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796章 吴承恩:这大明待不得了

    【#怀来孙悟空#】

    【在张家口的官厅服务区有一个流浪汉,他每天把自己打扮成孙悟空的样子,手里挥舞着金箍棒四处乞讨。】

    【他叫圆圆,父母给他起了一个圆满的名字,可出生时老天却让他魂魄不齐终身痴傻。】

    【父母知道自己会早一步离开,于是多年前就让他穿上了齐天大圣的衣服,这样不仅没人欺负他,还能让他饿不着肚子。】

    【于是孙悟空的凤翅紫金冠他一戴就是十年,他手里的金箍棒也挥舞的越来越好。】

    【圆圆看着痴痴傻傻,但心性十分单纯,不仅有礼貌,而且比许多正常人都更懂孝道。】

    【他自己都时常吃不饱肚子,可每次乞讨要到了食物都会留下一半带回家给老母亲吃。】

    【村里人的一句话更是看得网友们泪目:“要了有酒有菜的,他就到他爸坟前吃去。”】

    【圆圆的父亲生前喜欢喝酒,两年前他的父亲因病去世,圆圆从那之后时常向路人乞讨白酒,只为能把白酒洒在父亲的坟头。】

    【夏天时他思念父亲家会守在父亲的坟前入眠彻夜不归。】

    【世人皆笑他疯癫,但他却把百善孝为先践行的比谁都好。】

    ~~~~~~

    评论区:

    母亲:大圣,借您名声护我痴儿一生温饱。

    大圣:好说,好说~~~

    大圣再一次庇护了信仰他的普通人。

    你笑他居无定所,他笑你满身枷锁。

    官厅,真是闭环了,真的被困在这里了。

    ?

    官厅水库,是86版《西游记》流沙河的拍摄地,流沙河师徒四人聚齐,开始闯关的起点,过完八十一难,再回起点。

    他真的属猴,感觉冥冥之中的注定。

    官厅官厅,被关在天庭,名字叫元元,元是万物之始。

    人家叫圆圆,牵强附会之前,你先搞清楚名字。

    这是被人夺了气运,这人面相绝对不是个简单的人,有人下了手段。

    人们宁愿臆想一个莫须有的玄学猜测,也不愿相信一个傻子也可以长得相貌堂堂。

    ~~~~

    大明,嘉靖年间。

    江南水乡。

    “咳咳……”

    看见最后一条评论,街边顿时响起几声不甚自然的干咳。

    还有几人略显局促地挪了挪身子。

    方才见那圆圆面容,不少人心中掠过的第一个念头,便是神仙历劫,总想往玄学处附会。

    后人这话,像根细针,轻轻一挑,便泄了那股子宁信飘渺、不认平常的气。

    正如此时此刻,一个放牛娃仅凭自身便能廓清寰宇、定鼎天下,许多人心里总觉少了点什么。

    非得加上“夜梦神人”、“祖坟冒烟”、“改名应谶”之类的天命彩头,方才觉得圆满,觉得这天下得的理所应当。

    “咳……”

    一位青衫书生打破这微妙的沉寂,他手中正握着一卷精装的《西游记》,轻轻晃了晃。

    “后世所信仰的孙悟空,与吴先生笔下所着,已非全然一物。”

    “书中之猴,野性难驯,妖气未褪。”

    “而后世之孙大圣,却已磨去爪牙,添了神光,颇具人性。”

    旁边立刻有人笑着接茬:“说起吴先生,前些日子不是被士子堵了门,硬说‘你一个写书的,懂什么孙悟空’?可把老先生气得够呛!”

    此言一出,茶坊里顿时腾起一片会心的哄笑。

    这桩逸闻,近来在江南士林间传得颇广。

    说来有点反常识,儒家其实是承认革命的合法性的。

    但注意,是承认,而不是认可推崇。

    儒家不推崇革命,但容忍革命,并承认他的合法性。

    儒家认可不得已的革命。

    当君主无道至民不聊生、无可救药时,顺天应人的鼎革方具合法性。

    从商汤周武,到汉高明祖,皆在此“不得已”的范畴内被追认。

    儒家给推翻暴君留了合法通道,但强调慎革命。

    留此通道,是为悬起达摩克利斯之剑,警醒君王,而非鼓励犯上。

    而且儒家“革命”之义,与今日澎湃激越之概念,也是天差地别。

    看久了天幕,百姓士子皆渐明了,后世的孙悟空,早已跃出话本,成了某种精神象征,与反抗、不屈隐隐相连。

    既如此,江南学子们为之立祠修庙,便也不足为奇。

    书生多意气。

    从古至今的学生群体,都是有理想、有革命精神的群体。

    哪怕是推行奴化教育的大清,再奴化教育,教士子的教材,也得教忠臣孝子,也得教士子守道、抗暴。

    更何况在大明,圣贤书中本就不乏“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君有大过则谏,反复之而不听,则易位”这般刚直之语。

    士子们联名上书、抬圣人牌位游街之事尚常有发生,为心中一个符号化的大圣立庙,又算得什么?

    自然,明面上无人会说此庙供奉的是反叛之魂。

    只说是仰慕其神通广大、忠义护主罢了。

    官府若不准,反而麻烦。

    这群读书人,若被激起了卫道心性,会做出什么事来,谁能预料?谁敢承担后果?

    于是地方官索性顺水推舟,一面默许,一面火速行文道录司,补上手续。

    嗯……也就是把孙悟空吸纳进道家体系,敕封个神职。

    如此一来,庙是正经宫观,神是朝廷认可的正神,既不是淫祀,也没有违制之嫌。

    吴承恩被士子堵门,便是在这番微妙背景下发生的。

    士子们修庙的时候,礼貌性的邀请吴承恩给意见。

    他起初百般推脱。

    笔下猴头在后世与那等敏感寓意牵扯,躲都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还主动凑上去?

    但友人点醒:你若不去,任由他们肆意发挥,岂非更糟?

    吴先生只得硬着头皮前往。

    这一去,却是心惊肉跳。

    只见那庙中塑像,全然不似他书中描写之猢狲貌,反倒更贴近天幕所现后世电视剧里的模样。

    更骇然的是,那庙门楹联赫然题着:

    “今日齐呼孙大圣,只愿妖雾又重来!”

    吴承恩当时便面如土色,连连摆手,声音发颤:

    “诸君所奉,非吾书中之猴王也!”

    孰料士子们闻言,反哄笑起来:“先生不过一书生,懂甚么孙悟空真意?”

    吴承恩狼狈归家,当即闭门谢客,对外宣称学子们所供孙悟空与他书中孙悟空无关。

    这番撇清,却似火上浇油。

    士子们哪肯让这文脉正统轻易溜走?

    这锅你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

    从古至今,华夏学子都要做、都会做阅读理解。

    于是,一场轰轰烈烈的《西游记》大解读,便在江南书院间蔓延开来。

    他们道:玉皇大帝,无“玉”也不“大”。

    看似至高无上,其实既没本事,也没主见,遇事只会喊人。

    既软弱,又昏聩,还偏听偏信。

    他们言:太白金星,就是老官僚,专事招安调和,既不得罪人,也不解决问题。

    他们评:托塔天王麾下天兵天将,声势浩大,却一击即溃,像极了某些外强中干的。

    他们更指:那些为祸下界的,多是仙佛座前童子、胯下坐骑,事败自有主人接回,毫发无伤。

    而无根无底的野妖,则难逃一死。

    像极了藩王、宦官、阁老、勋贵,他们和他们的亲戚霸占土地,鱼肉百姓。

    但是却:刑不上大夫,法不管权贵!

    在这般越发汹涌,且指向越发鲜明的解读浪潮面前,吴承恩选择从心。

    只要诸生应允不再这般肆无忌惮的解读下去,他便承认,这庙中所奉的齐天大圣,确系他笔下人物。

    这口可能招致无穷祸患的黑锅,他咬牙认了,背了。

    不认也没办法,这是一根筋两头堵的局面。

    若强硬不认,坚称此非己意,这群正值热血年纪、又以卫道阐幽自命的书生,岂会罢休?

    只怕会更加起劲的挖掘文本,阐发微言大义,届时解读出的东西,恐怕连孙大圣看了都要骇然失色。

    更何况,他一个文人,如何能禁止天下士子谈论、解读一部已然刊行天下的书?

    即便他高声疾呼“尔等所言非我本意”,在那浩如烟海的引申与联想面前,也微弱如虫鸣。

    这便如同《论语》,尊为经义,历代大儒尚且注解纷纭,各有门庭。

    朝廷虽有官方定调以正科举,又何尝能完全禁绝民间的不同诠释?

    孔圣之言尚且如此,他吴承恩一介布衣,安敢自比圣人,妄言自己的文字只有一种正确解法?

    而且,倘若他强硬否认,等于是将自己放到了与这群士子公开对抗的位置。

    他们非但不会收敛,反而可能将这场解读升格为一场扞卫真义的论战,届时卷入的恐怕就不止几间书院。

    而“吴承恩其心叵测”、“书中暗藏讥刺”之类的议论,也将如野火燎原。

    那时,他要背负的,就远不止是承认角色这般简单,恐怕会是更可怕的指控。

    士子们的解读如同滚雪球,他越是否认,那雪球便吸附越多猜疑与联想,变得越发庞大骇人。

    权衡再三,吴承恩只得选择那条看似屈辱,但或许能将风险暂时框住的路径。

    他赌的是,自己扛下名分,或许还能以“年老昏聩,笔下虽有此猴,然世间供奉已非初意”之类的含糊说辞稍作缓冲,至少能让那直指时弊的解读风潮暂歇。

    虽是饮鸩止渴,但眼前的烈火已然烧到眉睫,他也顾不得那未来的毒性了。

    他只求一个“静”字,让这场因他而起的风波,尽快平息下去。

    吴承恩近来索性闭门不出,谢绝一切访客。

    外人只道他潜心着书,却不知他日夜奋笔疾书的,并非什么新的神魔志怪,而是专为宫中几位得宠娘娘定制的闲书趣谈。

    或是精巧的锦词丽句,或是新奇的风物传说,总之极尽投合之意。

    他如今也想明白了,什么清流名声、士林体面,都比不上实实在在的“护身符”和“逃生门”。

    若能借此讨得宫眷欢心,走通“斜封官”的门路,哪怕被清议讥讽,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他只求能得一个外放的职缺,远去琉球、安南这等藩属国,负责些宣扬教化、整理典籍的闲散事务,总好过继续留在是非漩涡的中心。

    他现在满心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尽快离开大明,离这潭越来越浑、越来越险的水远远的。

    那“孙悟空”像一颗由他亲手埋下,却被他人不断填充火药的惊雷,谁知道它最终会指向何方,又在何时被哪根意想不到的引线点燃?

    他仿佛已经能听见那隐隐的雷鸣,嗅到那危险的火硝味。

    他只想在惊雷炸响,将自己炸得粉身碎骨之前,逃到尽可能远的安全地带去。

    当然,真正让吴承恩去意坚决的,并不只是士林风波。

    而是京师传闻,当今陛下御览《西游记》后,曾淡然评了三个字:“写得好。”

    嘉靖皇帝是出了名的“谜语天子”,除却军国重务,寻常事往往云山雾罩,令人揣测。

    譬如他曾于奏疏上只朱批“十五日”三字,接旨的臣子便只能战战兢兢,对着这日子苦思冥想。

    是暗喻月盈则亏,警示臣下勿要骄满?

    还是叹息“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意指凡事总差一点圆满?

    又或是特指某个节令?

    是合家团圆的中秋,还是祭奠先人的中元,亦或是金吾不禁的上元佳节?

    种种可能,皆无明证,全凭你猜。

    圣意如雾里看花,水中探月。

    猜对了未必有赏,猜错了却可能大祸临头。

    所以,吴承恩是真的怕啊。

    皇帝说的话能传的天下皆知,那就说明他说的不是废话。

    “写得好”,总不可能是夸自己文笔好吧?

    一句“写得好”,让满朝文武心神不宁,各自在字里行间寻找字句,甚至以此互相攻讦。

    更有言官进谏:

    “天庭看似至高无上,却无规无矩。

    对孙悟空,想招安就招安,想哄骗就哄骗。

    想给小官就给小官,想翻脸就翻脸。

    想抓就抓,想放就放,全凭玉帝一念、天庭喜怒。

    可结果,搞得天庭大乱,天宫被扰,三界不宁。

    西天路上多少妖怪,本是神仙坐骑、童子、亲随,在天上时规规矩矩,一到凡间便烧杀掳掠、无恶不作。

    可事发之后,主人一来,一句‘望大圣饶过’,便轻飘飘带走。

    有罪不罚,有恶不究,只凭关系、只看背景、只凭上位者一句话。

    规则形同虚设,权术凌驾一切。

    反观真正能走到西天、修成正果的,从来不是靠谁的恩宠、谁的手腕、谁的权术。

    取经有定程,戒律有明文,善恶有报应,功过有簿册。

    一步一步,一戒一规,不因人而改,不因人而废。

    臣由此悟得:

    治天下之道,在立定不易之法度,昭然共守。

    不在凭恃人主之威柄,随意张弛。

    若以权术驭天下,今日可恩,明日可威,今日可用,明日可弃,则天下人皆无安全感,法度皆成空文。

    妖魔鬼怪会横行,清官良民会寒心。

    若以规则治天下,贵贱同法,功过分明,善恶有报,亲疏一视,则不必靠帝王心术、权谋机变,天下自安,社稷自稳。”

    对此,嘉靖竟不置可否。

    随后,面对有人进言应禁绝民间妄解西游记以正视听,天子反而淡淡道:“真理愈辩愈明。”

    “若有余力,可轰轰烈烈大办一场西游释讲,便是请吴承恩本人来京参详,亦无不可。”

    此言一出,吴承恩是真的慌了。

    这潭水太深,漩涡太急。

    他只得拼命为宫中的贵人们撰写那些奇趣怡情的定制话本,求一个外放的机会。

    免得被那不知真假、不知赏罚、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圣意雷霆,砸得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