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生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他模糊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秦瑶担忧的脸颊，随后是云空明，云长镜，萧锦，雨辞等人。
似是回光返照，云生的意识恢复了些许，眼前的景色也逐渐地清晰。
他望着一头白发的秦瑶，心不由地又传来一阵刺痛。
“老大，你的头发……”
“别说话，别说话……”
秦瑶慌乱道，小心翼翼地抱着云生，看着全身都是裂缝的云生，心痛无比。
她害怕自己一用力，自己的孩子就会碎掉。
云生艰难地挪动视线，看向身旁的几人。
“孙儿，你别担心，你一定会没事的。”
云空明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手颤抖着将造化果取出，同时辅以许多其他的天材地宝。
他动用力量将其中的造化之力牵引而出，朝着云生引去，想要弥补云生身上的本源缺失。
但是，这股力量只是杯水车薪，勉强地能够修补云生脸颊上的裂缝，但很快地，就有着新的裂缝出现，生机再度泄露而出。
“怎么可能，造化果也不管用！”
云空明一惊，随后连忙摇头。
“不对，肯定是造化之力不够！我这就去找那个老扁毛把造化树抢过来！”
云空明正欲起身，但衣角却被云生的手抓住。
云生苦笑地摇头，声音虚弱。
“老爷子，算了……”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的身体状态，除非有着一个能够比肩混沌小世界的世界本源出现，帮助他重塑体内混沌本源。
否则，自己的身体就是一个漏洞的沙漏，有再多的力量都无法储存。
哪怕是夺天地造化而生的造化果，都无法治愈自身的大道之伤。
这件事，云空明也知道，可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我……”
云空明手足无措地看着云生，他不知道该对自己的孙儿说些什么。
说自己也没有办法了吗？
就和几十年前，知道云生天生绝灵一般，那么地无能为力。
似是看出了云空明眼中的无措，云生苦笑地伸出手，云空明见状，连忙伸手，小心翼翼地握紧了云生的手掌。
“老爷子，辛苦你了。”
云生的手冰凉，几乎感觉不到温度，但云空明却不敢松开，他害怕一松开，云生就会消失。
看着祖父那双无助的眼睛，云生心头酸涩，他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笑。
但随着嘴角牵动，让他脸颊的裂纹微微扩张。
他声音气若游丝。
“……我……我还没来得及好好孝敬您……”
“胡说！”
云空明低吼，另一只大手颤抖着抚上云生布满裂痕的脸颊，帝力源源不断浮现。
试图稳固那些不断蔓延的缝隙。
“你小子命硬得很，这点小挫折算什么？”
“给爷爷挺住！听见没有？造化果不行，我就去找不死药！”
“我就不信没有治好你的办法！”
云生缓缓摇头，目光越过云空明的肩膀，看向一直强忍悲痛父亲云长镜。
那冠绝一世，不敬天地，不敬鬼神的大帝，如今却身躯微微颤抖着。
在长镜大帝的名头之前，他也是一位孩子的父亲。
“爹……”
他轻声呼唤。
云长镜猛地一震，几乎是踉跄着扑到近前，那双曾藐视整个妖族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个父亲看着垂死孩子的恐慌。
“逸之……”
他声音沙哑，想碰触儿子，却又怕加剧他的伤势，双手悬在半空，无处安放。
云生看着云长镜，却不知说些什么。
煽情的话吗？
他心中确实有着许多想要和这个玩世不恭，却顶天立地的父亲诉说。
但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
明明自己都要死了，却仍旧说不出一句发自肺腑的感恩之话。
云生不由地苦笑一声，最后只是虚弱开口。
“我没有给你丢人。”
“还有，照顾好娘亲……”
云生不敢去看秦瑶的眼睛，他害怕面对那份留恋之后，自己会害怕死亡。
“我……”
云长镜也是，他想说的是。
逸之，我一直以你为荣，你一直是我的骄傲。
如若可以，我宁愿你是一个普通人，无忧无虑地过完这一生。
可是，话到嘴边，却别扭地说不出口。
只有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看着这一幕，云生也明白了云长镜的心理，呵呵一笑，心中无奈地说了句。
真是别扭的男人啊。
也不知是在说他，还是在说自己。
亦或者两者都有。
云生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一直守候在侧，老泪纵横的严达身上。
“达叔……”
“老奴在！老奴在！”
严达噗通一声半跪下来，陈福和李朝明也都无声落泪，站在一旁。
而马天宏早已经因为悲痛哭昏了过去，如今被神色复杂的黄月颖抱着。
“别哭……”
云生声音越发微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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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我调皮，每次闯祸，都是您帮我瞒着娘……”
“带我掏鸟窝，陪我练拳……在我心里，你们已经是我的家人了……”
他喘息了几下，继续道。
“日后你们要好好的，替我……多看几眼这云家的山河……”
严达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呜咽，重重磕头在雪地中，肩头耸动，泣不成声。
“少主……老奴……老奴舍不得你啊！”
云生苦笑，随后看向黄月颖，说了段莫名其妙的话。
“以后的孩子别叫思生……嗯，算了，随你们吧。”
“少主……”
黄月颖哽噎。
接着，云生看向陈福，还有剑阁洛长老、清平道的陆明、杨钧，仙朝的楚幼仙等人，他们的脸上都写满了悲痛。
他逐一用目光致意，虽未再多言，但那眼神已包含了一切。
感谢、托付、以及无声的告别。
众人皆神色肃穆，重重颔首。
他又看向陈阳，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我身无拘，武道无穷，你们走出了自己的道路……”
“先生……”
陈阳紧咬着牙，悲痛欲绝，完全没意识到鲜血从嘴角溢出。
其余几人也同样，被悲痛吞没，看着云生，不停地落着泪。
“别哭了。”
云生笑道，这就是他不愿分别的原因。
他不想见到别人悲伤的模样。
几人重重点头，紧握着拳，强忍着泪水不落下来。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萧锦、萧玄、雨辞、徐良、小凡、陈野、叶欢欢、苏念几人的身上。
萧锦快步上前，他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
“舅舅……”
他声音沙哑。
徐良几人紧随其后。
云生看着他们，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尽管这笑容让他嘴角的裂纹又深了几分。
他吃力地抬起手，似乎想摸摸他们的头，就像他们小时候那样，但最终只是无力地抬了抬手指。
“好……好孩子……”
他看着萧锦几人，眼神充满了骄傲。
“看到你们今天的样子，舅舅……真的很高兴。”
“你们已窥得大道门径，未来不可限量……很好，真的很好……”
他的目光又扫过小凡、陈野，以及泣不成声的苏念、叶欢欢。
“你们……都是我人族未来的希望……”
他喘息着，声音越来越轻。
“不要……不要被我的事绊住脚步……大道漫漫，需勇猛精进……”
“守护好人族，守护好……你们在意的人……”
“舅舅！”
萧锦等人同时跪倒在雪地中。
萧锦终于忍不住，泪水滑落，滴在雪地上瞬间成冰。
“我们定当谨记舅舅教诲！斩尽妖邪，护我山河！”
听着他们的声音，云生只是笑着摇头。
“不，于我而言，你们比人族更重要。”
“你们……要照顾好自己。”
云生看着他们，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身体的疼痛奇异地远去，一种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
“别……别为我报仇……好好……活……”
最后，他用尽所有的力气看向秦瑶。
“我和晚秋有着一个孩子，叫做云曦，她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
“我已为你重演生之一道，等我消失后，大道之力就会回到你的体内，为你延续修行路。”
“这一世，能做你的孩子，我真的很高兴……”
他的泪水终于止不住地流下的。
“我……我其实不想哭的，很丢人……”
“真的很丢人。”
听到云生的声音，秦瑶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秦瑶看着怀中生机不断流逝的云生，那双含泪的眼眸，此刻被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占据。
她无法接受，绝不能接受！
“不……不会的！我的逸之不会有事！”
她声音带着破碎的颤音。
一只手紧紧揽住云生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的身体，另一只手不顾一切地按在他的背心。
她忘记了自身修为早已散尽，只是本能地压榨着灵魂深处，试图凝聚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力量。
一丝微弱的的生之气息，如同风中残烛，从她指尖艰难溢出，颤巍巍地探向云生布满裂纹的躯体。
“嗤——”
那点微弱的光芒触及云生身体的刹那，便瞬间湮灭，被混沌气完全吞噬。
“为什么？！为什么不行？！”
秦瑶眼中血丝弥漫，她猛地低下头，发狠似的咬破自己的指尖，蕴含她体内最精纯生命本源的血溢出。
她颤抖着，试图将这滴血按入云生心口那道最深的裂纹。
殷红的血珠，滚落在冰冷破碎的肌肤上，却像遇到了无形的屏障，无法渗透分毫。
只是徒劳地停留在表面，旋即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排斥开来，滚落下去。
血在雪白的地上砸开一点刺目的红。
“进去！给我进去啊！”
她几乎是在嘶吼，状若疯癫，又想撕开自己的手腕，想象着用更澎湃的生命力去填补儿子身上那些可怕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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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亲……”
云生虚弱的声音响起，一只冰凉的手轻轻覆上了她的手。
秦瑶的动作猛地僵住，抬头看向儿子。
云生看着她，脸上缓缓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那笑容牵动嘴角的裂纹，让他看起来更加破碎。
他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没用的……娘亲，放手吧。”
这句话，像是一把冰冷的锥子落在秦瑶的胸口。
她看着儿子平静却死寂的眼神。
她所有的尝试，所有的希冀，在这一刻，被现实无情地碾碎成齑粉。
疯狂的火焰在她眼中迅速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
她不再嘶吼，不再尝试，只是身体难以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在瞬间被抽空。
她看着云生，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云生的脸上。
云生感受着母亲那绝望的颤抖，心中刺痛，却也只能无力地承受。
他缓了缓，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声音微弱却带着一丝恳求。
“娘亲……陪我……走一程吧。”
秦瑶的身体猛地一颤，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强忍着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悲痛。
她麻木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小心翼翼地，将云生几乎轻若无物的身体搀扶起来，让他大部分重量倚靠在自己身上。
然后，迈开了脚步，一步一步，踏着冰冷的积雪，朝着风雪弥漫的远方，缓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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