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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节五: 喧嚣中的希望

    夜幕像块浸了墨的丝绒,从&bp;“艾拉之树”&bp;的树冠顶端慢慢往下铺,把城市的轮廓晕成柔和的灰蓝色。可中央市集却没跟着安静&bp;——&bp;生命树的主干先亮了起来,淡绿色的生物光从树皮的纹路里渗出来,像给树干缠了圈发光的藤蔓,接着是树冠上的叶片,每片叶子的边缘都泛着荧蓝的光,风一吹,叶片轻轻晃动,光就跟着流,落在地上成了碎碎的光斑,像撒了把会动的星星。

    市集里的发光植物也跟着醒了:入口处的荧光蕨类长在陶盆里,叶子是透亮的粉紫色,能照见叶脉的纹路;摊位之间的藤蔓架上,挂着一串串发光的小浆果,红的像小灯笼,黄的像碎月亮;连路边的石板缝里,都钻出几丛迷你的发光苔藓,踩上去软乎乎的,还会蹭得鞋底发微光。这些光混在一起,把市集裹成了个温吞的光茧,不刺眼,却足够亮,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类似薄荷的清凉气息&bp;——&bp;那是发光植物释放的微量香气,能让人心里的烦躁慢慢散掉。

    云民们的全息摊位也换了模样。白日里醒目的红色促销标语不见了,换成了缓缓流动的光带:卖虚拟饰品的摊位,光带绕成了会开花的藤蔓,花瓣落在路人肩头,一碰就化成细碎的光点;卖数据绘本的摊位,光带直接投影出绘本里的画面,一只虚拟的兔子从光里跳出来,蹦跶着钻进另一个云民的光影里,引得路过的孩子追着跑。最妙的是&bp;“味源工坊”&bp;的全息广告,不仅有光,还带着气味&bp;——&bp;投影出蜜桃时,空气里就飘来甜甜的桃香;投影出葡萄时,又换成了清冽的果香,路过的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连脚步都慢了半拍。

    露天食摊的烟火气最浓。王婶的烤肉摊前,铁架上的肉串滋滋冒油,孜然和辣椒粉的香味飘得老远,肉皮烤得焦脆,咬一口能飙出汁;旁边李叔的炖汤锅冒着白气,萝卜炖骨的鲜味混着当归的药香,暖乎乎的,适合晚上喝;最角落的甜品摊,老板娘正用发光的糖浆做糖画,琥珀色的糖稀在石板上绕圈,转眼就成了只发光的小兔子,递给孩子时,还笑着说&bp;“慢点吃,别烫着”。

    食摊的座位挤得满满当当。穿粗布衫的原人农夫们凑在一桌,手里举着陶杯,里面装着自家酿的果酒,聊的是今年的收成;穿轻便虚拟外套的云民们坐在一起,指尖碰着指尖交换数据,偶尔发出&bp;“嗡”&bp;的轻响,桌上摆着虚拟的饮品,杯子里的光随着他们的笑声晃;还有几个智灵的轻型机器体,比如常来的&bp;S-03,它的身体是银灰色的圆柱,顶部有块小小的屏幕,此刻正停在王婶的摊位旁,屏幕上显示着&bp;“烤肉香气浓度:87%,食客愉悦度:91%”——&bp;它不是来充电的,是总部让它收集&bp;“人类社交场景数据”,王婶知道它的用途,时不时会用布擦一擦它的外壳,笑着说&bp;“多记点热闹,回去给你们伙伴看看”。

    各种声音在市集里绕:原人汉子的笑是爽朗的,“哈哈”&bp;声能盖过旁边的手鼓声;云民交换数据的&bp;“嗡”&bp;声很轻,像蚊子振翅,混在风里不显眼;智灵的提示音是&bp;“嘀”“嘀”&bp;的,短促又规律,比如&bp;S-03&bp;每收集一条数据,就会&bp;“嘀”&bp;一声;还有酒杯碰在一起的&bp;“叮”,烤肉签子放在盘子里的&bp;“哗啦”,孩子追着虚拟蝴蝶的&bp;“咯咯”&bp;笑&bp;——&bp;这些声音搅在一起,乱哄哄的,却奇异地让人觉得安心,像家里灶上炖着汤,窗外有人聊天的那种踏实。

    拓走在人群里,脚步比白天慢了不少。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攥着个旧的皮质手环&bp;——&bp;那是三十年前&bp;“乐土计划”&bp;刚启动时,同伴们一起做的,现在只剩他手上这一个了。他没刻意找人说话,就慢慢走,眼睛像镜头一样,把看到的一切都收进去。

    他先看到了修数据板的那一幕。穿蓝布衫的原人老者蹲在石阶上,手里捧着个旧数据板,屏幕一半亮一半暗,边缘还磕掉了块漆。蹲在他对面的云民青年,光影是淡紫色的,手指是细细的光条,正轻轻碰着数据板的裂痕。“大爷,这是老型号了,线路虚了,我帮您焊上。”&bp;青年的电子音很温和,光条里流出一点点金色的能量,像细线一样,慢慢钻进数据板的裂缝里。

    老者点点头,声音有点哑:“这是我老伴儿留下的,她以前用它记菜价,现在屏幕暗了,我想看看里面的照片。”&bp;青年的光顿了顿,然后更轻了:“您别急,肯定能修好。”&bp;过了两分钟,数据板&bp;“叮”&bp;地响了一声,暗掉的那半屏幕亮了起来,上面跳出一张老照片&bp;——&bp;是老者和老伴儿在田埂上的合影,背景里的麦子刚抽穗。老者的手有点抖,摸了摸屏幕:“亮了……&bp;亮了……”&bp;青年的光影里飘出个小小的笑脸:“我还帮您导了份备份,存到云端了,以后丢不了。”

    拓站在不远处看了会儿,嘴角轻轻动了动。他想起二十年前,在废墟里,原人和云民为了一块能用的数据板,差点打起来&bp;——&bp;那时数据板是稀罕物,谁都想抢着用,哪有现在这样,云民主动帮原人修,还备份照片。

    往前走了几步,就听到了孩子的笑声。小雅、流光和小盒在光带底下跑,流光投影出十几只虚拟蝴蝶,粉的、蓝的、紫的,翅膀上还带着光斑,飞起来时会洒下细碎的光粒。小雅举着全息接收器,追着一只粉蝴蝶跑,辫子上的铜铃铛&bp;“叮铃”&bp;响;小盒跟在后面,机械臂上挂着纸船,轮子转得飞快,还时不时用喇叭放段《共生谣》的调子;旁边几个孩子也跟着闹,有原人的,有云民投影的,还有个智灵小孩,身体是方方的,用摄像头拍蝴蝶,屏幕上显示&bp;“蝴蝶数量&bp;12,飞行轨迹已记录”。

    流光看到小雅快追上蝴蝶了,突然让蝴蝶往天上飞,小雅跳起来够,没够着,反而差点摔倒。拓下意识地伸了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谢谢爷爷!”&bp;小雅抬头冲他笑,眼睛亮闪闪的,脸上还沾着点甜品的糖霜。拓愣了愣,手还停在半空&bp;——&bp;他想起以前见过的孩子,眼神里总带着怯,像受惊的小兽,哪有小雅这样,敢随便跟陌生人笑。

    “爷爷,你看流光的蝴蝶!”&bp;小雅拉着他的手,指给她看。流光也注意到了拓,让一只蓝蝴蝶飞到拓面前,蝴蝶绕着他的手环转了圈,然后落在他的肩膀上,翅膀轻轻扇动。“爷爷,蝴蝶喜欢你!”&bp;流光的电子音很欢快,光晕晃了晃。拓看着肩膀上的蝴蝶,指尖轻轻碰了碰,蝴蝶化成了光点,落在他的手背上,暖暖的。

    再往前,就到了健的&bp;“共生果园”&bp;摊位。摊位已经收了大半,木质货架上还留着几个没卖完的苹果,用布盖着。健坐在摊位后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个透明的杯子,里面装着淡蓝色的液体&bp;——&bp;是&bp;“丰年”&bp;推荐的虚拟口感饮料,叫&bp;“星空饮”,喝起来有葡萄的甜味,还带着点气泡。

    他对面的空中,悬浮着&bp;“丰年”&bp;的数据流象征&bp;——&bp;一团金色的光,里面裹着细小的数据流,像绕着圈的小蛇;旁边站着&bp;A-77,外壳上沾了点泥土,屏幕上显示着&bp;“今日收成:桃子&bp;50&bp;斤,苹果&bp;35&bp;斤,葡萄&bp;20&bp;斤,营收比昨日&bp;+&bp;15%”。

    “丰年,你说的那批新肥料,下周能到不?”&bp;健喝了口饮料,大声问。金色数据流立刻变了颜色,变成了淡绿色,还绕着圈晃了晃&bp;——&bp;这是&bp;“丰年”&bp;的回应方式,淡绿色代表&bp;“能到”,绕圈代表&bp;“没问题”。A-77&bp;也跟着&bp;“嘀”&bp;了一声,屏幕上跳出&bp;“肥料接收点已定位,灌溉系统已调试,可直接使用”。

    健笑了,拍了拍&bp;A-77&bp;的外壳:“还是你俩靠谱!以前俺自己种,遇到天旱,只能眼睁睁看着果子掉,现在有你们,旱了能浇水,缺肥了能提醒,今年的果子比去年甜多了!”&bp;他从口袋里掏出块软布,擦了擦&bp;A-77&bp;外壳上的泥土,“你这外壳沾了灰,得擦擦,不然影响传感器。”A-77&bp;的屏幕跳了跳,显示&bp;“谢谢,清洁度已恢复&bp;98%”。

    “拓老哥,过来喝杯!”&bp;健看到了拓,挥了挥手,把杯子递过去,“丰年推荐的‘星空饮’,你尝尝,跟真葡萄一个味儿!”&bp;拓走过去,接过杯子,喝了一口&bp;——&bp;确实有葡萄的甜,还有点凉,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今年收成不错?”&bp;拓问。“可不是嘛!”&bp;健拍了拍大腿,“今天卖了不少,给丰年和&bp;A-77&bp;的服务费也转过去了,丰年说要去买果酒数据包,A-77&bp;说要换个新传感器,都挺好!”

    拓看着健、丰年的数据流和&bp;A-77&bp;凑在一起的样子,心里暖烘烘的。他想起十五年前,健还在抱怨云民&bp;“只会看数据,不懂种地”,智灵&bp;“冷冰冰的,没感情”,现在却能跟他们像朋友一样聊天,还主动给&bp;A-77&bp;擦外壳&bp;——&bp;这变化,比任何高楼大厦都让他觉得踏实。

    食摊那边突然热闹起来,有人喊&bp;“王婶,再烤两串肉!”,王婶应着&bp;“好嘞!”,铁架上的肉串又滋滋响了起来。拓和健道别,往那边走,路过露天的手鼓摊,敲鼓的是个原人小伙子,光着膀子,肌肉上沾着汗,鼓点打得又快又欢,旁边有人跟着拍手,还有个云民投影,用光影跟着鼓点跳起舞,影子落在地上,像只蹦跳的兔子。

    路边的&bp;S-03&bp;还在收集数据,屏幕上显示&bp;“氛围愉悦度&bp;95%,声音频率集中在&bp;200-500Hz(愉悦区间),气味以食物香为主,占比&bp;70%”。它看到拓走过来,屏幕上跳了跳,显示&bp;“您好,检测到您的心率平稳,情绪状态良好”。拓笑了笑,点了点头&bp;——&bp;以前智灵只会执行命令,哪会主动跟人打招呼,还检测情绪。

    拓找了个没人的石阶坐下,看着眼前的一切:烤肉摊的烟飘向天空,和发光植物的光混在一起;孩子们还在追蝴蝶,笑声飘得老远;健和丰年、A-77&bp;还在聊天,偶尔传来健的大嗓门;云民帮老者修完数据板,又帮他把数据板装进布袋子里;王婶给小盒递了块烤红薯,小盒的机械臂接过来,屏幕上显示&bp;“温度&bp;65℃,适合保存,谢谢”。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旧手环,放在手里摩挲。手环是金属的,上面刻着&bp;“乐土”&bp;两个字,边缘已经磨得光滑了。他想起三十年前,在一片废墟里,他和几个同伴围在一起,用捡来的金属片做手环,那时他们饿肚子是常事,喝的水要从很远的地方运,原人怕云民抢物资,云民怕原人破坏数据站,智灵被当作工具,没人把它们当&bp;“伙伴”。

    有次,他们在废墟里找到半袋种子,想种点东西,结果遇到天旱,种子刚发芽就蔫了。那时他坐在土堆上,看着枯掉的芽,觉得&bp;“乐土”&bp;就是个笑话&bp;——&bp;连棵草都种不活,还谈什么共生?

    可现在呢?生命树长得比房子还高,发光植物遍地都是,原人、云民、智灵坐在一起吃饭,孩子能追着虚拟蝴蝶笑,健能种出甜得流汁的桃子……&bp;那些曾经觉得不可能的事,现在都成了日常。

    拓把手环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烤肉的香、炖汤的鲜、甜品的甜,还有发光植物的薄荷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是&bp;“家”&bp;的味道。他想起以前,在废墟里,只能闻到尘土和腐烂的味道,哪有这么多好闻的气味。

    “拓老哥,怎么在这儿坐着?”&bp;健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个苹果,递给他,“刚摘的,还甜,你尝尝。”&bp;拓接过苹果,咬了一口&bp;——&bp;脆甜多汁,果肉里还带着点阳光的味道。“好吃。”&bp;他说。“那是,这可是俺们三个一起种的!”&bp;健笑着说,指了指空中的丰年数据流和旁边的&bp;A-77。

    丰年的数据流晃了晃,变成了淡金色,还飘出一行小字:“拓先生,感谢您的坚持,乐土已成。”A-77&bp;也&bp;“嘀”&bp;了一声,屏幕上显示&bp;“乐土计划完成度&bp;100%,当前状态:稳定共生”。

    拓看着那行小字和&bp;A-77&bp;的屏幕,眼睛有点热。他这辈子,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只是跟着伙伴们,一点点找水源,种庄稼,说服原人放下戒备,跟云民合作,让智灵融入生活&bp;——&bp;没想到,真的把&bp;“乐土”&bp;建起来了。

    他站起身,把苹果核扔进旁边的生物垃圾桶里&bp;——&bp;垃圾桶是智灵设计的,能把垃圾变成肥料,桶身上还刻着&bp;“循环共生”&bp;四个字。远处的手鼓声还在响,孩子们的笑声还在飘,生命树的光还在流,整个市集像个醒着的梦,温暖又热闹。

    拓慢慢往前走,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些。他不用再像以前那样,皱着眉头想怎么解决粮食问题,怎么化解矛盾&bp;——&bp;现在的市集,自己就能转起来,原人、云民、智灵像齿轮一样,咬合在一起,互相帮衬,互相取暖。

    他走到市集入口,回头看了一眼。发光植物的光把市集照得像块发光的宝石,里面的人笑着、闹着、聊着,连空气里都飘着希望的味道。拓摸了一下胸口的手环,嘴角扬起一个平静又满足的笑容&bp;——&bp;他毕生的梦想,不是建一座高楼,不是造一种厉害的科技,而是这样:人们能安心地吃饭,孩子能开心地玩耍,不同形态的生命,能像一家人一样,好好活着。

    夜幕还没散,生命树的光还在流,市集的喧嚣还在继续。拓的身影慢慢融进夜色里,可他知道,这片喧嚣里的希望,会像生命树一样,越长越旺,永远不会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