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兄果然来了!此番榜首,非周兄莫属!”
“周兄乃当朝礼部侍郎的公子,家学渊源,我等望尘莫及啊!”
那周子瑜面带矜持的微笑,拱手还礼:“诸位谬赞了,谬赞了。此番不过是试试身手,不敢说榜首,能入二甲便心满意足。”
“周兄太谦虚了!”
“就是就是!”
杨过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好笑。
这些世家子弟,还没进场便开始互相吹捧,也不知是真有本事,还是只会嘴上功夫。
“李慕白——”
又一个锦袍公子应声上前。
这回围上去的人更多。
“李兄!久仰久仰!”
“李兄上次在文会上的那首诗,小弟拜读再三,佩服得五体投地!”
“李兄乃翰林学士李大人之子,此番定能高中!”
那李慕白摇着折扇,含笑点头:“哪里哪里,诸位过誉了。”
唱名声继续。
“王世充——”
“陈子昂——”
“赵孟远——”
每念一个名字,便有一阵寒暄声响起。那些世家子弟们互相拱手,互相吹捧,热闘得如同开文会一般。
杨过看着这场面,忽然有些明白为何苏婉清费了那么大功夫才弄来这个名额。
这些人的父祖,不是尚书就是侍郎,不是翰林就是御史。
他们从小便认得,从小便在一起吟诗作对,互相吹捧,互相抬轿。
“苏灿——”
唱名声终于轮到他。
杨过应声上前。
那官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名册,眉头微微一皱:“徽州人氏?苏家?”
杨过点头:“正是。”
官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那身半旧的青布长衫上停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进去吧。”
杨过迈步向贡院大门走去。
路过那群世家子弟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几声窃笑。
“苏家?哪个苏家?”
“还能有哪个?江南那个苏家呗,做买卖的。”
“哦——商贾之家啊。”
“啧啧,商贾子弟也来参加笔试?这是想攀高枝?”
“人家有钱嘛,捐个名额算什么。”
“哈哈哈——”
笑声虽低,却清清楚楚落入杨过耳中。
杨过脚步不停,面上神色不变,只当没听见。
这些纨绔子弟,嘴巴倒是厉害。
等到了比武场上,再看谁笑得出来。
贡院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考场设在贡院深处的明远楼。楼高五层,飞檐斗拱,气势恢宏。
杨过随着众人步入楼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他的位置在角落里,靠着窗户,光线倒是不错。
案上已备好笔墨纸砚,还有一卷密封的试题。
杨过环顾四周,那些世家子弟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仍在低声交谈。
“周兄,你坐在那边啊?离得太远了,想请教都不方便。”
“无妨无妨,考完再叙。”
“李兄,待会儿写完了,咱们对对答案?”
“对对对,正有此意!”
监考官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站在上首,沉声道:“肃静!”
满堂顿时安静下来。
老者开始宣读考场规矩,无非是不得交头接耳、不得夹带抄袭之类,最后一声令下:
“开卷!”
杨过撕开试题上的封条,展开一看。
有作诗,做赋,还有策论。
他正思索间,忽然听见前头传来一阵骚动。
“考官!考官!我要出恭!”
一个士子捂着肚子站起来,脸色煞白,额头上冷汗直冒。
监考官皱了皱眉:“这才开考多久,你便要出恭?”
“实在……实在忍不住了……”那士子双腿打颤,声音都变了调,“昨晚吃坏了肚子,求考官通融……”
监考官挥了挥手:“去吧,速去速回。”
那士子如蒙大赦,捂着肚子踉跄着冲了出去。
杨过看着那人的背影,心中微微一动。
吃坏了肚子?
这么巧?
他瞥了一眼不远处那几个世家子弟,只见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杨过心中顿时了然。
怕是有人动了手脚。
这些世家子弟,表面上兄友弟恭,暗地里却互相使绊子。
下泻药这种事,在科场中也不算新鲜。
只是不知那倒霉蛋得罪了谁。
不一会,先前那个出恭的士子回来了。他脸色蜡黄,脚步虚浮,像是被抽去了半条命。
他跌跌撞撞地坐回位置,提起笔,手却在发抖,写了几个字便停住了,显然是腹痛难忍,根本集中不了精神。
答完诗和赋,接下来是策论。
题目是《论天下大势》。
杨过的眼睛微微一亮。
这题,他倒是很有心得。
他前些年在蒙哥麾下做过将军,亲身领兵征战,胸中亦有逐鹿中原之志。
往来沙场,见惯烽烟,于这天下大势,自是看得比寻常江湖客更深几分。
他沉吟片刻,提笔写道:
论天下大势
布衣苏灿
“方今天下,大宋据江南之地,蒙古拥漠北之众。南北对峙,已非一日。然则,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今之天下,大势有三:曰战,曰和,曰亡。
战非好战,和非苟和,亡非天亡,乃人亡。
蒙古铁骑,席卷万里,所向披靡者,非其兵刃之利,乃其心之齐也。草原儿郎,自幼驰骋,弯弓射雕,视死如归。而中原之地,承平日久,民不知兵,官不知耻,但知歌舞西湖,醉生梦死。此非亡于蒙古,乃亡于自身也。
灿尝入蒙古军中,见其军令森严,赏罚分明。士卒有怯战者,立斩无赦;有战功者,虽奴隶亦可为将。其用人之道,不问出身,但问才能。故四方豪杰,皆愿为之效死。
反观南朝,以门第取士,以资历用人。名将之后,或不知兵;科举之士,但知八股。朝堂之上,主和者曰“爱民”,主战者曰“忠君”,然民何在?君何在?不过私利耳。
然天下未至绝望者,何也?
以有郭靖之辈在也。
郭靖以一介布衣,镇守襄阳十余载,士卒乐为之死,百姓愿为之守。其所恃者,非武功也,乃人心也。人心向宋,则宋不亡;人心若散,虽金城汤池,亦难守也。
灿昔年顽劣,不知家国为何物。及至遍历江湖,见白骨露野,见孤儿啼饥,见老妪失子,方知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万民之天下。
蒙古欲以力取天下,大宋欲以和保天下,皆非长久之道。
长久之道,在得人心。
夫国之大者,非地广人众之谓也,而在于民心所向。民心归,则国虽小而必兴;民心去,则国虽大而必亡。
得人心者,不在乎空谈仁义,而在乎使耕者有其田,织者有其衣,幼者有其教,老者有其养。使士卒知为何而战,使百姓知为何而守。使天下英雄,愿为之抛头颅洒热血,而无怨无悔。
他越写越顺,笔走龙蛇,洋洋洒洒写了数百言。
最后,他写道:
“灿不才,愿以此身为薪,为天下苍生燃一缕光明。
纵使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搁笔。
杨过长长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