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台老旧的笔记本,屏幕上的蓝光在凌晨两点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风扇嗡嗡作响,像是垂死挣扎的老牛,每一次运转都伴随着不详的咔哒声。我伸手摸了摸机身侧面,烫得几乎要起泡。这台机器陪我熬过了大学四年,也见证了我从一个热血青年变成如今这个连房租都要精打细算的失败者。
“又崩了?”林晚的声音从卧室传来,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
我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嗯。”
她披着米白色的睡袍走出来,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响动。她的头发有些凌乱,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我知道那是最近拍戏熬夜留下的痕迹。可即便如此,她站在那里依旧像一幅画,清冷中透着温柔。
“你这样下去不行。”她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键盘边缘积攒的灰尘,“我已经让助理联系了几家靠谱的维修店,明天送去看看吧。”
我摇头:“没用的,主板早就老化了,修不好。”
“那就换一台新的。”
“你知道现在一台性能稳定的剪辑电脑多少钱吗?”我苦笑,“五千起步,好点的上万。我这个月……还没找到活。”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林晚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责备,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那种情绪让我更难受??像是我在拒绝她的善意,又像是我在固执地维护早已破碎不堪的自尊。
“陈默。”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不是在施舍你。我只是想帮你。”
“可我不想靠你。”我低声说,“以前我是编剧,是能养家的人。现在倒好,投资失败、项目黄了、朋友跑了,连台像样的电脑都没有。你还让我心安理得地花你的钱?”
“所以你就宁愿熬夜修这台破机器,也不肯接受一点帮助?”她站起身,语气微微扬起,“你以为我不累吗?白天在片场被导演骂、晚上回来还要担心你吃不吃得饱、睡没睡好。而你呢?把自己关在这个小屋里,像个困兽一样转来转去!”
我猛地抬头看她。
她的眼眶有点红。
我的心狠狠一揪。
“我不是……”我想解释,却发现所有语言都苍白无力。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卧室,关门的声音不大,却像锤子砸在我胸口。
我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脑子里一片混乱。手机躺在桌上,充电线插了一半??昨天欠费停机的事我还记得清楚。凌晨一点多醒来想查资料,发现上不了网,急得满头大汗。最后只能翻出旧笔记手写大纲,结果越写越乱,整夜未眠。
而现在,这台电脑又一次死机了。
重启后系统卡在登录界面,进度条走到一半就停住不动。我用力拍了下桌子,文件包弹了出来,散落一地。其中一份标着《第三幕重构》的文档封面已经泛黄,那是我为那部夭折电影写的最后一稿。
我弯腰去捡,指尖触到一张照片。
那是我们结婚那天的合影。阳光很好,她在笑,我在搂着她肩膀,眼里全是光。那时我还是圈内小有名气的青年编剧,刚拿下一个剧本奖,前途无量。她还不是天后,只是个初出茅庐的新人歌手,靠着一首原创曲小火了一把。
谁能想到几年后,位置彻底颠倒。
我成了躲在出租屋里修旧电脑的失败者,而她成了代言接到手软、热搜常驻嘉宾的顶级艺人。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是一条微信。
【老周:兄弟,有个事得告诉你。昨天我去局子见了阿杰一面,他让我带句话给你??那笔钱,真的不是他卷走的。】
我瞳孔骤缩。
阿杰是我当初创业项目的合伙人,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公司倒闭那天,账上八十万不翼而飞,所有人都说是他干的。我没报警,但也再没跟他联系过。
我以为他是贪心。
可现在……
我又点开聊天记录。
【老周:他还说,有人冒充你签了转账授权书,指纹和签名都是伪造的,但技术很高。银行那边查了很久才确认。警方已经有线索了,但需要你配合做笔录。】
我的手开始发抖。
如果那笔钱不是阿杰拿的,那是谁?
我立刻回拨电话,老周却说他已经离开派出所,阿杰情绪很差,不愿多谈。
“但他一直重复一句话。”老周顿了顿,“‘别让陈默觉得是我对不起他。’”
我挂掉电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窗外雨越下越大。
我忽然想起什么,翻出抽屉最底层的一个U盘??那是当年项目的备份盘,我一直没敢打开,怕看到那些失败的数据会更加崩溃。
但现在,我必须看了。
插上接口,等待读取的过程中,心跳快得不像话。
文件夹列表跳出来时,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名为“财务日志_加密”的文件。
双击提示需要密码。
我试了几个常用的组合都不对,最后输入了我和林晚的结婚纪念日。
竟然打开了。
里面的Excel表格详细记录了每一笔资金流向。前期投入、演员薪酬、设备租赁……一切正常。直到第七个月,出现一笔异常支出:**“特效外包服务费:78万元”**,收款方是一家名叫“星海视界”的公司。
我从未听说过这家公司。
更诡异的是,付款审批单上有我的电子签名,还有法人章扫描件。
可我根本没批过这笔款!
我迅速搜索“星海视界”,发现该公司注册于半年前,法人代表叫赵明远??完全陌生的名字。而当我点进企业信息页面时,却发现公司已于两个月前注销。
典型的空壳公司。
我额头渗出冷汗。
这不是简单的财务漏洞,而是精心策划的资金转移。
而能接触到我们内部系统、模仿我签名、甚至获取指纹模板的人……要么是高层,要么就是??
我猛地想到一个人。
张策。
我们当时的制片主任,负责对接所有外部合作。他做事干练,深得我信任,项目结束后便辞职去了另一家影视公司。我还曾介绍他参与过林晚新剧的投资洽谈。
难道是他?
我正准备继续查证,电脑突然蓝屏。
熟悉的错误代码一闪而过:**IRQL_NoT_LESS_oR_EQUAL**
“操!”我一拳砸在桌面上。
就在这时,卧室门又被推开。
林晚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台全新的银色笔记本。
“给。”她把电脑放在我面前,“顶配,专为视频剪辑设计,自带数据迁移工具。”
“这太贵了……”我本能推拒。
“少废话。”她打断我,“你现在最需要的是工作,不是尊严表演。你想查真相,就得有趁手的武器。否则你连证据都找不到。”
我怔住。
她看着我,眼神坚定:“你可以慢慢还我,用你未来的剧本还。但别再用‘不想靠我’这种蠢理由折磨自己。我们是夫妻,懂吗?不是施舍与被施舍的关系。”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最终,我接过电脑,轻声道:“谢谢。”
她没回应,只是坐到我旁边:“需要我帮忙查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星海视界”和张策的事说了。
她听完,眉头微蹙:“张策?我记得他后来加入了‘光影时代’,那家公司最近正在筹备一部都市情感剧,投资方里有‘恒辉资本’。”
“恒辉资本?”我心头一震。
那是林晚背后的财团之一,她虽然独立发展,但资源链仍与他们紧密相连。
“我可以帮你查内部关联。”她说,“但如果涉及违法操作,就必须走法律程序。”
我点头:“我知道。”
那一夜,我们并肩作战。
新电脑运行流畅,我将旧U盘中的所有资料导入分析软件,逐条比对时间线和IP记录。林晚则通过她的渠道,调取了“光影时代”近期的合作名单和资金往来摘要。
凌晨四点,我们发现了关键线索。
在“星海视界”注销前三天,有一笔45万元的款项通过第三方支付平台转入个人账户,收款人姓名拼音首字母与张策一致。更重要的是,该账户曾多次向同一个手机号充值??那个号码,正是当初给我发威胁短信的匿名号!
我立即截图保存,并联系老周,请他协助报警立案。
与此同时,我也给阿杰发了条消息:
【对不起,是我错怪你了。等事情查清,我当面给你道歉。】
回复很快来了:
【只要你明白就好。其实我一直留着一份证据,藏在你家老小区信箱里。钥匙还在你妈那儿。】
我愣住。
我家老小区?那地方早就拆迁了,信箱怎么可能还在?
除非……
我猛然想起,母亲搬走时曾说,开发商允许住户保留一段时间私人物品,统一存放在临时仓库。
我立刻起身:“我要去一趟城东。”
“现在?”林晚皱眉看表,“五点了,外面还在下雨。”
“必须去。”我抓起外套,“有些事,拖得太久了。”
她沉默片刻,拿起车钥匙:“我陪你。”
清晨六点,城市还未完全苏醒。
我们在雾蒙蒙的雨中驱车抵达原住址所在的工地。昔日的居民楼已夷为平地,只剩下几台挖掘机静默伫立。临时仓库位于角落,铁皮屋顶锈迹斑斑。
管理员听说是来找遗留物品,查验身份证后同意我们进入。
在一排编号箱中,我找到了母亲提到的那个储物柜。
打开的瞬间,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里面只有一个防水袋,密封完好。
拆开后,是一叠打印纸和一个微型录音笔。
我颤抖着手按下播放键。
录音开始:
【“……张策,你确定陈默不会怀疑?”】(陌生男声)
【“放心,他那人重情义,只要我把锅甩给阿杰,他就不会再深究。再说,指纹和签名我都搞定了,银行那边没问题。”】(熟悉的声音??确实是张策!)
【“那女人怎么办?她要是追查呢?”】
【“林晚?呵,她忙着上位呢,哪有空管这些破事。就算她想查,恒辉也不会让她碰伤自己人。”】
【“好吧,尾款打你卡上。记住,永远别提这事。”】
录音结束。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原来一切早有预谋。
张策利用我对他的信任,伪造文件转走资金,再嫁祸阿杰,让自己金蝉脱壳。而背后出资者,极可能就是“恒辉资本”中的某些势力??他们不愿林晚独立壮大,便借机打击她背后的项目团队,削弱她的影响力。
难怪她最近几次商业合作都被莫名搅黄。
这不是单纯的经济犯罪,而是一场针对我们的围猎。
“他们动了不该动的人。”林晚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她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喂,王律师吗?我是林晚。关于之前那份‘反垄断调查申请’,我现在正式提交补充材料。另外,请启动对‘恒辉资本’旗下子公司近三年资金往来的全面审计。”
挂断后,她看向我:“这一次,我不再忍了。”
我凝视着她坚毅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共患难”。
曾经我以为娶了天后是攀高枝,后来觉得拖累了她是耻辱。但现在我才懂,真正的婚姻,是在泥潭中互相拉扯,在黑暗里彼此照亮。
“接下来呢?”我问。
她嘴角微扬:“你写你的剧本,我去撕他们的面具。等风过去,我们重新开始。”
我点头,将所有证据妥善封装。
走出仓库时,天边已露出第一缕晨光。
雨水渐歇,乌云裂开一道缝隙,金色的光线洒在废墟之上,宛如新生。
回到家中,我打开新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写着:《逆光》
副标题:一部关于救赎与反击的电影。
我知道,这部片子一定会拍成。
因为它的原型,正发生在我们身上。
而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躲在角落修电脑的失败者。
我是陈默,是林晚的丈夫,也是一个准备东山再起的男人。
键盘敲下的第一个字,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