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霄微微一笑,心中暗道:“这帮人总算顺着台阶下来了。”他不动声色地扫视一圈,见众人神色由惊疑转为肃然,再由肃然化作凛然,心中已然明了??这场乌龙虽险些酿成笑话,但如今已被他巧妙扭转成了“奉命问案”的正经差事。只要后续不出岔子,今日之事非但不会成为笑柄,反而可能被传为“雷厉风行、闻风而动”的佳话。
“陈大真人既已下令,我等自当遵从。”陈敬山拱手一礼,语气庄重,“请李公子代为转达,南府上下定不负所托,三日内必整备详报,赶赴掌府行辕述职。”
李青霄轻轻点头,仿佛只是传递了一道寻常命令的使者,实则心内早已盘算周全。他知道,这一番说辞看似天衣无缝,实则漏洞百出:洛参事是否真来过?有没有微服调查?陈大真人又是否真的因此案而出关?这些都无从查证??正因为无法查证,才最是稳妥。紫霄宫层级森严,信息封锁如铁桶,外人哪能轻易窥探内幕?更何况,谁敢去向陈大真人当面求证?一个五品道士代传口谕,已是天大的脸面,若还追根究底,岂不是自找麻烦?
“好。”李青霄淡声道,“飞舟可暂留此地,待诸位准备妥当,随时启程。我也该告辞了。”
他说完便欲转身离去,脚步从容不迫。身后却传来一声轻唤:“李公子留步。”
是陈玉书。
她从队列末尾走出,素裙飘曳,眉目清冷,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公子一路辛苦,不如先到府中歇息片刻?城中近日不太平,外头鱼龙混杂,恐有不便。”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试探意味十足。她是想单独与李青霄说话,却又不能显得太过亲近,免得惹人闲话。毕竟刚才那一出闹剧,已经让不少人心里打鼓??这位李公子究竟是什么来头?竟能代陈大真人传话?还坐得动那艘一号飞舟?
李青霄停下脚步,略一沉吟,笑道:“既是陈大小姐相邀,恭敬不如从命。”
黄师师和萧惜月此时也已下船,在灵官引导下被安置于港口偏厅等候。两人站在窗边,望着那群身穿玄袍、气度威严的真人高功簇拥着李青霄与陈玉书远去,心头仍觉恍惚。
“你说……公子真是大掌教?”黄师师低声问。
萧惜月抿唇不语,半晌才道:“我不知道。但我看那些真人的眼神,不像作伪。他们怕他。”
“怕一个五品道士?”
“或许,”萧惜月缓缓道,“他背后站着的,不只是陈大真人。”
与此同时,李青霄随陈玉书步入一辆雕纹飞辇,辇身通体由寒玉打造,四角悬铃,行时无声。飞辇升空后并未驶向道府主殿,而是折向东南,穿云破雾,直抵一座孤峰之巅的别院。
此处名为“听雪庐”,原是陈玉书幼时修习符?之地,后来渐渐荒废,近年才重新修缮。因地处偏僻,又不在道府管辖核心区域,故极少有人踏足。此刻庭院寂静,唯有檐下铜铃轻响,似在诉说风语。
飞辇落地,二人并肩走入厅中。侍女奉茶退下,房门闭合,室内只剩彼此呼吸之声。
陈玉书终于开口:“你胆子不小。”
“哦?”李青霄端起茶盏,吹了口气,“此话怎讲?”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番话,若有一句被人戳穿,今日之后,你在南洋将寸步难行?别说做生意,怕是连城门都出不去。道府虽不敢动你,可暗地里使绊子的手段多的是??丹药断供、阵法禁入、灵舟拒载……够你喝一壶的。”
李青霄轻啜一口茶,笑意温润:“所以我才需要你帮忙圆场啊。”
“你还真承认了?”她瞪眼。
“我不承认有用吗?”他放下茶盏,目光坦然,“你爷爷让我坐他的船,却不通知地方,这不是摆明了让我替他背锅?他老人家高卧玉京,一手执权柄,一手抚须笑,看底下人忙得鸡飞狗跳,岂不快哉?”
陈玉书一时语塞,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你还真敢说。”
“因为我知道你会帮我。”李青霄看着她,“否则你不会把我带到这儿来。”
她沉默片刻,眸光微动:“你说张天保的事,是真的吧?”
“千真万确。”他正色道,“张天保确实潜入狮子城,屠戮林家满门三十七口,连襁褓婴儿都没放过。此事最初被压了下来,说是山贼劫财,可后来有人发现现场留有黑旗盟独有的‘蚀骨咒印’,这才上报北辰堂。李青玄亲临查案,查出一条隐线??张天保背后,有人接应。”
“谁?”
“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此人至少是三品以上修为,且对道府运作极为熟悉,能在层层监控中为张天保打开通道,甚至提供临时遮蔽气息的法器。这种资源,绝非普通散修能拥有。”
陈玉书眉头紧锁:“你是说……道府内部有问题?”
“不然呢?”李青霄反问,“你以为我为何要把这件事重新翻出来?就是为了逼蛇出洞。今日这场戏,表面是化解尴尬,实则是放饵钓鱼。那些心虚的人,听到张天保三个字,一定会坐不住。只要他们稍有异动,线索自然浮现。”
陈玉书深深地看着他,忽然道:“你根本不是什么普通五品道士,对不对?”
李青霄不答,只笑了笑。
她咬唇,低声道:“你是不是……和齐大真人有关?”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良久,李青霄才缓缓道:“齐大真人当年曾言:‘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她一生纵横捭阖,不屑权谋,却最终死于阴谋。她的传承,不该就此断绝。”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所以我来了。”
陈玉书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当然听说过齐大真人??那位以女子之身创造九转金丹大道、一人镇压七洲妖魔百余年的传奇人物。她在道门史册中的地位,仅次于开派祖师。而她的突然陨落,至今仍是谜团。官方说法是“闭关失败,坐化归真”,可坊间传言却是“遭人暗算,魂飞魄散”。
若李青霄真是齐大真人选定的继承者……
那他今日所做的一切,便都有了解释。
“所以,你代传口谕,并非僭越,而是……名正言顺?”她声音微颤。
“名正言顺?”李青霄摇头,“现在还不是。十二代大掌教之位,尚未正式册封。紫霄宫八大长老各有立场,金阙中枢尚在观望。我若贸然登台,只会引来围攻。所以我只能借势??借陈大真人的势,借张天保的案,借你们心中的恐惧与敬畏,一步步走上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海天交界处的一线金光。
“这个世界,不怕强者,只怕有权之人。力量可以被压制,但权力一旦握在手中,便会自我生长。我要的,不是一个被人供起来的虚名,而是一把真正能斩断枷锁的刀。”
陈玉书久久未语。
她忽然明白,眼前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年轻人,其实早已将整个棋局看得通透。他不怕混乱,因为他本身就是秩序的缔造者;他不怕误解,因为他知道真相终会浮出水面。
“你需要我做什么?”她终于问。
“帮我盯住南府。”李青霄回身,“尤其是接下来几天。我会让琉璃公司放出消息,说我们即将拍卖一批‘古湖州秘传丹方’,起拍价十万灵石。这消息一出,必定有人心动,也会有人恐慌。你要留意哪些人突然离开辖区、哪些人秘密联络外界、哪些人试图调动护山大阵或私兵。”
“你怀疑内鬼会动手抢夺?”
“不,”李青霄嘴角微扬,“我是希望他们动手。只有动手,才会暴露。我要的不是丹方安全,而是引蛇出洞。”
陈玉书点头:“好。我会安排心腹暗中监视,若有异动,第一时间通知你。”
“还有,”李青霄取出一枚玉符递给她,“这是信物。若遇紧急情况,捏碎此符,我会即刻赶到。”
她接过玉符,触手温润,内里似有流光游走,显然不是凡品。
“你到底……有多强?”她忍不住问。
李青霄笑了:“比你想象的弱,也比你想象的强。现在的我,单打独斗未必打得过任何一个二品真人。但我有布局之能,有决断之心,更有不怕死的胆量。这就够了。”
话音落下,窗外忽有钟声响起,悠远绵长,共九响??乃是道府最高级别的召集令。
陈玉书脸色微变:“这是紧急议事钟!只有发生重大变故才会敲响!”
李青霄眼神一凝:“看来,鱼儿已经坐不住了。”
二人迅速出门,飞辇再度升空,直扑道府中枢大殿。
途中,陈玉书收到一道密讯,脸色骤然苍白:“不好!东城区的‘藏经阁’遭袭!守阁灵官全部昏迷,一部《太乙遁甲真解》失窃!”
李青霄冷笑:“终于来了。”
那部《太乙遁甲真解》虽非顶级功法,却是极少数记载“空间折叠术”的典籍之一。若配合特定阵法,可在短距离内实现瞬移,正是逃亡利器。盗取此书者,绝非为了修炼,而是为了脱身!
“通知所有出入口封锁,禁止任何人离城。”李青霄沉声道,“同时调阅过去十二个时辰内所有进出人员记录,重点排查近期与海外势力有过接触的道官。”
“可万一他已经逃了?”
“不会。”李青霄笃定道,“真正的高手作案,从不急于逃脱。他们会在风暴中心静静等待,等到所有人都以为危险过去,才悄然离去。所以他现在一定还在城中,甚至可能就在大殿里,装模作样地参与议事。”
飞辇抵达道府大殿时,众真人已齐聚一堂,气氛凝重。陈敬山主持会议,正欲宣布调查方案,李青霄却在陈玉书陪同下踏入殿门。
全场寂静。
“李公子?”陈敬山皱眉,“此乃道府机密会议,外人不宜……”
“我不是外人。”李青霄淡淡道,“我是奉陈大真人之命,督办张天保一案的特使。方才藏经阁失窃,恰与此案相关,我有必要知情,也有义务介入。”
“你有何证据?”一位副掌府冷声质疑。
李青霄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块残破布片,摊开于案上:“这是在藏经阁通风口发现的碎片,材质为‘阴蚕丝’,产自罗刹国北部冻原,寻常人难以获取。而据我所知,三个月前,有一位来自罗刹国的‘访道使’曾入住道府宾舍,名为伊万诺夫,实则为黑旗盟外围成员。此人已于昨日凌晨悄然离城,但他的飞行轨迹显示,他曾绕城三圈,最终消失在东城区上空。”
他环视众人:“请问,是谁批准他离境的?又是谁负责监管外来修士的行动记录?”
殿内一片死寂。
数道目光悄然交汇,又迅速分开。
李青霄继续道:“更巧的是,这位伊万诺夫离境前,曾与某位道府高功密谈半个时辰。而那位高功,恰好负责今晚藏经阁的轮值排班。你说,这是巧合吗?”
那名副掌府额角渗汗,强辩道:“你这是污蔑!仅凭一块布片就想定罪,未免太过儿戏!”
“当然不止。”李青霄微笑,“我还知道,昨夜子时,有人用高级权限开启了藏经阁的‘静音结界’,持续整整一刻钟。而拥有这项权限的,全道府不超过七人。我已经让人去查系统日志了??技术科那边效率很高,应该很快就有结果。”
他说完,转向陈敬山:“陈首席,此事关乎道府安危,也关系到张天保幕后势力的追查。我希望你们能配合调查,而不是互相包庇。”
陈敬山脸色铁青,最终长叹一声:“传令下去,封锁所有通讯阵法,暂停一切对外传送。技术科立即调取权限记录,一个时辰内必须交出名单。另外,通知城防司,全城搜捕伊万诺夫及其同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命令下达,众人领命而去。
李青霄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殿中,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位真人。
他知道,真正的敌人,就在这群人之中。
也许是一个眼神闪烁的法师,也许是一个低头不语的高功,也许就是眼前这位看似正直的首席。
但他不在乎。
因为他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
只要他们还贪生怕死,只要他们还想掩盖罪行,就一定会再次出手。
而每一次出手,都会留下更多痕迹。
夜幕降临,狮子城灯火通明,却掩不住暗流汹涌。
而在城外某座废弃庙宇中,一名身穿黑袍的身影正跪伏于地,面前悬浮着一面血色铜镜。
“主人……计划有变,他们已经开始追查。”
镜中传出沙哑声音:“无妨。让他们查。查得越深,越接近真相,就越会陷入绝望。告诉内线,按第二套方案行事??目标不是阻止调查,而是引导调查,把水搅得更浑。”
“是。”
黑影低头,身影渐渐消散于夜色之中。
与此同时,李青霄立于琉璃公司顶楼阳台,仰望星空。
萧逸悄悄走来:“公子,黄师师和萧惜月都想见你。”
“让她们上来吧。”
片刻后,两位女子并肩而至。
黄师师迫不及待问:“公子,我们……到底要做什么?”
李青霄望着天际一颗明亮星辰,轻声道:
“我们要做的,不是做生意,也不是赚灵石。”
“我们要做的,是重建一个世界。”
“一个不再任由权贵遮天、不再让蝼蚁无声的世界。”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