事,大多时候赏花饮酒、听曲玩闹……那才是他萧承焰心目中完美的人生图景!

    况且,他六哥与心思深沉的五哥不同,天生一副软心肠,待人真诚。

    只要自己明确表现出绝无觊觎大位之心,甚至主动襄助,将来六哥登基,定不会亏待自己这个弟弟。

    说不定,他连九叔那份“必须干点事”的差事都能省了,彻底做个富贵闲人。

    越想,萧承焰越觉得此路可行,眼中光芒闪动。他向来不是优柔寡断之人,心思既定,便立刻开始盘算如何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