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雪粒越来越密,打在油布雨披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像无数虫子在啃噬。欧武把地图折了两折,塞进怀里最贴近胸口的位置,那里还残留着一丝体温。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隘口——在脑海里,他已经用目光丈量了无数次两侧的坡度、可以架设火力的岩石、能够隐蔽接近的灌木丛(虽然此刻它们都埋在雪下)。每一个细节都像齿轮一样咬合,在他脑子里转成一台精密而暴烈的机器。

    “要快,”他对自己说,声音压在喉咙深处,几乎被风雪吞没,“要像雪崩一样,不给反应的时间。”

    他开始往回走。靴子踩出的旧坑已经被新雪填平了一半,但他记得来路。黑暗像浓稠的墨汁包裹着他,只有身后那盏孤灯的光晕越来越淡,最终被雪幕完全吞噬。他却走得更稳了,每一步都更深、更重,仿佛要把决心夯进这冻土里。那股从胃里烧上来的滚烫,现在蔓延到了四肢,指尖不再只是麻木的刺痛,而是有了搏动的、蓄势待发的力。

    他想起了上次。那次也是伏击,火力却稀拉了,让敌人的头车硬冲了出去,只啃下了队尾一点无关痛痒的皮肉。撤退时,班里最年轻的战士小山东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的东西,欧武至今不愿去细想。那不仅是遗憾,那像一根刺,扎在所有人的喉头。这次,不行。这次要把那根刺,连血带肉,还给敌人。

    他仿佛已经闻到了炸药引爆后混合着汽油燃烧的焦臭,听到了钢铁被撕裂时那种令人牙酸的锐响。更重要的是,他仿佛“看到”了计划中的混乱如何像瘟疫一样在敌人的队列里蔓延——前车被掀翻堵死退路,后车在逼仄的空间里互相冲撞,士兵像没头的苍蝇在冰面上滑倒,而他的子弹和炮弹,会从几个方向,像铁锤砸核桃一样,把那点混乱砸成彻底的恐慌和毁灭。

    雪落进他的衣领,化开,冰凉一线顺着脊梁滑下去,却反而让那股内里的火烧得更旺、更清晰。他不再觉得冷,只觉得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弓弦在寂静中嗡嗡作响。他咧开的嘴角慢慢收拢,抿成一条锋利而坚硬的直线。那盏灯的光早已不见,但他眼里,却燃起了另一簇更亮、更灼人的火苗。那火苗跳动着,映出他脑海中那个注定要被火光与巨响撕碎的隘口。雪夜的死寂,不过是巨响来临前,最后一张被缓缓拉开的、紧绷的幕布。

    风雪更紧了。铁皮炉子被吹得呼呼作响,橙红的火苗在风口挣扎着,时而蜷缩成一点蓝芯,时而又猛地蹿高,在欧武脸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光影。那光影在他眉骨和颧骨的棱角上快速移动,像某种无声的、急促的鼓点。

    年轻的警卫员把炉子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连长的膝盖。他自己的手也冻得通红,指节粗大,但端着炉子的姿势很稳。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连长,再靠拢些,暖和”,可看见欧武那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眼神,话又咽了回去,只把炉子端得更稳。

    “够了。”欧武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些,带着火焰灼烤过的沙哑。他终于将整个手掌覆在炉子上方,不是虚悬,而是实实在在地罩着那团光热。极冷与极热在皮肤上交锋,冻疮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紧接着是汹涌的、几乎令人眩晕的暖流,顺着指尖的血管,逆着寒风,猛烈地冲向心脏。

    这疼痛让他眉心拧紧,却也让眼底的某种东西沉淀下来,变得更加锐利。他借着这真实的、带着痛感的暖意,在脑海里最后一次校准他的计划。那隘口的地形,每一块可能作为掩体的岩石,每一处可能影响射击的缓坡,甚至敌人车辆可能打滑的位置,都在这温暖的刺痛中变得异常清晰、具体。他不再仅仅是在“想”,而是在“感觉”——感觉爆炸的冲击波会如何顺着岩壁回荡,感觉子弹穿透铁皮的闷响,感觉雪地被热血融化的泥泞……

    炉熊熊烈火映照出他那张一半明亮一半昏暗的面庞,然而这温暖的色调并未让他有丝毫柔软之意,反倒如同淬火工艺中的最后一个步骤一般,使得他整个脸部线条愈发坚毅刚强且棱角分明起来。此时此刻,他体内原本因为筹谋算计而燃烧起的那股狂暴不羁之火,似乎正逐渐被眼前这个微小却又具体可感的炉火所吸收和调和,从而完成了一场奇妙转变——由先前那种缥缈无定的炽热状态,蜕变成一种能够随心驾驭并精准释放出去的强大力量。

    他缓缓地将手收回来,看着自己那已经变得通红且微微颤抖着、还冒着丝丝热气的手掌,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虽然手指间依然传来阵阵刺痛,但那种因为血液快速流动而产生的强大力量感,此刻正无比真实地充斥在每一根指尖之中。

    他紧紧握住拳头,感受着掌心与手背之间相互挤压所带来的压力和摩擦,同时听到了骨头关节发出的细微而清脆的响声。这声音仿佛是一种信号,让他原本有些紧张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并重新找回了内心深处那份久违的自信和坚定。

    撤了吧。 他转过头去,对着站在身旁的警卫员轻声说道。他的语调十分平缓,没有丝毫波澜起伏,但其中蕴含的威严却是毋庸置疑的,让人无法拒绝或违背这个命令。

    连长,您再......警卫员欲言又止,但看到欧武那坚定而决绝的眼神后,便把剩下的半句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欧武没有回头,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流露出来,仿佛刚刚警卫员的劝阻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轻风拂过耳畔而已。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远方——那个被熊熊炉火照亮却依然无法驱散黑暗和寒冷的地方;那个正遭受暴风雪无情摧残的世界尽头。

    沉默片刻之后,欧武缓缓开口说道:撤了吧! 声音低沉得如同来自地狱深处一般,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与力量。紧接着,他稍稍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要继续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选择了保持缄默。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凛冽刺骨的寒风呼啸而过,掀起漫天飞雪。雪花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宛如无数洁白的蝴蝶在空中翩翩起舞。欧武静静地站在原地,任由那冰冷刺骨的雪片打落在自己身上,他的身影在这片茫茫雪海中显得格外孤独与坚毅。

    最后,欧武将视线从远处收回,并低头凝视着眼前跳动的火苗。那团微弱但顽强燃烧着的火焰,此刻仿佛成了整个世界唯一能给他带来温暖和希望的存在。他喃喃自语道:这火啊......就留给那些真正需要它的人去点燃吧!让它们去烧毁一切阻碍我们前进道路的障碍,去照亮每一个黑暗角落,直到我们取得最后的胜利为止!

    警卫员愣了一下,看着连长眼中那比炭火更沉、更烈的光,似乎明白了什么。他不再多说,提起炉子,那团温暖的光晕开始随着他向后退去,很快又被风雪吞噬,只剩下一点迅速黯淡、消失的红痕。

    欧武缓缓地站直身子,重新回到了这片完全由黑暗和严寒所笼罩的世界之中。然而,此刻的感觉却与以往截然不同。他的手指间还残留着一种强烈而又灼热的疼痛感,仿佛一根燃烧着的引信一般,在这死一般的沉寂当中发出“咝咝”的声响,并直接通向他胸膛内部那个早已整装待发的火山口。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打在他的脸颊之上,但瞬间便消融殆尽。

    他深深地吸入了一口刺骨的寒气,那股冰冷的气息顺着喉咙流淌而下,让他不禁浑身一颤。与此同时,他也敏锐地察觉到,在这股土屋里的热浪和嘈杂,随着人员领命冲出、投入风雪而迅速消退。门板被最后离开的人带上,吱呀一声,将狂风的嘶吼和雪粒扑打的细响隔绝得模糊了些。炉火依旧跳跃,映着欧武独自立在沙盘前的背影。那身影被拉得很长,投在土墙上,微微晃动,像一杆插进地里的、沉默的旗。

    他维持着那个拂去灰尘的姿势,手指悬在沙盘隘口的上方,良久未动。指尖还残留着石膏粗糙的触感和一丝冰凉的金属寒意——那是沙盘上代表敌军车辆的、被漆成暗蓝色的细小铁片。此刻,这些铁片在他脑海里,正冒着滚滚浓烟,扭曲变形。

    全宰了。

    这三个字还在耳膜里嗡嗡作响,与电话线的电流杂音、通讯员变调的嗓音混在一起。没有预想中那种炸开的狂喜,相反,一种更深沉、更庞大、近乎虚无的静,正从他骨头缝里渗出来,迅速填满了刚刚被胜利灼热的胸腔。计划中的每一个齿轮都严丝合缝地咬合、转动,最终“咔哒”一声,抵达预设的终点。完美。甚至太完美了。完美得让他心头掠过一丝极其短暂、难以捕捉的寒意,像雪原上倏忽即逝的阴影。

    他不禁回想起了那位名叫小山东的年轻战士。就在上次撤退的时候,当他们面临敌人追击、生死存亡之际,小山东回过头来,投出了最后一眼。那一眼里包含着太多复杂的情感:有对战友们深深的眷恋和不舍;也有对未来命运的迷茫与恐惧;还有一丝无法言说的决绝……而如今,这根曾经扎进他心头的刺,终于带着鲜血和肉体一同被拔除了。然而,与此同时,他却感到内心深处仿佛又被另一件事物狠狠地撞击了一下。

    这种感觉既非懊悔,亦非懦弱者常有的自责之情。而是一种更为冷酷坚硬的存在,宛如咽下了一块满是尖锐边角的冰块一般。这块冰并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渐渐消融,反而会始终沉甸甸地悬挂于心底某个角落,时刻警醒着他——战争便是如此残酷无情!

    他收回手,拢在嘴边,呵出一口白气。白气在炉火的光晕里迅速消散。他需要一点实实在在的东西,来锚定这突如其来的、胜利后的虚空。目光扫过桌面,落在那个空了的搪瓷缸子旁——那里,静静躺着他的烟袋。

    他走过去,拿起烟袋,动作有些缓慢。粗糙的手指从烟盒包里捏出一小撮烟末,金黄中带着褐色,凑到鼻尖下闻了闻。干燥的、辛辣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味道,冲淡了脑海里残留的、想象的硝烟和血腥。他把烟末仔细按进黄铜烟锅里,擦亮火柴。橘色的火苗舔舐着烟丝,发出细微的“嗞嗞”声,随即,一缕青蓝色的烟袅袅升起,在他眼前盘旋,然后被从门缝钻进来的风扯得变形。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周围所有的空气都吸入体内一般。随着吸气动作的完成,一股滚烫的烟雾如同一股炽热的火焰般猛地冲入了他的肺部。那种灼热感既熟悉又陌生,就像是被太阳暴晒后突然跳入冰冷湖水中时所感受到的刺激一样,让人不禁浑身一颤,但同时也带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满足。

    紧接着,烟草独有的那种略带苦涩味道的醇厚香气开始在他的口腔和鼻腔内肆意蔓延开来。这种独特的气味不同于其他任何东西,它有着一种无法用言语描述的魅力,能够轻易地勾起人们内心深处对某种事物的渴望或眷恋之情。与冰凉的茶水相比,这种感觉更为真实可触,更像是一场精心编排好的仪式——通过点燃香烟并吸食其中的烟雾来宣泄自己心中那些汹涌澎湃的情感,并让它们逐渐平静下来。

    最后,当烟雾从他的两个鼻孔中慢慢吐出的时候,它们宛如两条柔软而神秘的蛇,在这片昏暗的光线下相互交织缠绕着向前方飘散而去。渐渐地,这些烟雾变得越来越稀薄,直至最终消失不见。然而就在这一刻,原本清晰可见且异常锐利的神情却似乎也随之一同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他坐了下来,就坐在刚才通讯员站过的、还留着一丝体温的板凳上。背微微佝偻着,手肘撑在膝盖上,夹着烟杆。烟头的红光在昏暗中一明一灭,映着他低垂的眼睑和纹丝不动的身影。屋外,风雪似乎真的在减弱,嚎叫变成了低沉的呜咽。土屋里,只剩下柴火偶尔的噼啪,和他极其缓慢、绵长的呼吸声。

    胜利的烈酒已经饮下,灼烧感褪去后,是更深长的回甘,以及回甘底下,那永远无法驱散的、属于荒野和战争的凛冽底色。他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直到烟锅里的火光渐渐黯淡下去,像隘口那边,终将熄灭的战场余烬。而属于他的战斗,在短暂的寂静后,又将随着下一次黎明,或者下一次风雪,重新开始。寒冽的空气中,似乎已经隐隐约9约地弥漫着一缕他期盼多时的特殊气味——那是硝烟与钢铁被高温熔化成液体后的独特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