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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9章 杨兰妏VS李世民 (43)

    “启禀陛下!”

    “皇后娘娘懿旨,调拨关内道、河南道存粮共计五万石,药材三千斤,帐篷两千顶,另有修堤用的条石、木料若干,全数运抵!”

    “娘娘说了,这就是把皇宫拆了,也不能让前线的百姓没饭吃,不能让陛下……不能让陛下为了几斗米发愁!”

    李世民的手在空中僵了一下,然后猛地一把抓过那本册子。

    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熟悉的字迹——不是那些书吏工整却呆板的楷书,而是杨兰妏特有的那种带着几分飞白意蕴的行书。

    每一笔都透着果决,每一行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从粮食的种类到药材的配比,甚至连这批木料原本是打算用来修缮哪座偏殿的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哪里是物资。

    这分明是她把半个长安的安稳,都顺着这黄河水送到了他手里。

    李世民觉得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种酸涩的感觉直冲眼眶。

    他明明昨天还在信里跟她吹牛说这里一切都好,让她别操心,结果她反手就给了他这么大一个惊喜。

    这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了整整两天。

    两天啊。

    在这救命的时候,两天能活多少人?

    她肯定又没睡觉。

    肯定又是拿着鞭子站在户部那帮老头子的案头前,逼着他们连夜开仓放粮。

    “败家娘们儿……”

    李世民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却抖得厉害,手指在那册子上摩挲着,像是要把那上面的字都刻进指纹里。

    “这日子是真不过了……这么多好东西,平时朕想用点她都抠抠搜搜的,这会儿倒是大方。”

    旁边的李承乾刚把一块硬得能砸死人的干粮从怀里掏出来。

    他还没来得及酝酿出什么“与民同苦”的悲壮感,就被码头上那帮正在卸货的民夫手里捧着的白面馒头给噎住了喉咙。

    他看了看手里那块黑乎乎的饼子,又看了看远处那堆积如山的物资,最后默默地把饼子塞回了怀里,凑到李世民身边,小声说道:

    “阿耶,您就别嘴硬了。”

    “刚才儿臣看见那边还有几大箱子腊肉,上面贴着立政殿的封条。”

    “那是阿娘去年亲手腌的,说是留着过年吃的。现在全给送来了。”

    李世民猛地转头,眼神凶狠得像是在看阶级敌人:“腊肉?在哪?谁敢动朕的腊肉?那是朕的!”

    但下一秒,他又泄了气似的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种既肉疼又骄傲的神情。

    “算了,分了吧。给筑堤的那帮兄弟加个菜。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全是那种“我也没办法我也很绝望”的无奈。

    “反正回去要是没肉吃,朕就赖在立政殿不走了,天天喝粥也得让她陪着。”

    这场仗打得不像是在抗洪,倒像是在搬家。

    只不过是从长安把半个家底都搬到了这烂泥滩上,连带着那种名为“绝望”的情绪都被这些实打实的米面油盐给挤兑得没了立锥之地。

    有了这批物资,原本那种紧绷得快要断裂的气氛瞬间就松弛了下来。

    李世民站在高处,看着下面热火朝天的景象。民夫们扛着麻袋健步如飞,锅灶里升起了袅袅炊烟,混合着米香和药香的味道在湿润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他不再多想那些有的没的。

    什么罪孽深重,什么上天不公。

    只要有她在,这天就塌不下来。

    “传令下去。”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恢复了那种帝王特有的沉稳与威严,只是这一次,底气足得像是能把这黄河水都给吼回去。

    “所有物资即刻入库造册,按需分配,不得有误!”

    “筑堤的进度给朕加快,三天之内,朕要看到这口子堵上!”

    “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别怪朕不讲情面!”

    说完,他转过身,背对着众人,悄悄地抬起袖子,在眼角极其快速地抹了一下。

    然后他从袖口的夹层里摸出那个丑丑的平安符,放在嘴边亲了一口。

    等着朕。

    把这烂摊子收拾完了,朕就回家。

    回去给你做牛做马,给你当出气筒,给你把那些用了的木料一块块再挣回来。

    ……

    更鼓声沉闷地敲了三下,震得廊下的灯笼微微晃动,光影在朱红的宫墙上拉扯出忽长忽短的影子。

    太极宫的夜并不像外人想象的那般死寂,尤其是在这非常时期,禁军巡逻的脚步声整齐划一,甲叶摩擦的细碎声响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流水,将整座皇城包裹得密不透风。

    张阿难躬身跟在杨兰妏身后,手里的拂尘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皇后娘娘今晚的气场实在太强,那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让他恍惚间以为前面走着的是那位还在前线抗洪的陛下。

    不,甚至比陛下还要利落几分。

    陛下若是发火,那是雷霆万钧;娘娘若是沉下脸,那就是数九寒天的冰刀子,刮得人骨头缝里都冒凉气。

    “是,老奴这就去办。”

    听到杨兰妏关于加强警戒的吩咐,张阿难连忙应声,腰弯得更低了些。

    “二殿下殿下和公主那边,老奴会让千牛卫调最精锐的人手过去,十二个时辰不离人。”

    “至于那些浑水摸鱼的贼人……哼,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霉头,老奴定让他们知道咱们的手段。”

    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记下了关于调粮的旨意。

    “粮草的事,户部尚书刚才还在两仪殿候着呢。”

    “既然娘娘发了话,那老奴这就让他去办,务必在明日卯时前让运粮队出发。只是……”

    老太监偷偷抬眼瞄了一下前面那个挺拔的背影,声音里带了点心疼。

    “娘娘,这都亥时了。”

    “您这一天又是去东宫又是去户部的,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陛下走的时候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要是您瘦了一两肉,回来可是要拿老奴试问的。”

    杨兰妏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脚步依旧稳健。

    她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轮清冷的圆月,那句带着笑意的吐槽轻飘飘地落在夜风里,听得张阿难眼皮一跳。

    “谁要你当牛做马,当出气筒了。”

    声音很小,带着思念,很显然不是回答张阿难。

    这语气太熟了。

    熟到张阿难几乎能脑补出陛下此刻如果听到这句话,会是怎样一副“痛并快乐着”的表情。

    他缩了缩脖子,识趣地退后了几步,没敢打扰这份隔着千山万水的“互动”。

    ……

    千里之外,陕州。

    “阿嚏——!”

    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声打破了堤坝上的嘈杂。

    李世民揉了揉鼻子,有些狼狈地把刚才不小心溅到脸上的泥点子擦掉。

    他身上那件原本还算体面的圆领袍现在已经彻底变成了迷彩服,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的手臂上全是泥水和划痕。

    “阿耶,您没事吧?”

    李承乾正扛着一袋沙包路过,听见动静连忙停下来,一脸紧张。

    “是不是受凉了?要不您先回去歇会儿?这里有我就行。”

    太子殿下虽然累得像条狗,但精神头居然还不错。

    大概是因为刚才那个馒头确实顶饱,又或者是被他爹那句“这叫江山”给忽悠瘸了,现在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我要拯救世界”的中二光芒。

    “歇什么歇?”

    李世民瞪了儿子一眼,虽然那眼神因为刚打完喷嚏而显得有点泪汪汪的,没什么威慑力。

    “朕这是受凉吗?朕这是感应!懂不懂?”

    他直起腰,把手里那块沉得要死的条石递给旁边的民夫,然后双手叉腰,极其自信地看向长安的方向。

    “肯定是你阿娘在念叨朕。说不定还在夸朕英明神武,是个负责任的好男人。”

    李承乾嘴角抽搐了一下,默默地把沙包往上颠了颠。

    “阿耶,我觉得……阿娘可能是在骂您。”

    少年毫不留情地拆穿了老父亲的幻想。

    “您走的时候偷喝了她那坛子桂花酿,还把空坛子塞回了床底下。要是她发现了……”

    李世民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坏了。

    忘了这茬了。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抓了一把腰带上的泥。

    怪不得这喷嚏打得这么响,原来是催命符。

    但很快,他又挺起了胸膛,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骂就骂吧。那是爱!打是亲骂是爱,你不懂。”

    “等你以后娶了媳妇就知道了,没人骂你的日子那是没滋没味的。”

    他转过身,看着那奔腾的黄河水,眼神逐渐变得深邃。

    “不过话说回来,高明啊,你看这月亮。”

    李世民指了指天上,“咱们在这儿看,你阿娘在长安肯定也在看。”

    “只要咱们把这堤坝筑好了,把这灾给救了,回去哪怕是被她抽一顿鞭子,那也是甜的。”

    他弯下腰,又扛起一块石头,嘴里嘟囔着:

    “当牛做马就当牛做马呗。朕乐意。只要她高兴,朕给她当凳子坐都行。”

    李承乾看着自家阿耶眼角泛起的生理性盐水,泪汪汪的眼睛,无奈的摇了摇头。

    不怪阿娘这么喜欢他阿耶。

    旁人以为他李承乾一身的茶艺从哪里学来的,还不是子承父业。

    ……

    立政殿内,灯火通明。

    杨兰妏坐在那张宽大的书案后,面前堆着如同小山般的奏折。

    那些都是从各地送来的急报,有说旱情的,有说虫灾的,还有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若是换了平时,这些东西大多是丢给房玄龄他们去头疼,或者等着李世民回来处理。

    但现在,他不在。

    他去堵那个最大的口子了。

    那剩下的这些漏洞,就得她来补。

    她随手拿起一本,朱笔在上面飞快地批注着。

    字迹虽然潦草,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果决。

    “准。”

    “驳回。”

    “着大理寺严查。”

    每一个字落下,都像是在这摇摇欲坠的局势上打下一颗钉子。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杨兰妏放下笔,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眉心。

    她确实累了。

    大病初愈的身子其实并没有完全恢复,那种深沉的疲惫感像是潮水一样一波波涌上来。

    但她不能睡。

    这大唐是他的命。

    那也就是她的命。

    她伸手摸了摸腰间那条赤金软鞭,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几分。

    李二郎,你最好给老娘好好干。

    要是敢少一根头发回来,看我不抽死你。

    她轻笑了一声,重新提起笔。

    而在那堆奏折的最底下,压着一张还没来得及寄出去的信纸。

    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家里一切都好,勿念。记得吃饭。”

    ……

    两个月后。

    门轴转动的声音极轻,像是怕惊扰了殿内那凝固的空气,却依然让伏案的人指尖一颤。

    那一滴饱蘸了朱砂的墨汁甚至来不及落在奏折上,就被主人猛然起身的动作甩到了案角。

    殷红的一点,像极了谁心头那颗久悬不下的朱砂痣。

    杨兰妏站得太急,膝盖撞在沉重的紫檀木案上发出闷响,连带着手边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水都泼溅出来,洇湿了明黄色的桌布。

    可她像是完全失去了痛觉,整个人僵直地立在那里,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烛火,死死地钉在了门口。

    那里站着两个人。

    或者说,是两个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影子。

    李世民没有立刻跨过那道门槛。

    他站在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身上那件原本应该体面的圆领袍此刻皱皱巴巴的,袖口边缘磨出了毛边,上面还带着怎么洗也洗不掉的黄土印记。

    他的发髻虽然束得整齐,但鬓角却多了几根刺眼的白发,那是这两个月里在那不见天日的堤坝上硬生生熬出来的。

    他的脸黑了,那种经过风吹日晒后的古铜色,脸颊明显的凹陷下去,颧骨突出,显得那双眼睛越发亮得惊人。

    像是饿了很久的狼,终于看到了自己的肉;又像是迷路的狗,终于闻到了家的味道。

    而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李承乾同样是一副难民营逃出来的模样。

    这位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太子殿下,此刻皮肤晒脱了一层皮。

    虽然尽量挺直了腰杆,但那两条腿显然已经在打颤,那是长途跋涉后的生理性透支。

    “黑了,瘦了。”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来,却比刚才那声撞击更重地砸在了李世民的心口上。

    她在看我。

    她没有哭,但她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