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宫门开放后,徐?就把消息传送给了入直西苑的徐阶。
徐阶真是有点无奈了,这白榆到底是属什么的,怎么有点缝就想钻?
然后徐阶在心里判断了一下,他运作张居正去裕王府,大概只有五成左右的把握。
毕竟盯着裕王府讲官位置的人肯定有很多,他这次辅也不是万能的。
但如果有陈以勤举荐助攻,那就能有八九成的成功几率了。
所以经过深思熟虑后,徐阶发现,他不得不接受白榆的“好意”,尽管这“好意”就像是含着不明毒素的蜜糖......
晨光洒在贡院照壁之上,金粉勾勒的榜单熠熠生辉。人群如潮水般涌来,争先恐后地踮脚张望,口中念着一个个名字。当那三个大字映入眼帘时,有人惊呼出声:“白榆?哪个白榆?”
“街道房扫雪的那个!”一人猛然醒悟,“就是替陆少卿鸣冤、被皇上亲口赞过的那个小吏!”
议论声瞬间炸开。有人不信,有人愤然,更有举子捶胸顿足:“我寒窗十载,竟不如一个杂役出身之人?”
可名单无误,主考官袁炜亲自监审,副主考欧阳必进虽面色阴沉却未异议,连徐阶门下赵贞吉也在阅卷录中批注:“此卷立意高远,直指时弊,当列首选。”
榜首之位,铁板钉钉。
白榆并未去凑热闹。他是在黄锦派人快马加鞭送来消息时,才缓缓起身,推开房门。春风拂面,带着一丝融雪后的湿意。他仰头望着灰蓝天空,久久不语。
“终于……上岸了。”他低声说道,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宁静。
然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次日清晨,内阁值房内,徐阶捧着茶盏,神色平静如常,但指尖微微发颤。案前跪着王学益,早已削职为民,今日是来请罪的。
“老师……”王学益泣不成声,“学生一时糊涂,受严世蕃蛊惑,妄图借机立功,却不料反成棋子,玷污师门清誉……”
徐阶放下茶盏,淡淡道:“你可知错在何处?”
“学生……不该擅自行事,更不该低估对手。”
“不。”徐阶摇头,“你错在,以为自己能操控局面。而真正可怕的是??那人根本没想操控,他只是顺势而为,把我们的刀转了个方向,砍向了我们自己。”
王学益茫然抬头。
徐阶闭目良久,终是叹道:“白榆此人,表面谦卑恭顺,实则心如深渊。他不动则已,一动必见血。陆炜案、会试案、严世蕃私贿案……桩桩件件,他都不曾亲自动手,却处处留痕,步步牵线。如今登顶春闱,名正言顺入仕,再无人能轻易动他。”
“那……该如何应对?”
徐阶睁开眼,目光冷冽:“现在不是‘如何应对’,而是‘如何收服’。此人若为敌,十年之后,阁老之位恐非我所有;若为臣,则可为我手中利刃。”
说罢,提笔写下一封信,命人送往白府。
与此同时,严府书房内,严世蕃披着狐裘,脸色青白,眼中怒火几乎要喷出。他将一份抄录的榜单狠狠摔在地上,咆哮道:“一个扫雪杂役,也配压我门生一头?袁炜老狗,竟敢如此羞辱我!”
身旁幕僚低声道:“公子息怒。依属下看,此人背后必有高人指点,否则岂能在短短数月间翻云覆雨?更蹊跷的是,邹应龙弹劾您,恰在其会试前夕,时机太过精准……”
严世蕃猛然回头:“你是说……这一切,都是他算好的?”
幕僚点头:“他先借徐阶之手打压陆炜,逼您出手;再借您之力引出您的破绽,反手举报,让您自顾不暇;同时利用黄锦与袁炜,营造声望,最终以一篇策论定乾坤。整盘棋,他既是棋手,也是棋子,让人抓不住破绽。”
严世蕃沉默良久,忽然冷笑:“好个墙头草,两边摇摆,反倒蹭上了天。”
随即,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漫天飞絮般的柳絮,喃喃道:“可惜啊,中了状元,不代表就能活到授官那天。”
三日后,殿试诏下,新科进士齐聚皇极殿外候召。白榆位列第一,立于最前。百官侧目,窃窃私语。有人不屑,有人忌惮,亦有人暗中观察。
嘉靖皇帝未亲临,由司礼监代宣旨意:试题为《君道论》,限两个时辰完稿。
白榆执笔凝神,心中早已有了腹稿。他知道,这一篇文章,不只是考才学,更是考立场、考分寸、考生死。
他不能太锋利,否则触怒帝心;也不能太圆滑,否则失去价值。
于是,他以“无为而治”为纲,引老子“治大国若烹小鲜”之语,强调君主当垂拱而治,信重贤臣,勿滥施刑罚,勿沉迷方术。文中巧妙提及“近岁有臣子借青词邀宠,致政务荒弛”,却又笔锋一转,称“陛下圣明,洞察秋毫,终能拨乱反正”。
既批评了严党佞幸,又给皇帝留足颜面;既迎合清流理想,又不失务实之风。
交卷之际,监试大学士李春芳接过文章,只读数行,便眉头微动,多看了白榆一眼。
放榜当日,传胪大典举行。
太和殿前,鼓乐齐鸣。鸿胪寺官高声唱名:
“第一甲第一名,白榆,赐进士及第!”
白榆出列,山呼万岁,双手接过黄绫诏书。阳光照在他脸上,映出坚毅轮廓。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在雪夜里瑟缩求存的小吏,而是大明王朝新晋的精英,未来的权力棋局中,终于有了他的一席之地。
典礼结束后,袁炜亲自挽留白榆于偏殿,笑语温言:“贤契果然不负所望。我已向陛下举荐你入翰林院庶吉士,三年散馆后便可授编修,前途不可限量。”
白榆恭敬叩谢:“全赖恩师栽培。”
袁炜拍拍他肩膀:“你比我当年还稳得住。记住,进了翰林院,便是清贵之身,更要谨言慎行。朝中风云变幻,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白榆点头称是,心中却知,真正的博弈,此刻才拉开帷幕。
当晚,陆白衣再度现身。她换下了男装,一身素裙,眉目清丽,宛如初见。
“恭喜你。”她坐在灯下,语气平淡,却掩不住眼底波动。
白榆倒了一杯茶递给她:“你也该恭喜你自己。从今往后,记室参军的身份可以正式启用。明日我就向裕王府递荐书,走顺天府学举荐流程。”
陆白衣摇头:“你不问我为何今晚来找你?”
白榆抬眼。
“徐阶今日召见了你父亲。”
白榆瞳孔微缩。
“他没提婚事,也没谈权势,只说了一句:‘令爱聪慧过人,若肯专心女红,将来必为贤妻良母。’”
白榆冷笑:“这是警告。”
“是试探。”陆白衣纠正,“他在看你是否会为了仕途,舍弃我这个‘累赘’。如果你退缩,他就知道你不过是个趋炎附势之徒;如果你坚持,他就会考虑拉拢你。”
白榆沉默片刻,忽而笑了:“那我偏不如他所愿。”
“你什么意思?”
“我要在三日内,公开提亲。”
陆白衣震惊:“你现在提亲?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你刚入仕途,就要与徐阶正面抗衡?”
“正是如此。”白榆站起身,走到窗前,“徐阶想收服我,就得看到我的价值;而价值,从来不是靠顺从而来的,是靠敢于对抗换来的。他若真有容人之量,就不会因一门婚事否定我;他若因此记恨,那我也无需依附于他。”
陆白衣怔住。
白榆转身看着她,目光灼灼:“而且,我说过要娶你。君子一诺,岂能因权势而改?”
三日后,白府门前张贴告示:
“孤寒子弟白榆,蒙天地眷顾,侥幸登科。今欲结秦晋之好,择吉日迎娶陆氏女白衣为妻。聘礼虽薄,心意甚重,望亲友共鉴。”
消息传出,满城哗然。
徐阶得知后,竟未动怒,反而轻笑一声:“好一个白榆,果真胆大包天。”
随即命人备了一份厚礼,亲笔写下贺词:“才子佳人,天作之合。”
众人皆惊,不知其意。唯有黄锦洞悉其中玄机:“他是认了。从此以后,白榆不再是无根浮萍,而是有家有室之人。徐阶要用亲情困住他,让他不得不考虑后果。”
婚礼定于三月初三,桃花盛开之时。
当日,京城罕见晴朗。白府虽简陋,却被装点得喜气洋洋。宾客不多,但身份各异:袁炜遣子送礼,黄锦亲至观礼,连李春芳都派家人送来一对玉簪。
陆炜穿着簇新的官服,满脸欣慰,拉着白榆的手道:“小子,我信你护得了她。”
白榆郑重叩首:“岳父大人放心,此生绝不负她。”
陆白衣披着红盖头,站在堂前,听着誓言,嘴角微扬。
夜深人静,宾客散尽。白榆坐在新房内,揭开盖头,看见她的脸。
“后悔吗?”他问。
“后悔嫁给你?”陆白衣反问,“我后悔的是,没早点看清你这个人。”
“哦?”
“你表面冷酷无情,算计天下,可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候,总做出最傻的事。”
“比如?”
“比如现在。”她轻声道,“明明可以等几年,等站稳脚跟再娶我,可你偏要现在。你知道有多少人等着看你低头,可你偏要昂着头往前走。”
白榆笑了笑:“因为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错过,就再也追不回来了。就像你爹差点被扳倒的那天,我如果犹豫一秒,可能你们陆家就完了。人生哪有万事俱备?只能一边走,一边拼。”
陆白衣凝视着他,忽然伸手抚上他脸颊:“那你答应我,无论将来多高多远,都别丢了这份‘傻’。”
白榆握住她的手:“我答应你。”
翌日清晨,白榆未贪眠,早早起身,换上官服,赴翰林院报到。
路上,一名小童拦住他,递上一封密信。
拆开一看,仅一行字:
“西山别院账册已取,藏于南城老槐井底。另,严世蕃近日密会兵部职方司郎中,疑图谋边军调动。”
白榆将信纸焚毁,眼神渐冷。
他知道,严党不会善罢甘休,而徐阶也不会真心接纳他。
但他也不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踏入翰林院大门那一刻,他回望了一眼京城。
朝阳初升,紫禁城金瓦流光。
在这座城里,有人想踩他上位,有人想拉他入伙,有人想看他坠落。
可他白榆,要做那堵墙??别人想攀附,他就倾斜;别人想推倒,他就扎根更深。
大明第一墙头草,不是随风倒,而是随势而起,逆风不折。
他迈步前行,身影坚定如刀。
这一局,他才刚开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