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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5章 阵地的呼吸

    命令砸进土里,却没立刻激起回响。只有风卷着硝烟,在弹坑间打着旋。

    曹勇没有等。他知道这种时候,一秒钟的凝固都是溃散的开始。他迈开腿,靴子陷进被炮火反复翻搅过的虚土里,深一脚浅一脚。每一步都像踩在腐肉上,软烂,吸力十足。他走向那个盯着自己断指的小战士。

    战士叫杨春来,河南兵,今年满打满算十九,爱笑,一笑露出两颗虎牙。此刻他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眼睫在不停颤抖,目光钉死在残缺的左手上。那断指处的皮肉翻卷着,血已半凝,沾满了黑色的土末。他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左边口袋上,用红线歪歪扭扭绣的“春”字,被血污了一半。

    曹勇蹲下,没碰他,只是用同样沾满污秽的手,从自己腰间摸出一个瘪瘪的水壶,拧开,凑到杨春来嘴边。“喝一口。”声音沙哑,但不容置疑。

    杨春来眼珠动了动,茫然地看向曹勇,又看回自己的手。他没张嘴。

    曹勇直接把壶口抵在他干裂的嘴唇上,微凉的水溢出来一点。杨春来本能地吸吮了一下,随即猛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浑身抽搐,眼泪混着脸上的黑灰冲下两道沟壑。咳嗽停了,他喘着粗气,肩膀还在抖。

    “营长……”他哑着嗓子,抬起脸,眼神像迷路的孩子,“我…我的手…扣不了扳机了。”

    “能扣。”曹勇打断他,声音硬得像脚下的碎石。他从旁边抓起一支沾满泥土、枪托都裂了缝的老套筒步枪,利落地拉动枪栓,检查枪膛,然后塞到杨春来完好的右手里。“用这只手。右手压弹,用牙咬开手榴弹盖。少两根指头,阎王爷就不收你了?扯淡。”

    杨春来握住了枪。冰冷的金属触感,带着熟悉的油腻和火药的涩味,像一剂猛药,刺穿了他麻木的神经。他手指收紧,骨节泛白,枪身不再抖动。他抬头看向曹勇,虎牙没露出来,但眼里那层濒死的灰翳裂开了一道缝。

    曹勇站起身,目光扫过战场。命令的涟漪开始扩散。

    那个独臂的战士——是三连的老兵油子赵大个——正用牙齿和仅剩的右手,配合着膝盖,把一个沉重的弹药箱往残存的掩体后顶。血从左肩断处洇出来,他额上青筋暴起,却一声不吭。

    拖拽伤员的队伍里,有人喊:“担架!碎木板也行!”立刻有人踢开杂物,从倒塌的工事里抽出几根扭曲的木梁。

    更远处,几个身上还算囫囵的战士,已经开始默默地用铁锹、用双手、甚至用炸扁了的钢盔,把浮土填进最近的弹坑边缘。铁器刮擦砂石的声响,粗重的喘息声,偶尔一声压抑的痛哼,交织成一片微弱却固执的窸窣。这声音,像这片死寂土地上重新开始搏动的心跳。

    曹勇走到指挥所的废墟前。那半幅地图还在风里啪嗒作响。他弯腰,小心翼翼地把它从断木上取下来。地图边缘浸透了黑红的血,已经发硬,几个关键的标高和路线被血污糊得难以辨认。他抹去上面的浮土,对折,塞进贴胸的口袋。那里还揣着一支磨秃了的铅笔头,和一本被汗水浸得卷了边的、写满名字的小本子。

    他爬上最高的一处土堆。从这里望去,阵地如同一个被巨人蹂躏过的蚁穴,满目疮痍。但在这疮痍之中,人,那些残缺的、流血的、沉默的人,正在动。缓慢,却有序。像被击碎后又顽强凝聚起来的水银。

    天际线处,低垂的乌云压着远山。风更紧了,带着湿意,可能快下雨了。雨水会浇灭火,也会让战壕变成泥潭。

    曹勇眯起眼睛,望向敌人可能来袭的方向。喉咙里的血腥味还在,胸口那个被剜去的空洞依然灌着冷风,但此刻,那风里似乎夹杂了一丝别的东西——不是希望,希望太奢侈。是某种更坚硬、更原始的东西。是知道深渊就在眼前,却要把下一锹土拍实的蛮横;是血肉被剐去后,骨头还要支棱起来的执拗。

    他清了清嗓子,那嘶哑的声音再次割开沉闷的空气:

    “检查武器!盯紧前方!鬼子的炮打不光,我们的命也没那么容易收!”

    这一次,底下传来了回应。几声短促的“是!”从不同的角落响起,沉闷,零散,却像钉子,一颗颗砸进脚下的焦土里。

    阵地在呼吸。虽然疼痛,虽然破碎,但它确实还在,随着这些残存者的喘息,一起一伏。曹勇从土堆上下来,弯腰捡起一把工兵锹,锹柄上也有血。他把它攥在手里,走向一处正在加固的掩体。

    战争还没结束。但只要脚下土还在动,只要还有下一口气要喘,下一锹土要拍,下一颗子弹要推上膛,阵地,就还在他们手里。

    副师长的手还捏在眉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动作像是要把某种尖锐的疼痛,从颅骨深处生生按下去。灯光在他手背上投下颤动的阴影,仿佛他整个人都在一种看不见的、无声的震动之中。

    曹勇的话,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指挥所潮湿的空气里。二百多战士的命。那不是一个可以换算的数字,而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血色,一股沉得压断脊梁的重量。空气似乎被抽干了,每个人都感到一种肺叶被挤压的憋闷。

    角落里,一个年轻参谋正记录战损,钢笔尖悬在纸上,一滴浓黑的墨汁无声地坠落,在粗糙的纸面洇开,像一个骤然扩大的伤口。他盯着那团墨迹,手微微发抖,忘了下笔。

    电台兵戴着耳机,原本在紧张地调频,此刻也僵住了。耳机里传来友邻部队断续的、夹杂着电流噪音的通话声,那些遥远而模糊的声响,此刻听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与这间被沉重事实压垮的掩体格格不入。他下意识地调低了音量,仿佛怕那嘈杂亵渎了此地的死寂。

    警卫员小刘,还是个娃娃脸的兵,站在门边的阴影里。他不由自主地摸向自己腰间的手枪套,指尖触到冰凉的皮革,又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来。他飞快地瞟了一眼曹勇拍在地上的那个手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抿得发白。他想起警卫营里那个总爱逗他的大个子班长,昨天还塞给他半块压缩饼干,笑着说“小子,多吃点,长个儿”。今天凌晨那阵地动山摇后,他就再没看见那个身影。

    曹勇重新擦枪的动作,在死寂中被放大了无数倍。布条摩擦金属的“沙沙”声,单调、固执,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力度。他低着头,脖颈的线条僵硬如铁,每一寸肌肉都绷紧了,对抗着某种要将他撕裂的力量。他擦的不是枪,是那枚呼啸而来的导弹留在视网膜上的白光,是那声吞噬了所有呐喊的尖啸,是那二百多个瞬间湮灭的生命留下的、灼人的真空。

    他擦得那么用力,以至于指关节的皮肤在粗糙的布面上摩擦出细微的声响。冲锋枪冰冷的金属部件,在他手中被擦拭得几乎有了温度,但那温度也驱不散从他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他不是在维护武器,他是在用这个唯一可控的、机械的动作,来固定自己即将溃散的意志,来证明自己还“在”,还能“做”点什么。

    副师长终于松开了捏着眉心的手,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仿佛也带着硝烟和铁锈的味道。他没有看曹勇,也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摊开的地图上,那些代表敌我态势的红蓝箭头,此刻看起来像一些狰狞的伤疤,或是正在流淌的血迹。

    他伸出手,食指按在地图上一个被反复标注、边缘已经磨损的等高线附近,那是警卫营原本的阻击位置。他的指尖有些抖,但按上去的力道很重,仿佛要将那地方按穿。

    “命令,”副师长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生铁,“后勤分队,不惜代价,拂晓前把急救物资送到二道梁子。告诉三团,他们的侧翼,必须像钉子一样给我钉死。缺口……”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份写着“实到二百一十八人”的战报,又迅速移开,像是被那数字烫着了,“缺口,从师直属队补。能拿枪的,都上去。”

    他的命令条理清晰,甚至称得上冷静。但这冷静之下,是刚刚被曹勇那句话砸出来的、深不见底的裂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裂缝边缘艰难挤出来的碎石。

    曹勇擦枪的动作停了一瞬,极其短暂的一瞬。他听到了“师直属队”。那里有文书,有炊事兵,有年轻的通信员,有伤愈归队还在休养的……都是师部的“家底”,是最后的、非到万不得已不动用的力量。现在,要补上警卫营用血肉撕开的缺口。

    他没有抬头,只是更用力地“嗤啦”一声,拉动了枪栓,检查枪膛。那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压抑的掩体里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坚定。像是在用行动说:知道了。也只能这样了。

    外面,风更急了,卷着沙土和未散尽的硝烟,扑打着伪装网,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大地在呜咽,又像无数亡魂在不甘地掠过。掩体里,马灯的火焰被灌进来的风吹得剧烈摇晃,光影在每个人沉默而紧绷的脸上疯狂跳跃,忽明忽暗。

    那枚导弹要去的二百多条命,并没有消失。它们化成了更沉重的空气,压在每个幸存者的肩头;化成了副师长地图上更尖锐的箭头;化成了曹勇手中那支被擦得锃亮、却愈发显得冰冷的冲锋枪;也化成了即将在拂晓前、顶着炮火奔向二道梁子的后勤分队,和那些从师直属队默默拿起武器、走向缺口的、或许还带着茫然却别无选择的面孔。

    战争还在继续。算术以最残酷的方式进行着。而他们,这些还留在算术等式这一边的人,所能做的,只是在这令人窒息的代价之后,把弓弦绷得更紧,把下一颗子弹,推入枪膛。

    曹勇转身时,脚下的冻土发出沉闷的咯吱声。他没有回头再看陈团长和他的工兵们,只是把那条即将在两公里冻土上撕开的伤口,牢牢钉在了脑海的地图上。胸腔里堵着的,是警卫营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面孔混合着冻土腥气的重量。

    他大步流星,走向营指挥所残存的掩蔽部。每走一步,脚下的土地似乎都在告诉他:这里,曾经有个机枪位;那里,一个娃娃兵用身体压住了冒烟的手榴弹。不是记忆,是渗透进泥土里的灼烫,透过鞋底,一下下烙着他的脚心。

    掩蔽部里,马灯还亮着。通讯员小李蜷在角落里打盹,怀里抱着断了天线的步话机。几个还能行动的排长、班长,有的在沉默地擦拭武器,有的在就着冷水嚼着干硬的炒面。他们抬头看见曹勇进来,没人说话,只是眼神像干涸的河床,等着水流——哪怕是最浑浊、最汹涌的洪流。

    曹勇走到那张用弹药箱拼成的“桌子”前,手按在粗糙的木板上,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疲惫的脸。烟尘和血污让他们的面容模糊,只有眼睛还亮着,里面盛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和一种更深沉的、等待下一次搏命召唤的清醒。

    “都听着。”曹勇开口,声音不高,却斩断了所有细微的窸窣。“工兵团要在我们正面,抢一条两米深、两公里长的战壕出来。土冻得像铁,时间只有下半夜,敌人炮火飞机随时会来。”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刮过,“我们,要抽出一个半连,去帮忙。”

    没有惊呼,没有抱怨,甚至连多余的表情变化都没有。只有几个排长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那是确认,是迅速在心底清点自己手下还能动、还能拼的人。

    “营长,”一个脸上带着新鲜血痂的班长哑着嗓子开口,“抽哪个连?怎么个办法?”

    “还能拿得动铁锹、抬得动土筐的,都算。”曹勇语速极快,“不光是挖,还要警戒,防冷枪,防炮击。把咱们剩下的机枪,挪到两边高地,给挖沟的兄弟支起个脆弱的伞。照明,把所有手电、马灯、能烧的东西,哪怕破布蘸上缴获的油,都给我集中起来,送到老陈那里去。工具,散落在阵地上的所有铁镐、钢钎、断了的锹把,甚至敌人尸体旁的工兵铲,只要还能用,全都找出来!”

    他看向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着、胳膊上缠着绷带的瘦高个:“赵铁锤,你带伤兵队,不用上前沿。去各连捡漏,找工具,烧能照明的东西,哪怕把咱们备用的棉衣拆了捻成火把!”

    赵铁锤,因为使得一手好爆破而得名,此刻只是沉默地点点头,用没受伤的手紧了紧胳膊上的绷带。

    “其余人,”曹勇的目光回到那几个排长身上,“立刻清点人数,组织编组。告诉每一个战士,这条沟,不是帮工兵团挖的,是给我们自己、给后面可能上来的兄弟部队挖的!挖下去一锹土,可能就多挡住一颗要命的子弹!多深一寸,可能就是咱们多喘一口气的机会!明白吗?”

    “明白!”低沉而沙哑的回音,从几张干裂的嘴唇里迸出来。不是口号,是承诺,是认命,也是从骨子里榨出来的最后一股狠劲。

    命令像石子投入死水,激起的是迅速扩散的涟漪,而非浪花。掩蔽部里活了过来,但是一种压抑的、高效的、带着血腥味的“活”。排长们压低声音快速分派任务,班长们推醒睡着的人,伤兵挣扎着站起来要去执行“捡漏”的任务。曹勇看着他们,看着这些刚刚从地狱边缘爬回来、身上还带着硝烟和伤痛的人,又要转身扑向另一处更艰巨、更危险的火坑。

    他没有说鼓舞士气的话。那些话在警卫营二百多条生命面前,轻飘飘的,像灰烬。他只是补充了一句,声音更冷,也更沉:“告诉兄弟们,动作要快,但更要活下来。挖沟是为了活命,别把命直接丢在沟边上。还有,”他看向一个正准备冲出去的排长,“把我们营部那几盒舍不得用的‘救命药’(吗啡),也带上。谁要是实在撑不住……别让他疼着。”

    排长用力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掩蔽部门口的昏暗中。

    曹勇走到小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李一个激灵醒来,看清是曹勇,立刻想站起来。“营长!”

    “别弄那破玩意儿了。”曹勇指指他怀里断了天线的步话机,“带上你的手榴弹,跟上二排长,去挖沟。耳朵放灵点,听到不对劲,就吼。”

    小李愣了一下,随即把步话机轻轻放在角落,从腰间抽出两颗手榴弹,紧紧攥在手里,脸上闪过一种混合着稚气和决绝的神情,重重点头:“是!”

    人都散去了,掩蔽部里又空了,只剩下马灯摇曳的光。曹勇没有坐下,他走到观察口,撩开挡着的破雨布。外面,天色更亮了一些,但那光是青灰色的,毫无温度。东南方向的山坡轮廓愈发清晰,像一头蹲伏的巨兽,正等着吞噬什么。

    他能想象那里的景象:陈团长和他的工兵们,像一群沉默的土拨鼠,用钢钎、炸药、铁镐,还有血肉之躯,去啃噬钢铁般坚硬的冻土。镐头砸下去的火星,爆破闷响后腾起的冻土块,急促的喘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的白雾,黑暗中零星亮起又迅速被风扑打的微弱火光……而他的兵,那些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战士,将散在挖掘队伍的两翼,在冰冷的土坡上,用疲惫的身体和所剩无几的弹药,构筑一道脆弱的警戒线,眼睛死死盯着敌人可能来袭的方向,耳朵竖起来捕捉天空可能传来的致命嗡鸣。

    这是一场赌博。用仅存的体力、有限的工具、微弱的照明,去对抗严寒、时间、和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赌注,是更多人生存下去的机会。

    曹勇放下雨布,隔绝了外面青灰色的光。他从怀里摸出那半幅染血的地图,就着马灯,手指在17号标记石到棱线反斜面的虚线上重重划过。然后,他掏出那支磨秃的铅笔,在那条虚线上,狠狠地画下了一道粗重的、黑色的实线。

    这道线,尚未存在于大地之上,却已刻在他的骨血之中。它必须出现。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掩蔽部外,寒风更紧了。但隐约的,已经开始有金属与冻土撞击的叮当声,有低沉短促的号子声,有土石滚落的簌簌声,顺着风,断断续续地传来。

    那条深沟,已经开始,向冻土和死亡的领域,掘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