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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一章 嘉靖四十一年来了

    次日宫门开放后,徐?就把消息传送给了入直西苑的徐阶。

    徐阶真是有点无奈了,这白榆到底是属什么的,怎么有点缝就想钻?

    然后徐阶在心里判断了一下,他运作张居正去裕王府,大概只有五成左右的把握。

    毕竟盯着裕王府讲官位置的人肯定有很多,他这次辅也不是万能的。

    但如果有陈以勤举荐助攻,那就能有八九成的成功几率了。

    所以经过深思熟虑后,徐阶发现,他不得不接受白榆的“好意”,尽管这“好意”就像是含着不明毒素的蜜糖......

    晨光洒在贡院照壁之上,金粉勾勒的榜单熠熠生辉。人群如潮水般涌来,争先恐后地踮脚张望,口中念着一个个名字。当那三个大字映入眼帘时,有人惊呼出声:“白榆?哪个白榆?”

    “街道房扫雪的那个!”一人猛然醒悟,“就是替陆少卿鸣冤、被皇上亲口赞过的那个小吏!”

    议论声瞬间炸开。有人不信,有人愤然,更有举子捶胸顿足:“我寒窗十载,竟不如一个杂役出身之人?”

    可名单无误,主考官袁炜亲自监审,副主考欧阳必进虽面色阴沉却未异议,连徐阶门下赵贞吉也在阅卷录中批注:“此卷立意高远,直指时弊,当列首选。”

    榜首之位,铁板钉钉。

    白榆并未去凑热闹。他是在黄锦派人快马加鞭送来消息时,才缓缓起身,推开房门。春风拂面,带着一丝融雪后的湿意。他仰头望着灰蓝天空,久久不语。

    “终于……上岸了。”他低声说道,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宁静。

    然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次日清晨,内阁值房内,徐阶捧着茶盏,神色平静如常,但指尖微微发颤。案前跪着王学益,早已削职为民,今日是来请罪的。

    “老师……”王学益泣不成声,“学生一时糊涂,受严世蕃蛊惑,妄图借机立功,却不料反成棋子,玷污师门清誉……”

    徐阶放下茶盏,淡淡道:“你可知错在何处?”

    “学生……不该擅自行事,更不该低估对手。”

    “不。”徐阶摇头,“你错在,以为自己能操控局面。而真正可怕的是??那人根本没想操控,他只是顺势而为,把我们的刀转了个方向,砍向了我们自己。”

    王学益茫然抬头。

    徐阶闭目良久,终是叹道:“白榆此人,表面谦卑恭顺,实则心如深渊。他不动则已,一动必见血。陆炜案、会试案、严世蕃私贿案……桩桩件件,他都不曾亲自动手,却处处留痕,步步牵线。如今登顶春闱,名正言顺入仕,再无人能轻易动他。”

    “那……该如何应对?”

    徐阶睁开眼,目光冷冽:“现在不是‘如何应对’,而是‘如何收服’。此人若为敌,十年之后,阁老之位恐非我所有;若为臣,则可为我手中利刃。”

    说罢,提笔写下一封信,命人送往白府。

    与此同时,严府书房内,严世蕃披着狐裘,脸色青白,眼中怒火几乎要喷出。他将一份抄录的榜单狠狠摔在地上,咆哮道:“一个扫雪杂役,也配压我门生一头?袁炜老狗,竟敢如此羞辱我!”

    身旁幕僚低声道:“公子息怒。依属下看,此人背后必有高人指点,否则岂能在短短数月间翻云覆雨?更蹊跷的是,邹应龙弹劾您,恰在其会试前夕,时机太过精准……”

    严世蕃猛然回头:“你是说……这一切,都是他算好的?”

    幕僚点头:“他先借徐阶之手打压陆炜,逼您出手;再借您之力引出您的破绽,反手举报,让您自顾不暇;同时利用黄锦与袁炜,营造声望,最终以一篇策论定乾坤。整盘棋,他既是棋手,也是棋子,让人抓不住破绽。”

    严世蕃沉默良久,忽然冷笑:“好个墙头草,两边摇摆,反倒蹭上了天。”

    随即,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漫天飞絮般的柳絮,喃喃道:“可惜啊,中了状元,不代表就能活到授官那天。”

    三日后,殿试诏下,新科进士齐聚皇极殿外候召。白榆位列第一,立于最前。百官侧目,窃窃私语。有人不屑,有人忌惮,亦有人暗中观察。

    嘉靖皇帝未亲临,由司礼监代宣旨意:试题为《君道论》,限两个时辰完稿。

    白榆执笔凝神,心中早已有了腹稿。他知道,这一篇文章,不只是考才学,更是考立场、考分寸、考生死。

    他不能太锋利,否则触怒帝心;也不能太圆滑,否则失去价值。

    于是,他以“无为而治”为纲,引老子“治大国若烹小鲜”之语,强调君主当垂拱而治,信重贤臣,勿滥施刑罚,勿沉迷方术。文中巧妙提及“近岁有臣子借青词邀宠,致政务荒弛”,却又笔锋一转,称“陛下圣明,洞察秋毫,终能拨乱反正”。

    既批评了严党佞幸,又给皇帝留足颜面;既迎合清流理想,又不失务实之风。

    交卷之际,监试大学士李春芳接过文章,只读数行,便眉头微动,多看了白榆一眼。

    放榜当日,传胪大典举行。

    太和殿前,鼓乐齐鸣。鸿胪寺官高声唱名:

    “第一甲第一名,白榆,赐进士及第!”

    白榆出列,山呼万岁,双手接过黄绫诏书。阳光照在他脸上,映出坚毅轮廓。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在雪夜里瑟缩求存的小吏,而是大明王朝新晋的精英,未来的权力棋局中,终于有了他的一席之地。

    典礼结束后,袁炜亲自挽留白榆于偏殿,笑语温言:“贤契果然不负所望。我已向陛下举荐你入翰林院庶吉士,三年散馆后便可授编修,前途不可限量。”

    白榆恭敬叩谢:“全赖恩师栽培。”

    袁炜拍拍他肩膀:“你比我当年还稳得住。记住,进了翰林院,便是清贵之身,更要谨言慎行。朝中风云变幻,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白榆点头称是,心中却知,真正的博弈,此刻才拉开帷幕。

    当晚,陆白衣再度现身。她换下了男装,一身素裙,眉目清丽,宛如初见。

    “恭喜你。”她坐在灯下,语气平淡,却掩不住眼底波动。

    白榆倒了一杯茶递给她:“你也该恭喜你自己。从今往后,记室参军的身份可以正式启用。明日我就向裕王府递荐书,走顺天府学举荐流程。”

    陆白衣摇头:“你不问我为何今晚来找你?”

    白榆抬眼。

    “徐阶今日召见了你父亲。”

    白榆瞳孔微缩。

    “他没提婚事,也没谈权势,只说了一句:‘令爱聪慧过人,若肯专心女红,将来必为贤妻良母。’”

    白榆冷笑:“这是警告。”

    “是试探。”陆白衣纠正,“他在看你是否会为了仕途,舍弃我这个‘累赘’。如果你退缩,他就知道你不过是个趋炎附势之徒;如果你坚持,他就会考虑拉拢你。”

    白榆沉默片刻,忽而笑了:“那我偏不如他所愿。”

    “你什么意思?”

    “我要在三日内,公开提亲。”

    陆白衣震惊:“你现在提亲?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你刚入仕途,就要与徐阶正面抗衡?”

    “正是如此。”白榆站起身,走到窗前,“徐阶想收服我,就得看到我的价值;而价值,从来不是靠顺从而来的,是靠敢于对抗换来的。他若真有容人之量,就不会因一门婚事否定我;他若因此记恨,那我也无需依附于他。”

    陆白衣怔住。

    白榆转身看着她,目光灼灼:“而且,我说过要娶你。君子一诺,岂能因权势而改?”

    三日后,白府门前张贴告示:

    “孤寒子弟白榆,蒙天地眷顾,侥幸登科。今欲结秦晋之好,择吉日迎娶陆氏女白衣为妻。聘礼虽薄,心意甚重,望亲友共鉴。”

    消息传出,满城哗然。

    徐阶得知后,竟未动怒,反而轻笑一声:“好一个白榆,果真胆大包天。”

    随即命人备了一份厚礼,亲笔写下贺词:“才子佳人,天作之合。”

    众人皆惊,不知其意。唯有黄锦洞悉其中玄机:“他是认了。从此以后,白榆不再是无根浮萍,而是有家有室之人。徐阶要用亲情困住他,让他不得不考虑后果。”

    婚礼定于三月初三,桃花盛开之时。

    当日,京城罕见晴朗。白府虽简陋,却被装点得喜气洋洋。宾客不多,但身份各异:袁炜遣子送礼,黄锦亲至观礼,连李春芳都派家人送来一对玉簪。

    陆炜穿着簇新的官服,满脸欣慰,拉着白榆的手道:“小子,我信你护得了她。”

    白榆郑重叩首:“岳父大人放心,此生绝不负她。”

    陆白衣披着红盖头,站在堂前,听着誓言,嘴角微扬。

    夜深人静,宾客散尽。白榆坐在新房内,揭开盖头,看见她的脸。

    “后悔吗?”他问。

    “后悔嫁给你?”陆白衣反问,“我后悔的是,没早点看清你这个人。”

    “哦?”

    “你表面冷酷无情,算计天下,可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候,总做出最傻的事。”

    “比如?”

    “比如现在。”她轻声道,“明明可以等几年,等站稳脚跟再娶我,可你偏要现在。你知道有多少人等着看你低头,可你偏要昂着头往前走。”

    白榆笑了笑:“因为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错过,就再也追不回来了。就像你爹差点被扳倒的那天,我如果犹豫一秒,可能你们陆家就完了。人生哪有万事俱备?只能一边走,一边拼。”

    陆白衣凝视着他,忽然伸手抚上他脸颊:“那你答应我,无论将来多高多远,都别丢了这份‘傻’。”

    白榆握住她的手:“我答应你。”

    翌日清晨,白榆未贪眠,早早起身,换上官服,赴翰林院报到。

    路上,一名小童拦住他,递上一封密信。

    拆开一看,仅一行字:

    “西山别院账册已取,藏于南城老槐井底。另,严世蕃近日密会兵部职方司郎中,疑图谋边军调动。”

    白榆将信纸焚毁,眼神渐冷。

    他知道,严党不会善罢甘休,而徐阶也不会真心接纳他。

    但他也不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踏入翰林院大门那一刻,他回望了一眼京城。

    朝阳初升,紫禁城金瓦流光。

    在这座城里,有人想踩他上位,有人想拉他入伙,有人想看他坠落。

    可他白榆,要做那堵墙??别人想攀附,他就倾斜;别人想推倒,他就扎根更深。

    大明第一墙头草,不是随风倒,而是随势而起,逆风不折。

    他迈步前行,身影坚定如刀。

    这一局,他才刚开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