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777章 生计与行船的艰难

    兴旺在家前后只待了二十余日,纵然对爹娘亲人万般不舍,仍毅然辞别,带着小福子踏上行程。云老二夫妇望着小儿子远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他此次归家,变化极大,不再与母亲撒娇、同父亲顶嘴、与侄儿们嬉闹、同兄长们拌嘴,也未去书院念书,更未曾拜访同窗好友,只是安安静静、乖巧懂事地守在家中。

    对于兴旺的离开,云新晨亦与爹娘有同感,只觉兴旺此番离去,与往日截然不同。从前他便如一只风筝,飞得再高再远,总有一根线牵系在家中;可如今,那根线仿佛随时要断,再也无从掌控、无从牵挂。只是眼下,云老二的心思大半都扑在孙儿金宝身上,对小儿子的离开,失落不过片刻便淡去。家中大小事务,他虽未全然撒手不管,却也大多交予儿子们打理。如此一来,云新晨肩上的担子更重,琐事缠身,也无暇再细细琢磨兴旺的异常。这场看似不同寻常的离别,最终还是归于平淡,成了家中一桩寻常小事。

    兴旺一走,云新晨转身便投入了事务之中——今年的药材尚未完全采收炮制完毕,药材商柴老板却已再度途经此地。云新晖前往府城未归,家中五兄弟中,云新晨最终已经如当初预计的那样,成为常规的唯一守家者,售卖药材一事,自然便落在了他的肩上。

    另一边,云新阳一行人乘船继续一路北上。每途经水匪常出没的河段,船老大都会特意寻来,再三叮嘱拜托他多留意周遭动静,若有异常及时示警,也好提前防备。云新阳每次都郑重应下。所幸接连多日,他一直忧心的水匪并未再次出现,心中也稍稍安定。

    直至今日,前方水道骤然变窄,水流愈发湍急。商船吃水深,又恰逢逆风,往日顺风顺水时扯帆而行,半日便能行进百里,可今日行过半日,竟只挪动了数里地。船家立在船头,望着前方水道,沉声说道:“前面便是浅滩闸口,非拉纤不能通过。”

    这日清晨天色便阴沉得厉害,到了此刻,天空竟飘飘扬扬落起雪来。

    不多时,商船缓缓靠岸停泊。

    云新阳走出船舱,立在舱口远眺。浅滩水域浅窄,闸口处风势更烈,朔风卷着碎雪,在江面上搅出一片白茫茫的混沌,连河水都似被冻得僵硬,冰碴子撞在船板上,叮当作响,清脆又刺骨。

    岸边早已候着一群纤夫,个个衣衫破旧单薄,寒风灌进衣缝,将衣摆吹得鼓鼓囊囊,一张张脸冻得青紫发黑。为首的老纤夫双手早已冻得僵硬不听使唤,仍拼尽全力,将那根粗如儿臂、冻得梆硬的纤绳,死死扣进船头的铁环之中。

    众人一字排开,几十个人佝偻着腰背,肩头死死顶住纤板,粗绳瞬间绷得笔直,深深勒紧皮肉。纤夫们身子前倾,几乎要贴向地面,一步一挪,脚掌重重踩进泥泞湿滑的岸堤。沉重的商船似有万钧之重,在水面上缓缓挪动,船板发出吱呀不堪的声响,水波被硬生生劈出一道泛白的水痕。

    河面寒风卷着雪花与土腥气扑面而来,低沉粗哑的号子一声接着一声,在空旷的河道上久久回荡:

    “一步一叩哟,水往低处流——

    一身力气哟,船往上游走——

    官家要粮哟,举子要封侯——

    拉得山河动哟,不叫船回头——”

    船上其余几位举子也纷纷走出船舱,凭栏凝望。有人默默攥紧手中书卷,有人低声慨叹:“我等原本觉得十年寒窗读书苦,农人工匠谋生艰,竟不知这世间行路谋生,竟能难至这般境地。”

    云新阳此时看着纤夫勒紧在肩上的绳索,脑中闪现出当年他家刚落脚荒地时的情形,爹和大哥常年肩背药篓进山采药,日积月累,肩背上不仅衣服被肩带磨得破损不堪,反复修补,补丁摞补丁,皮肤上都磨出了厚厚的老茧,心下不自觉的涌出一丝酸楚。

    商船在纤绳的牵引下,一寸一寸向前。闸口近在眼前,翻涌的水波间,纤夫们用一身力气,将一船货物、一船书生,连同云新阳那一腔奔赴前程的热望,稳稳地拉向了北方。

    这日,船行至一处码头泊岸,船家高声通告,需在此停靠两日,所有客商务必在后日傍晚之前人归船、货上齐,过时便不再等候。

    此时天色尚早,新昌上前问道:“爷,要不要上岸走走?”

    云新阳抬眼望了望天,阴云沉沉,小北风刮得呼呼作响,瞧这模样,转眼便要落下雨雪。他轻轻摇头:“不去了,万一真下起雨雪,把衣裳打湿,反倒要你费心去烤。”

    “爷若是为这个,大可不必挂心,不过是烤件衣服,算不得什么费事的。”

    两人正说着,徐遇生走了过来:“云师弟,在船上晃晃悠悠这么多日,路也走不稳,觉也睡不踏实。如今船难得在码头停上几日,今晚咱们索性上岸,寻家客栈睡两晚安稳觉,如何?”

    云新阳仍是摇头:“你们去吧,我便不去了。”

    “我说云老弟,你这事事低调的性子,实在叫人受不了。如今早已不是从前光景,就不能改一改?”徐遇生以为云新阳只是单纯的简朴惯了,抱怨说。

    “可我自己觉得这样甚好,从没想过要改。你若是受不了,离我远些便是。”云新阳半是打趣,半是认真地答道。

    “我真是服了你。你不去住店,难道也不打算上岸打打牙祭,解解馋?”

    云新阳站起身,拱手笑道:“祝徐兄上岸吃好喝好,睡得安稳,无人打扰。”

    “你不会就打算在船上窝上整整两日吧?”徐遇生明白了云新阳话里的意思,仍不死心的追问。

    “且看天气吧,若是明日放晴,我定然会去码头走上一走。”

    徐遇生无奈,只得带着子沐离去:“那明日见。”

    “明日见。”

    徐遇生他们走了,新昌心中不解,轻声问道:“爷,我知道您每晚在船上都睡得极浅。咱们如今一不缺银子,二去岸上住上两晚也算不上张扬。”

    “并非是这些个缘故。此处人生地不熟,又是大码头,三教九流,鱼龙混杂,若是你我二人,出了什么变故,我倒是护得住。可并非如此,与其与那么一大帮人一起上岸,不如老老实实待在船上,反倒稳妥。”

    “那您怎么不劝徐爷他也别去?”

    “各人有各人的想法与选择。他来邀我上岸,我未曾去,并且已暗示提醒了他,他不理会,便也不该以‘为你好’为由,阻拦于他。”

    新昌听了,默默点头。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