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瑾一下子来了兴致。</br>那双有些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探究的光芒：</br>“好多年？时间可不短了。”</br>“你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这么久，对他了解多少？”</br>“这小子平时在山上的表现如何？真如你所说，有那股子能成事的‘狠劲’？”</br>听到陆瑾的提问。</br>张正道还没开口，陆瑾自己倒先摸着下巴，回忆起了自己对吕良那极其有限的认知。</br>“我这老头子对他印象可不深。”</br>“早些年，就知道他是吕慈那个老疯狗的曾孙，因为涉嫌杀害亲妹妹，被吕家满世界通缉。是个天赋不错、会明魂术的逃犯。”</br>“再后来，就听说他自甘堕落，跑进了全性那个大染缸里，跟着龚庆那帮小兔崽子在异人界混过一段日子，还闹出了不小的动静。”</br>陆瑾摇了摇头，毫不掩饰自己当初的看法：</br>“说实话，那时候听到这消息，我觉得这小子，八成是彻底废了。”</br>他转头看向张之维，有些不解地问道：</br>“所以，当初你们龙虎山竟然会收留他，让他一个全性妖人混进道童院，我当时还纳闷了好一阵子呢。”</br>“你这老牛鼻子，怎么现在什么人都敢往山上带？也不怕他把你的那些徒子徒孙给带坏了？”</br>听到老友这番带着偏见的评价。</br>张之维并没有生气。</br>他捋着胡须，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带着一丝看透世事意味的轻笑。</br>不紧不慢地开口了：</br>“老陆啊老陆。”</br>“你这人，就是脾气太直，看人还是太表面了些。”</br>张之维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想起了吕良刚上山时的那个瘦弱身影：</br>“吕良那小子，刚被正道扔上山、丢进道童院的时候……”</br>“他身上的那股子劲儿，确实很不讨喜。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防备和深深的恐惧。”</br>“他就像是一只受了惊、在泥地里滚了一身伤的刺猬。”</br>“谁要是稍微靠近他一点，他就会立刻竖起浑身的尖刺，想狠狠地扎人一下，来保护自己那可怜的安全感。”</br>张之维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几分长辈的宽容：</br>“但是，慢慢的。”</br>“在这龙虎山清修了几个月后，那层因为逃亡而长出来的刺，就渐渐软了下去。”</br>“这大半年里，他干活极其勤快，脏活累活抢着干；平时不多话，也不惹事生非。和道童们虽然算不上打成一片，但处得也还算融洽。”</br>“我这双老眼虽然昏花，但也看得出来，他骨子里，不是那种天生嗜血、无可救药的坏种孩子。”</br>听完张之维这番几乎算是“洗白”的话。</br>陆瑾那两道白眉猛地一挑，显然并不认同：</br>“就凭这些？”</br>“在你们天师府的眼皮子底下，他敢惹事吗？干活勤快、不惹事，就能说明他本性善良、以后靠得住？”</br>陆瑾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十佬的严厉：</br>“老张！那可是全性啊！”</br>“全性那地方，那就是个吞噬人性的黑洞！进去过的人，有几个是能干干净净、全身而退的？沾了那里的因果，这辈子都洗不掉！”</br>张之维看着激动的陆瑾，无奈地摇了摇头：</br>“你呀你……就是太较真，太死板了。”</br>“全性，他确实是进去了。但后来，他不是又自己找机会跑出来了吗？”</br>“虽然是被正道抓回来的，但他能在那泥潭里保持清醒想要逃离，就说明他还有救。”</br>张之维笑了笑，拿出了最有力的证据：</br>“而且，你刚才没听正道说吗？”</br>“当正道告诉他可以下山，告诉他要去面对那个烂摊子的时候，他可没有丝毫犹豫。”</br>“这份敢于面对过去的胆识，可不是谁都有的。”</br>陆瑾依旧不太服气，脖子一梗：</br>“那是他知道！留在你这龙虎山上，顶多也就是个一辈子扫地的命！根本没出路！”</br>“再加上被仇恨蒙了心！换我我也毫不犹豫地下山去拼一把啊！”</br>两位加起来快两百岁、在异人界跺一跺脚都要地震的绝顶大人物。</br>此刻竟然为了一个晚辈的品性，你一言我一语，像两个在村口下棋争论悔棋的老小孩一样，面红耳赤地争论了起来。</br>张正道在一旁静静地听着。</br>看着这有些滑稽、却又充满烟火气的一幕。</br>他那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微微弯起了一丝弧度。</br>张之维和陆瑾争论了半天，谁也说服不了谁。</br>突然，两人像是约好了一样，同时停了下来，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在一旁“看戏”的张正道。</br>陆瑾瞪着眼睛：</br>“正道！你说！那小子到底行不行？他配不配得上你这份期待？”</br>张之维也笑眯眯地看着徒弟：</br>“对，正道。你最了解他，你说说看，我们俩这番争论，到底谁说得对？”</br>面对两位长辈突然将战火引向自己，这有些像“你帮谁”的“逼问”。</br>张正道并没有感到慌乱。</br>他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一分。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的轻笑。</br>他没有直接回答他们的问题。</br>而是转过头，深邃的目光穿透了龙虎山的层峦叠嶂，看向了山下那片广袤的、充满未知和变数的红尘世界。</br>他的语气平淡如水：</br>“师父，陆前辈。”</br>“你们二位在这山上，就算争论个三天三夜，争得面红耳赤，也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结果。”</br>“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偏见和看法。”</br>张正道收回目光，看着两位老者，抛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提议：</br>“既然如此……”</br>“不如……咱们亲自下山去看看？”</br>“下山看看？！”</br>这四个字一出。</br>陆瑾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就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火光的老虎！</br>“啪！”</br>他一拍巴掌，立刻兴奋地接话道：</br>“好主意啊！！”</br>“俗话说得好，耳听为虚，眼见为实！”</br>“咱们亲自下山，亲眼去看看那小子现在到底在做什么，看看他面对那些破事儿是什么反应！”</br>“这可比咱们在这儿像瞎子摸象一样瞎猜，要强上一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