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听了云新阳三人言辞恳切的矢口否认,又见船家在一旁连连点头,笃定无比,一时只觉茫然,几欲怀疑人生。这世间哪有随口胡诌,便能恰恰说中这等玄机的道理?更奇的是这三人的名讳,竟与各自命格这般契合,显见是高人手笔。他心念瞬转间,当即改了口风,追问起为他们取名之人的来历,想知道到底是何处高人?
云新阳觉得此事并无半分遮掩的必要,坦然答道:“我的名字是大舅所取。二位同窗皆认得他,不过是个寻常举人。家兄名晨,我便依序取了个阳字。彼时家中恰逢困境,舅父正是盼着我家能向阳而生,早日兴盛蓬勃。”
徐遇生也据实以告,语气平和:“我是家母遇了意外早产的。父亲说我既为遇险而生,又能有惊无险、母子平安,便取名遇生,正是望我此生能遇难成祥,逢凶化吉。”
娄泽成亦拱手应道:“我的名字是曾祖父亲赐。因我是长房长曾孙,老人家寄望于我,能泽纳百川,涵容万物,更要饱读诗书,学有所成,不负门楣。”
老道士听罢,心中愈发诧异。三人所言,皆是寻常人家为子取名的常情常理,竟无半分特异之处。
转念一想,世间本就有无巧不成书之说,或许当真只是巧合。他便打算告辞离去。
徐遇生却连忙开口:“真人且慢!不知真人可会相面算卦?”
见老道点头,徐遇生又笑道:“俗话说,请先生不如遇先生。今日既然巧遇,眼下又无事,不妨劳烦真人,为我三人看看相算算命,瞧瞧明年春闱能否高中,如何?”
老道士却轻轻摇头,婉言拒绝:“老道道行浅薄,三位相公命格非凡,老道实在不敢妄断。”
说罢,便转身拂袖离去。
徐遇生满脸疑惑:“这位道士究竟是真有道行的真人,还是招摇撞骗的假货?你二人命格是否贵重我不敢妄断,可要说我命格贵重,我却是半点也不信。若当真如此,上次春闱怎会受寒染病、意外落榜?就连乡试,也是考了两回才得中。”
“我也不信。”娄泽成跟着摇头,“若真是命格贵重,岂不该十八岁便高中状元,打马游街?可我直到二十岁才堪堪中了秀才。”他话锋一转,似忽然又有所悟一般,“我明白了——定是那时我们三人尚未相遇。自你我相识相交,运势才渐渐转好。相继中了秀才、举人。”
云新阳失笑摇头:“你们这般说法,未免太过牵强。徐遇生当年出生时逢凶化吉、我还未降生人世。种种际遇,不过是巧合罢了。与其执着于什么命格贵重,不如安心读书备考,这才是正途。”
娄泽成连连点头:“夫子说得极是。不过那道士不管真假,有一句话倒说得在理——你确是我等的领路人。无论何时,夫子总是最清醒持重的那一个,便如眼下一般。”
“好了,少来拍马屁。”云新阳无奈打断。
一直侍立在旁未曾离去的船家,早被三位读书人的对话绕得晕头转向。一会儿说彼此命格贵重,一会儿又全盘否认,实在辨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心中暗自嗟叹:读书人的嘴,果然厉害,怎么说都觉着占理。也难怪听人说,读书人的口舌,可杀人于无形。
十一月十二日,云新阳晨起出舱,眺望天色。一旁新昌也跟着望向天幕,嘟囔道:“也不知是谁又惹恼了老天爷,瞧这脸色阴沉得,说不准又要下雪了。”
早饭后,天公果然落起雪来,细雪如霰,密密匝匝自空中飘洒,又被河面上呼啸暴躁的老北风卷得漫天乱飞,天地间一片纷乱。商船午后驶抵终点码头,只是河道内舟船拥挤,船家无奈道:“今日怕是靠不上码头了。”
次日一早,新昌便开始收拾船上诸般物事,打包规整妥当。午后,船只终于稳稳靠岸。吴忠率先登岸,不多时便从码头雇来两名力夫,帮忙搬运行李、装车备马。众人在码头歇了一晚,早上换乘驳船,要经过五闸递运,方可抵达东便门外大通桥。
船过第五道水闸时,水面骤然开阔,河水也变得平缓沉静。
云新阳扶着船舷,寒风轻拂青衫衣角,前方天际线缓缓隆起,再不是寻常村镇的矮墙炊烟,而是巍峨城郭,隔得数里便能望见那股沉厚庄严之气——不是市井繁华,而是天下中枢独有的气度。
离城越近,心反倒越静,可胸腔之中,又越发热切。
护城河水泛着微光,河面舟楫往来,帆影错落;岸上车马络绎,人声隐约随风飘来,那是京师独有的、热闹又安稳的气息。
东便门城楼愈见清晰,重檐斗拱,沉稳如岳。大通桥石栏在望,码头之上人影憧憧,挑担的、赶车的、候客的,一派人间烟火盛景。
云新阳望着近在咫尺的都城,指尖不自觉微微收紧。
从上埠镇出发时,前路漫漫,水远山长;而今船行至此,已至天子脚下,会试在即。十几年寒窗,万卷诗书,所有苦读与等待,都在这一步之遥里,有了归处。
他望着那片巍峨城阙,眼底渐渐亮起光来。
不是激动得手足无措,而是一种尘埃落定、又即将启程的安稳。
近了。
真的近了。
这一程山水,终于行至京师脚下。
前方,便是他要赴的考场,要争的荣光,要闯的天地。
船只再次停稳,雪后的大通桥码头石阶湿滑。云新阳足尖点地,长衫微拂,稳稳踏在坚实的陆地上。深吸一口气,鼻尖已实实在在的萦绕着京师混着煤烟、墨香,与街边杂粮饼的香气。
吴忠曾随吴家父子两度进京赶考,对路径流程极为熟悉,有他操持,新昌省去不少心力。不多时,行李尽数搬下船、装上马车。云新阳登车落座,车轮滚滚,沿护城河一路向西而行。
车速平缓,云新阳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掠过朝阳门瓮城轮廓——此乃京师“粮门”,城墙之上,据说还嵌着镇门的谷穗石刻。
朝阳门外,大街宽阔,车水马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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