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当天,婚礼在一个不大的酒店宴会厅举行。
来的大多是蔡坤和林寻的同事朋友,以及少数亲戚,乐东作为男方最重要的朋友之一,忙前忙后帮着招呼。
婚礼仪式简单而温馨。
蔡坤在台上握着林寻的手,说着准备好的誓言,这个平时大大咧咧的汉子,说到动情处竟然哽咽了。
林寻也红了眼眶,两人在亲友的掌声和祝福中交换戒指,拥抱。
乐东坐在主宾席上,看着台上幸福的新人,心里满是感慨,他的目光扫过台下,看到了陈先生。
这位忧郁的中年人独自坐在稍远的角落,头发已然全白,但看着台上的女儿,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
乐东想起洪雄杰,心里叹了口气,举起杯,朝着陈先生的方向微微示意,陈先生看见了,也举了举杯,一饮而尽。
李延也来了,是跟着段福游一起来的。
段福游看起来很平和,但李延则显得有些不自在,尤其是在蔡坤和林寻敬酒到他们这桌时,他表情别扭,小声对乐东嘟囔:“便宜这死胖子了……”
乐东笑着给他倒了杯酒:“行了,祝福的话不会说,酒总会喝吧?”
李延瞪了他一眼,接过酒杯,等到蔡坤过来时,还是硬着头皮站起来,脸上涨红,憋了半天,才说:
“好……好好对她,不然我……我……”
“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个所以然,最后自己先泄了气,仰头把酒干了,坐下生闷气。
蔡坤这次没在怼他,只是用力拍了拍李延的肩膀:“放心吧老弟,一定!”
说完搂着林寻,笑得见牙不见眼。
婚礼进行到最后,司仪为了活跃气氛,开始点名邀请宾客上台说几句祝福的话。
叫到乐东时,司仪大概是提前做过功课,知道乐东是蔡坤的老乡兼死党,便热情地招呼:
“下面有请新郎的好友,乐东乐先生上台,为大家讲两句,大家掌声欢迎!”
掌声响起。乐东有些不好意思的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走向礼台。
司仪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很会调动气氛,见乐东上来,便笑着调侃:
“乐东,乐先生,这名字起得好啊,乐观向东,寓意吉祥!说起来也巧,我前几天看一篇讲明代民间侠客的文章,里面提到一位明朝初年的游侠,名字居然也叫乐东。
你们说巧不巧?看来叫乐东的,古今都有侠义之士啊,哈哈!”
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和掌声。
乐东也笑了,接过话筒,准备说几句祝福新人的话。
然而,就在他开口前的一瞬间,司仪那句随口调侃的话,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进了他平静已久的心湖。
“明代初年的游侠……也叫乐东?”
一丝异样感掠过心头。
很轻微,快得几乎抓不住。
乐东愣了一下,但台上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来不及细想,赶紧收敛心神,对着话筒,说出了早已打好的腹稿,祝福蔡坤和林寻白头偕老,幸福美满。
他的发言简短得体,引来阵阵掌声。
这个小插曲很快就被婚礼热闹喜庆的气氛淹没,乐东自己也将其归咎于敏感和巧合,或许同名同姓的人古往今来太多了,这没什么稀奇。
婚礼圆满结束。乐东帮忙送走宾客,又和蔡坤夫妇道别,这才拖着微醺的身体回到家。
第二天,生活照旧。
乐东继续他规律而充实的生活,写作、锻炼、陪伴家人、偶尔与朋友小聚。
日子就像窗外逐渐茂盛的树叶,充满生机而又宁静。
直到大约一周后的一个晚上!
妻子在厨房准备晚饭,香味飘进书房,乐东正在为新书查阅明代的相关资料。
这是一本架空历史小说,但他想尽量贴合一些时代背景细节,他浏览着网页,目光扫过一条条信息。
忽然,他的鼠标停了下来。
浏览器历史记录的一个角落里,显示一篇文章,标题是《浅谈地方志中记载的明代异人》。
鬼使神差的,乐东点开了它。
文章内容很杂,提到了好几位明代前期地方志或野史笔记中,记载有奇异之处的人物。
乐东快速浏览着,目光忽然定格在其中一段不起眼的文字上:
“……另据《武夷琐闻》残卷载,明洪武年间,武夷地界曾有一游侠,名乐东,擅使一把厚背大刀,游历山川,行侠仗义。
此人言谈间每有惊人之语,词汇古怪,逢人便问‘可见张灵玉否’,数十年无果,晚年隐于山中,郁郁而终。其所询之‘张灵玉’,查无此人,疑为癔症...”
乐东的呼吸屏住了。
他盯着屏幕上的文字,一个字一个字的读,又返回去再读一遍。
乐东。
大刀。
追寻张灵玉。
惊人之语。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小锤,敲打在他的神经上。
司仪调侃的话语再次在耳边响起:“……明代初年的游侠,名字居然也叫乐东!”
不止同名。
他记得当时回来时,洪雄杰的大刀好像也没有拿回来...
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全身。
不可能……这不可能只是巧合!
难道……
一个让他毛骨悚然的念头浮现出来,会不会张灵玉给他的丹药,不仅仅是让他回归?
那这样说来...张灵玉的残魂依附,其目的和方式,远不止是看一看那么简单?
那个明朝的乐东...
“乐东,吃饭了,赶紧洗手!”
妻子的喊声从厨房传来,打断了乐东的思绪。
“啊……好,来了!”
他回过神,慌忙应了一声。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关闭了那个网页,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然后起身,脚步虚浮的走向卫生间。
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刷在手上,乐东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是他熟悉的脸,因为刚才的震惊而显得有些苍白,眼神里残留着未褪去的惊疑。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双眼睛。
看着看着……
一种诡异的感觉忽然涌了上来。
镜子里的那双眼睛…依然是他乐东的眼睛,黑白分明。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眼神深处,似乎多了点什么。
不是具体的影像,而是一种…质感?一种陌生的注视感。
不是他在看镜子,而是镜子里的那双眼睛,正在注视着他。
乐东打了个寒颤。
他赶紧低下头,捧起冷水泼在脸上,试图驱散那无稽的感觉和心底滋生的寒意。
是我想多了。
一定是这几天写小说查资料太投入,精神紧张了。
同名同姓而已,野史记载大多荒诞,做不得准。
张灵玉的残魂早就散了,我没有任何感觉,生活一切正常……
他一遍遍在心里说服自己。
脸上的水珠顺着下颌滴落。乐东扯过毛巾,胡乱擦着脸。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兀的在他脑海深处响了起来。
那声音平静漠然,却熟悉得让他发慌。
是张灵玉的声音,是福游道人的声音。
【此方天地,贫道皆已熟悉。】
乐东的身体僵住,擦脸的动作定格,毛巾从手中滑落。
【小友……】
那声音顿了顿,语气变的戏谑起来。
【你可退去了。】
退去?
什么退去?退去哪里?
乐东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自身的意识被抽离身体,就像……就像当初在山坡上吞下丹药后,昏迷前那一刹那的感觉。
“不……!”
乐东在心中发出一声惊恐的嘶吼,他想要挣扎,想要夺回对身体的控制,想要大声喊叫。
但是,他做不到。
他的意识就像陷入流沙,迅速下沉远离。
他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挤出这具身体,视野开始扭曲暗淡,听觉变得遥远,触觉正在消失。
他想问,想质问,想怒吼。
【张灵玉,你没走,你什么意思,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那个明朝的乐东是怎么回事!】
这些咆哮,这些质问,只在他飞速消散的意识里翻滚,却根本无法转换成声音从喉咙里发出。
镜子里的他,嘴唇紧闭,眼神甚至没有丝毫波动。
在他意识泯灭的最后一秒,才听到福游道人最后的声音:
【道,不分古今。】
紧接着,最后一丝属于乐东的意识,倏然熄灭。
“乐东?洗个手怎么这么久?菜要凉啦。”
妻子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一丝娇嗔。
“你不是答应我了,吃完饭去楼下散步吗?快点呀!”
浴室里。
镜子前的人影动了动。
“好嘞……老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