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洒在小镇医馆门前的青石板上,映出斑驳光影。那名年轻大夫依旧站在药柜前,指尖还停留在额角那道浅淡的疤痕上。风从巷口吹来,带着春末夏初特有的温润气息,拂过他的衣袖,也拂过他心头那一丝久违的安宁。
他叫林远??至少现在是这个名字。
没有人记得“林轩”是谁,史册无载,传说不存。那个曾以己身为薪、燃烧时间线换取世界延续的名字,早已被抹去于因果之外。唯有他自己,在每一个清晨醒来时,会在镜中看见那一瞬闪过的三重倒影:少年执剑,老者垂首,中间那人背对苍穹,步履不停。
他知道,那是他残留在时间长河中的回响。
“大夫,我娘又咳得厉害了。”一个瘦弱的小女孩推开半掩的门,手里攥着几枚铜板,眼眶泛红。
林远收回思绪,温和地笑了笑:“别急,我这就过去。”
他披上外袍,提着药箱走出门去。这条街不宽,两旁住的多是贫苦人家,靠打零工或采药为生。他在这儿落脚已有半月,每日问诊施药,分文不取者亦不拒。镇上人说他是菩萨转世,可他只是摇头,只道:“我只是……想做点事罢了。”
小女孩家住在后山脚下,一间低矮的茅屋,屋顶铺着干草与瓦片拼凑成的遮雨层。屋里昏暗潮湿,床上躺着一位面色蜡黄的老妇人,呼吸短促,胸口起伏剧烈。
林远搭脉片刻,眉头微蹙。这不是寻常肺疾,而是魂力反噬所致??这具身体曾经承载过强大的精神力,如今根基崩毁,余波侵蚀五脏六腑。这类病症,在魂师界被称为“神堕之症”,通常出现在强行突破封号斗罗却失败之人身上。
可眼前这位老妇人,分明是个普通人。
“她……以前练过武?”林远轻声问。
小女孩摇头:“不曾。但我娘常说,她年轻时曾在一座大城里当过侍女,服侍过一位‘穿金袍的大人物’。后来那地方塌了,她逃了出来,从此就病着。”
林远的心猛地一沉。
金袍?城塌?魂力残留?
这些线索如蛛网般在他脑中交织。他忽然想起三百年前那一战??千仞雪登基成神,教廷覆灭,圣殿崩塌于雷霆之中。而据古籍记载,当时确有不少仆从侥幸逃生,流落民间。
难道……她是那天的幸存者?
更可怕的是,她的体内竟仍存有一丝神级魂力的残渣,如同埋藏多年的火种,随时可能引爆。
“你放心。”林远沉声道,“我能治。”
他取出随身携带的一枚玉瓶,倒出三粒泛着微光的丹丸。这是他在断裂的时间缝隙中领悟出的“归元凝神散”,能将紊乱的魂力缓缓导引归位,避免爆体而亡。但炼制此药需消耗自身记忆作为代价??每服一粒,他便会遗忘一段过往。
第一粒碾碎混入汤水,喂入老妇人口中;第二粒敷于心口膻中穴;第三粒则被他捏碎于掌心,化作一道银纹烙印在自己眉间。
刹那间,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一座辉煌宫殿,琉璃飞檐,金柱盘龙。一位女子跪在地上,手中抱着一个襁褓,哀求着什么。而高座之上,一名身穿金袍的女子冷漠俯视,唇角微扬:“血脉污染者,岂配立于神前?”
画面戛然而止。
林远喘息一声,冷汗滑落。他又忘了一个人??或许是母亲,或许是恩师,又或许,是那个曾在雨夜里为他撑伞的身影。
但他已记不清了。
“您……还好吗?”小女孩怯生生地看着他。
“没事。”他擦去额头汗水,勉强一笑,“药已经起了作用,她今晚就能安稳入睡。”
离开时,天色渐暗。晚霞如血,染红了整片山峦。林远走在归途上,脚步略显虚浮。他知道,今日之举虽救一人,却也让他离完整的“自我”更远一步。
可他不后悔。
因为有些选择,一旦做出,便永不回头。
***
夜深人静,林远独坐院中,仰望星空。
月亮很圆,像极了那一夜终焉之门前的景象。他闭目调息,试图感应体内尚存的时间之力。然而那股力量如同退潮后的沙滩,只留下零星痕迹。他曾掌控三相共鸣态,踏足时间之外,如今却连一次短暂回溯都无法完成。
三位一体的力量,并非无穷无尽。每一次使用,都是对命运本身的挑衅。而当他以自身存在为代价关闭终焉之门时,时间法则便将他逐出了秩序之外??既非生者,亦非死者;既在此刻,也不在此刻。
他是游离于现实边缘的残影。
正当他陷入沉思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不是普通人行走的节奏,而是刻意压制气息、训练有素的潜行方式。
魂师。
而且……不止一人。
林远没有睁眼,手指却悄然抚过腰间暗藏的玉符??那是唐月华留给他的最后信物,名为“牵丝引”。只要激活,便可定位她的位置,跨越千里传讯。
对方逼近至十步之内,终于停下。
“你就是林远?”一道低沉男声响起。
林远缓缓睁眼,看向来人。那是一名中年男子,身穿灰袍,面容刚毅,背后背着一柄断刃。他身旁站着两名青年,皆佩戴七宝琉璃宗特制徽章,眼神警惕。
“我是。”林远平静回应,“有何贵干?”
“我们来自重建的七宝琉璃宗。”中年人取出一枚令牌,“奉宗主之命,请你即刻启程,前往新都城。”
“为何?”
“因为……你写的那本书。”
林远一怔。
“《时间回溯理论初探》?”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正是。”中年人正色道,“三年前,一本残卷突然出现在藏书阁密室,无人知晓来源。书中所述理念颠覆常理,却与近期发现的‘时空波动’现象高度吻合。长老会推演数月,得出结论??唯有找到著作者,才有可能阻止下一次裂隙开启。”
林远沉默良久。
原来如此。
那本他曾视为废纸淘来的旧书,竟是他自己在未来写下的遗作。时间闭环已然形成:他因读此书觉醒能力,而后将其写下,再由未来送回过去,成为引导自己的起点。
因果循环,无始无终。
“你们知道这本书是谁写的吗?”他忽然问。
“不知。”中年人摇头,“但扉页上有句话??‘若有人读懂此书,请替我告诉唐月华,伞修好了。’”
林远瞳孔微缩。
那一刻,仿佛有千万根细线穿透时空,将破碎的记忆重新缝合。
伞修好了。
那是他对唐月华的最后一句告别。那时他们共住小院,每逢下雨,她总抱怨他不懂带伞。他曾笑着说:“下次我一定记得。”可直到最后一战,他也没能做到。
而现在,他在书中留下了这句话??既是承诺,也是思念。
“好。”他站起身,目光坚定,“我跟你们走。”
***
七宝琉璃宗新址位于北方雪岭之下,依山而建,气势恢宏。昔日宗门毁于战火,如今在宁荣荣的带领下逐步复兴。城墙由寒铁铸成,防御阵法日夜运转,空中更有飞行魂导器巡逻警戒。
林远抵达之时,正值晨钟响起。
宁荣荣亲自迎出山门。十年未见,她已褪去少女稚气,眉宇间透着威严与疲惫。她看着林远,久久不语,仿佛在确认某种不可能的存在。
“你是……林轩?”她终于开口,声音微颤。
“我不是。”林远摇头,“我只是继承了他的意志。”
宁荣荣苦笑:“可你的眼神……和他一模一样。”
她转身引路:“跟我来。我们需要你,不只是为了研究时间之力,更是因为……它又要来了。”
“它?”
“终焉之门的波动。”她低声道,“每隔九十九天,天空就会出现一道裂缝,持续三个时辰。起初微弱,如今越来越强。我们测算过,最多再有七次周期,大门将再度开启,且无法逆转。”
林远脚步一顿。
九十九天……这个数字太过熟悉。
那是时间线自我修复的最小单位,也是三位一体者重生的周期极限。
“你们尝试过关闭它吗?”
“试过三次。”宁荣荣神色黯然,“每次都会出现一个‘你’??有时是少年,有时是老人,手持断剑或双剑,说些我们听不懂的话。他们要么自毁,要么消失,从未真正解决问题。”
林远明白了。
那是他在不同时间线上的投影,在命运崩坏边缘挣扎的残念。每一次失败,都会留下一道执念之影,徘徊于门扉之间。
“让我看看数据。”他说。
接下来七日,林远闭门不出,翻阅所有相关记录,绘制星轨图谱,分析能量波动曲线。最终,他在一份古老碑文中找到了关键线索:
“三劫临门,唯心不灭;三人同行,方可破锁。”
??原来,终焉之门并非单靠力量便可开启或关闭。它需要三位“同一灵魂”的完全共鸣,缺一不可。
少年代表信念,老年代表智慧,而现在的他,则承载着牺牲的觉悟。
“必须让他们回来。”林远对宁荣荣说。
“谁?”
“过去的我,未来的我。”他望着窗外风雪,“我要重启三相共鸣态,但这需要锚点。而最稳定的锚点,就是我自己尚未消散的执念。”
宁荣荣震惊:“你要召唤另一个‘你’?那不是极度危险?万一他们不愿合作,甚至想要毁灭一切怎么办?”
“我知道风险。”林远轻声道,“但如果连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还有谁能拯救这个世界?”
当晚,他在宗门禁地布下阵法,以《时间回溯理论初探》为引,牵动天地灵气,点燃魂骨灯三盏,分别置于东、西、北三方。
东方置少年之剑,象征初心;
西方放断齿轮,象征终结;
北方悬一把油纸伞,伞面绘有并肩而行的三人剪影??那是他亲手所绘,纪念那段无人知晓的旅程。
子时三刻,雷鸣骤起。
天空裂开一道细缝,一道身影从中坠落,单膝跪地,周身环绕雷光。少年林轩抬起头,眼中火焰未熄:“你叫我?”
紧接着,南方狂风呼啸,沙尘卷起,老年的他缓步走来,神袍虽破,气势犹存:“你真的打算再来一次?”
三人相对而立,仿佛命运终于完成了最后一块拼图。
“我们只有一个机会。”林远说,“如果失败,时间将彻底崩解,万物归于虚无。”
少年冷笑:“你以为我会相信现在的你?你已经软弱了,不再追求胜利,只想苟延残喘!”
老年叹息:“我也曾这么想。可结果呢?九百二十七次轮回,换来的不过是更深的绝望。”
“所以这次,我们换一种方式。”林远上前一步,“我不求胜利,也不求永恒。我只求??这一次,能让所有人好好活着。”
他摊开手掌,掌心浮现出一颗跳动的光核??那是他用剩余生命凝聚的“心火”,象征着他未曾熄灭的信念。
“你们可以否定我,可以嘲笑我天真。但请记住,正是这份天真,让我们一次次站起来,哪怕遍体鳞伤。”
风停了,雪住了,天地寂静无声。
许久,少年缓缓收起双剑,低声说:“……好。我信你一次。”
老年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肩头:“我也愿意,再走一遭。”
三道身影靠拢,光芒交融,三相共鸣态再度降临。这一次,不再是撕裂时间,而是修补它;不再是挑战命运,而是拥抱它。
终焉之门在远方轰然开启,黑色漩涡咆哮着吞噬一切。
但他们不再畏惧。
因为他们终于明白??真正的力量,从来不是掌控时间,而是即便知晓结局残酷,依然选择前行。
当光芒席卷苍穹,整个斗罗大陆的人都抬头望天,只见一道横贯天地的虹桥自北向南延伸,将乌云撕裂,让阳光重新洒落人间。
而在虹桥尽头,三道身影并肩而立,望着这片他们拼尽一切守护的土地。
然后,一同微笑,化作风中的尘埃,消散于无形。
多年以后,小镇医馆依旧开着,只是换了主人。孩子们只知道那里曾住过一位善良的大夫,每逢雨天总会把伞借给路人。
没人知道,那把伞的内侧,用极细的笔触写着一行小字:
“下次见面,我会记得带伞。”
风吹过林梢,岁月静好。
时间仍在流淌,故事尚未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