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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章 世界杯,骆冰的愤怒

    若是这事发生在今天之前,庄晴晴肯定会非常开心。这会儿她怎么看宁修远都不顺眼,尤其是看到宁修远在笑,她就会想到自己母亲,她就非常难受,而且还是越想越难受的那种。站在宁修远身边,庄晴晴的脑...顾琳刚把那块排骨咽下去,舌尖上还残留着豆豉的咸香和肉汁的丰腴,喉头却忽然一紧,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她下意识抬手按住胃部,指节微微发白,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柳菲正低头扒饭,余光瞥见顾琳垂着眼睫、睫毛在灯光下颤得厉害,筷子悬在半空迟迟没落下,碗里那块排骨只啃了一小口,酱汁还完好地裹着边沿。“琳姐?”柳菲轻声唤。顾琳没应,只是缓缓放下筷子,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这是她情绪濒临临界点时的习惯动作,像钟摆卡在最后一格,再晃一下就要坠。骆冰正给果果夹菜,听见动静抬头,目光在顾琳苍白的唇色和攥紧的左手之间扫了一圈,没说话,只默默把面前那碗刚盛好的紫菜蛋花汤往顾琳那边推了推,汤面浮着几星油花,热气氤氲。“喝点暖的。”她说得极淡,像在说“盐放多了”。顾琳没动。厨房传来宁修远洗完锅碗的声音,水声停了,他擦着手走出来,围裙带子松垮系在腰后,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他一眼就看见顾琳低垂的颈线绷得极紧,下颌线绷成一道薄而锐利的弧。他没问,也没走近,只转身又进了厨房,三分钟后端出一只青瓷小盅,揭开盖子,一股清甜微苦的药香混着红枣桂圆的暖意漫开——是当归黄芪炖乌鸡,加了三片陈皮压腻。“趁热。”他把盅放在顾琳手边,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手背,温热干燥。顾琳终于抬眼看他,眼底浮着一层薄雾似的水光,不是哭,是压得太久、太深,连泪都凝滞成了哑默的潮气。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纸片刮过桌面:“……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宁修远没答,只用勺子搅了搅盅里浮沉的枣肉,舀起一勺,吹了三口气,递到她唇边。顾琳盯着那勺汤,热气扑在眼皮上,烫得她眨了一下。她没张嘴,却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悬在勺沿上方一寸,微微发抖。宁修远看着那只手——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无名指根处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旧疤,是三年前拍戏时被道具刀划的。当时她笑着说“留个记号,提醒自己别再信男人”。此刻这手指尖泛着青白。“昨天凌晨三点十七分。”宁修远终于开口,嗓音低沉平稳,像在念一份早已备好的病历,“你从宛平南路出来,在街角蹲了四十三分钟。我车停在梧桐树后面,没熄火。”顾琳瞳孔猛地一缩。“你没吃药。”他补了一句,不是疑问。顾琳喉头滚动了一下,终于张开嘴,含住了勺子。滚烫的汤滑进喉咙,一路灼烧下去,却奇异地压下了胃里翻搅的冷硬。“电击疗程取消了?”宁修远问。顾琳点点头,汤还没咽尽,就咳了一声,肩头耸动,却不是因为呛,而是某种长久压抑后骤然松懈的震颤。她抬手抹了下眼角,没泪,只有湿润的凉意。柳菲悄悄把果果拉到身边,剥了颗糖塞进她手里,果果仰起脸,小声问:“妈妈今天不舒服吗?”“妈妈在长新翅膀。”柳菲摸摸她头发,声音很轻,“要飞得更高,所以骨头有点疼。”果果似懂非懂,却认真点头:“那我给妈妈吹吹。”骆冰这时才放下筷子,抽出一张纸巾,叠成方块,轻轻按在顾琳手背上。她的掌心宽厚温热,带着常年握笔写字留下的薄茧。“单政冠。”她叫出这个名字时,语气没有起伏,像在确认一件物品的编号,“他今天下午四点十七分,试图联系你三次。第一次打到你助理手机,被挂断;第二次打到公司前台,说找‘骆总’,前台说你在开会;第三次……”她顿了顿,“打到了宁修远手机,说想见你,谈‘孩子的事’。”顾琳手背上那只纸巾,瞬间被洇开一小片深色。“我没接。”宁修远平静道,“我说,‘骆总最近很忙,有重要行程安排,暂时不见访客’。”“你撒谎。”顾琳哑着嗓子。“嗯。”他承认得干脆,“但我记得你上个月在录音棚说过,如果有人再提‘孩子’两个字,你就把对方的名字,从你所有合同里永久划掉。”满桌寂静。果果抱着糖纸,睁大眼睛看着妈妈,小手慢慢伸过去,攥住顾琳的衣角。顾琳低头看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弯下腰,额头抵住果果柔软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婴儿沐浴露的奶香,阳光晒过的棉布味道,还有果果耳后那一小片温热的、鲜活的皮肤。“果果。”她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柔软,“妈妈今天……吃了一块排骨。”果果立刻扬起笑脸:“好吃吗?”“好吃。”顾琳直起身,用拇指蹭掉果果嘴角一点饭粒,“比彩虹糖还甜。”柳菲眼眶倏地红了。骆冰没说话,只伸手,把顾琳面前那只空了的小盅又添满,这次多放了两颗红枣,沉甸甸坠在汤底。宁修远起身,去冰箱拿了盒酸奶,撕开盖子,插好吸管,放到顾琳手边。酸奶杯壁凝着细密水珠,凉意沁人。“吃完这个,去睡会儿。”他说,“青缨第二场演唱会的伴奏带我昨晚调好了,明天上午十点排练,你不用早起。”顾琳望着那杯酸奶,忽然笑了。不是客套的笑,也不是强撑的笑,是眼角眉梢真正舒展开来的、带着点疲惫又带着点释然的笑。“你什么时候学会泡脚的?”她问。宁修远一怔。“昨晚。”顾琳指了指自己右脚踝,“我换睡衣的时候,看见浴室地上有干姜片,还有艾草包。泡脚桶也擦过了,滤网里的头发……是你清理的。”宁修远耳根微红,转头去盛汤:“……顺手。”“顺手?”顾琳笑着摇头,喝了口酸奶,酸甜凉润滑过喉咙,“你连我生理期哪天来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标着‘红色预警’,备注‘勿惹,勿问,勿提榴莲’。”骆冰噗嗤笑出声,柳菲赶紧捂嘴。宁修远难得语塞,低头搅汤,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其实……”顾琳忽然敛了笑意,声音轻下去,“我今天去宛平南路,不是为了看他。”三人同时抬眼。“是去退掉他的病房。”她静静道,“医生说,他最近三个月,认知功能退化速度加快,已经不能辨认熟人,连护工都以为自己是他儿子。我进去时,他把我错认成我妈妈了。”柳菲倒吸一口冷气。“他说……”顾琳喉头哽了一下,却仍坚持说完,“他说‘小琳终于回家了,妈给你蒸了你最爱吃的萝卜糕’。”桌上再无声响。只有果果小口嚼糖的细微脆响。“我给他买了两千斤水果。”顾琳继续道,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让全院分。护士说,他现在连苹果和梨都分不清,但听说‘骆小姐送的’,就一直念叨‘小琳爱吃红苹果’。”骆冰伸手,覆在顾琳手背上,用力握了握。“我不恨他。”顾琳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但我再也不想做他实验室里那个‘完美作品’了。我想做顾琳——会饿、会疼、会为一块排骨流泪、会偷偷在后台吃糖、会在排练累瘫时赖在宁修远肩膀上睡着的顾琳。”宁修远放下汤勺,起身绕过餐桌,在她身边蹲下,仰头看她。他眼睛很黑,瞳仁里映着吊灯暖黄的光,也映着顾琳微红的眼尾。“那你现在,”他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是顾琳吗?”顾琳低头,对上他的视线。三秒后,她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眉骨——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旧伤,是某次替她挡酒瓶留下的。“是。”她答。宁修远没再说话,只伸手,把她垂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她耳垂,温热。就在这时,玄关传来钥匙转动锁芯的清脆声响。众人齐齐望去。门开了,许青缨拎着一个帆布包站在门口,发丝微湿,显然是刚结束晨跑。她穿着宽松的运动裤和纯白T恤,脖颈线条流畅,手腕上戴着一只老式机械表,表盘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铜色光泽。“哟,都在呢?”她笑着打招呼,目光扫过满桌饭菜,最后落在顾琳脸上,脚步顿住,“……你哭了?”顾琳迅速抬手抹了下眼角,摇头:“没,刚喝汤烫的。”许青缨没拆穿,只把帆布包搁在玄关柜上,走过来挨着顾琳坐下,顺手捏了捏她手腕:“脉搏有点快。熬夜了?”“没。”顾琳笑,“就是……突然觉得生活挺甜的。”许青缨挑眉,伸手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整齐码着十几颗玻璃糖纸包裹的水果硬糖,每颗糖纸颜色不同,折射出细碎虹光。“晨跑路上买的。”她剥开一颗橘子味的,塞进顾琳嘴里,“医生说,你最近血糖偏低,容易情绪波动。多吃点糖,甜的东西,能骗过大脑,让它以为你还活着。”顾琳含着糖,甜味在舌尖炸开,酸涩的橘子香冲淡了所有苦味。她笑着点头,眼尾弯起,泪光未干,却已亮得惊人。柳菲忽然举起手机,对着餐桌拍了一张——暖光灯下,五个人围坐,果果趴在顾琳膝头打哈欠,骆冰正给宁修远夹菜,许青缨侧头听顾琳说话,宁修远低头,正用纸巾仔细擦净顾琳沾了糖渍的手指。照片里没有悲伤,没有裂痕,只有一桌子烟火气蒸腾的暖意,和窗外渐次亮起的城市灯火。顾琳没看手机,只把下巴轻轻搁在果果毛茸茸的头顶,望着窗外。暮色正温柔流淌,远处高架桥上,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金线,蜿蜒向不可知的远方。她忽然想起《触不到的恋人》剧本里,那句被宁修远写在扉页的话——“有些距离,从来不是时空造成的。而是我们曾亲手,把彼此锁进不同的维度。”而现在,她终于撬开了那扇锈蚀的门。胃里暖着,心里空着,空出来的位置,正被一点一滴,填进真实的、滚烫的、带着辣椒油香气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