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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在深海中失去了它惯常的刻度。只有艇壳外偶尔加深的压力变化,以及每隔一段时间从导航系统传来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定位脉冲,提醒着他们仍在移动,仍在那个巨大、黑暗、充满敌意的子宫中穿行。

    云亭的指尖从水杯的冷壁上移开,轻轻敲击着战术显示屏的边缘。一个几乎不可见的节奏。嗒。嗒嗒。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像钟摆,也像某种摩尔斯电码,只不过他敲击的并非具体的字母,而是脑内飞速演算的可能性——水温跃层的精确深度,可能被布置声呐阵列的海底山脉走向,敌方巡逻艇最有可能出现的扇形区域。幽绿的光点在地形图上标注出已知的威胁,像一群潜伏在黑暗中的萤火虫,而他必须驾驶这艘钢铁巨鲸,从它们之间游过,不被其光芒触碰。

    “艇长。”副艇长终于向前移动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仅能让云亭和一旁的舵手听清,“b-7扇区,海床地形显示有异常隆起,与数据库记录不符。可能是新近的地质活动,也可能是……”

    “人造物。”云亭接过话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他的目光锁定了屏幕上那个不规则的凸起。它位于预定航线的边缘,一个完美的伏击点,或者,一个天然的陷阱。“距离。”

    “一点五海里。按照当前航速,六分钟后进入其声呐探测边缘扇面。”

    六分钟。在陆地上不过是一次短暂的等待,在这里,却像是一段被拉长、充满黏稠质感的时光。云亭能感觉到指挥舱里的空气进一步绷紧。轮机长的呼吸声在频道里似乎停顿了半拍。声呐员调整耳机角度的细微摩擦声,此刻清晰可闻。

    “左舵一,航向修正,减至十五节。”云亭的命令来得迅速而清晰。减速,意味着更低的噪声,但也意味着在那个潜在的威胁区域暴露更长时间。又是一次平衡。刀刃上的舞蹈,每一步都需计算风的阻力与刀刃的锋利。

    潜艇的姿态发生了几乎难以察觉的改变,一股更柔和、更绵长的力量从尾部推进器传来,取代了之前那种稳定的推力。船体似乎更顺滑地“滑”入水中,外界的噪音水平在声呐显示屏上又降低了一小格。他们正在将自己变得更像一个幽灵。

    舷窗外的黑暗变得更加纯粹。那些偶尔闪烁的生物冷光也消失了,仿佛连它们都畏惧这片水域的某种东西。只剩下潜艇自身航行灯在舷窗边缘投下的一圈极微弱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厚重玻璃的轮廓,映出的只有云亭自己那双在黑暗里依然灼然的双眼。

    “被动声呐?”他问,目光未曾离开前方那片虚无,仿佛能穿透钢铁和海水,直接看到一点五海里外的那个“异常隆起”。

    “只有背景噪音,艇长。”声呐员汇报,声音里带着一丝紧绷的疑惑,“过于……干净了。没有大型鱼群,连虾群的‘爆米花’噪音都很微弱。这个区域,像是一片‘静默区’。”

    自然环境中,绝对的静默是不自然的。这往往意味着有什么东西驱赶了生物,或者,有什么东西在“倾听”,以至于生物本能地远离。云亭的指尖停止了敲击。指挥舱内,只剩下设备散热风扇发出的、恒定的嘶嘶声,以及每个人克制着的呼吸。

    他忽然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他微微侧过头,闭上了眼睛。并非休息,而是将全部的感知集中在听觉上,穿过钢铁的隔层,去“触摸”那通过船体结构传导进来的、最原始的深海律动。

    海水挤压外壳的吱嘎声,变成了遥远的、有规律的脉搏。远处,也许是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一种悠长的、类似鲸歌但更加机械化的低频振动,那是远洋货轮的螺旋桨,是这片海域商业航线的遥远回声。更近处,是水流擦过艇身光滑外壁的丝绸般的沙沙声。

    然后,在那一片交织的声音背景中,他捕捉到了什么。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感觉”。一种极其细微的、规律的、几乎与潜艇自身噪音融为一体的压力脉动。像是一个巨大的、缓慢搏动的心脏,就在他们侧前方的海底。

    他睁开眼睛,瞳孔在幽蓝光线中骤然收缩。

    “那不是地质隆起,”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死寂的水潭,“是‘座头鲸’。他们启动了一套低频主动声呐阵列的预热循环。”

    副艇长的呼吸一滞。“座头鲸”是他们给敌方最新式海底监听基站起的代号,其低频主动声呐可以在数十海里外就勾勒出潜艇的轮廓,如同用巨大的手掌抚过黑暗,感知其中任何不自然的凸起。

    “他们知道我们可能来。”副艇长低语。

    “或者只是在例行警戒。”云亭重新看向屏幕,大脑在疯狂运转。饶过它?时间不够,且会偏离安全通道。硬闯?在对方主动声呐完全启动后,他们就像黑夜里的火炬。等待?潜艇的电池和人员的耐力并非无限,而“座头鲸”可以监听数周。

    导航屏幕上,那条绿色的预定航线正直直指向那片代表着“座头鲸”的、开始有规律闪烁红光的区域。那道他划开的无声航迹,似乎即将撞上一堵看不见的、由声波构成的墙壁。

    更深的黑暗,已经掀开了它帷幕的一角,露出了内部森然的利齿。而他们,正以十五节的寂静速度,滑向它的嘴边。

    云亭的手,缓缓地,再次握住了那个冰冷的金属水杯。这一次,他没有喝。只是感受着那刺骨的凉意,从掌心蔓延,攀上手臂,直抵思考的中枢,将最后一丝犹豫也冻结、压碎。

    “全体注意,”他开口,声音不再平稳,而是带上了一种淬火后的、低沉的锐响,“‘座头鲸’已醒。准备执行‘阴影穿行’协议。这不是规避,是穿过它的听觉阴影。我需要绝对的静默,以及,”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在昏暗光线中望向他的、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绝对的信任。”

    新的寂静,降临了。这一次,连血液奔流的声音,似乎都停止了。

    沉底。

    这个词像一枚冰冷的铁钉,被无形的锤子敲进每个人心里。不是下潜,不是悬停,是沉底——放弃所有浮力控制,让这数千吨的钢铁巨兽,像一具真正的尸体那样,沉向未知的海床。一旦触底,他们将失去最宝贵的机动性,成为固定在海底的一个靶子。

    “三号、七号压载水舱,紧急注水!”副艇长的声音带着金属的颤音,穿透了舱内的死寂。命令被执行得如同机械般精确。低沉的轰鸣声从艇体深处传来,不是引擎的怒吼,而是海水被狂暴地吸入钢铁腹腔的声音。艇身猛地一沉,随即开始了一种稳定而无可挽回的下坠。

    失重感攫住了每一个人。不是自由落体的刺激,而是被深渊拖拽的无力。仪表盘上,深度数字开始疯狂跳动,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判决般的确定性。六十米……七十米……八十米……

    灯光已经熄灭了大半,只剩下几盏暗红色的应急灯,像垂死巨兽充血的眼睛,勉强照亮咫尺之间。空气的流动几乎停止了,温度正以可感知的速度下降。呼吸开始变得费力,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冰渣摩擦肺叶的错觉。凝结的水珠从冰冷的舱壁渗出,沿着管线蜿蜒而下,滴落在金属地板上,发出单调而惊心的“嘀嗒”声,成为这死寂空间里唯一的、令人发疯的节拍。

    云亭被安全带紧紧缚在椅子上,身体随着潜艇的姿态微微倾斜。他的目光没有离开综合显示屏,那里,代表着自身潜艇的绿色三角符号,正垂直落向一片代表未知海底地形的、不断放大的模糊阴影。而一左一右,那两个猩红的光点——“座头鲸”基站与前方的不明巨影——依旧在稳定地闪烁着,仿佛在冷眼旁观这场缓慢的坠落。

    “一百一十米……一百二十米……”导航员的声音干涩地报数,每个数字都像是往棺材上钉下一颗钉子。

    “声呐?”云亭问,声音低哑得几乎被那“嘀嗒”的水声淹没。

    声呐员几乎把耳朵焊在了耳机上,整张脸在红色灯光下扭曲着。“背景噪音……在改变。那个规律的搏动……消失了。”他顿了顿,似乎在极力分辨,“但……有一种新的声音,很细碎,很多……像是……很多小东西在爬?在金属上爬?”

    金属上爬?深海生物?还是……

    云亭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了关于某些先进海底防御系统的传闻——它们不仅能用声波“看”,还能释放出成群的、微型自主潜航器,像食人鱼一样蜂拥而至,进行抵近识别甚至攻击。

    “是‘蝌蚪’。”副艇长嘶声道,验证了他的猜想。那不是什么自然生物,是释放出的侦察/攻击子体。一旦被它们贴上艇壳,进行近距离扫描或安装追踪器甚至爆破装置……

    “深度,一百五十米!接近预估海床!”导航员的声音陡然拔高。

    舷窗外,黑暗浓稠如墨,但在潜艇下方探照灯(已调至最低功率的散射模式)勉强照亮的一小片区域,海底的轮廓开始浮现。不是预想中的平坦沙地,而是嶙峋的、布满巨大黑色枕状熔岩和扭曲管状物的地貌。这是海底热液喷口区附近的地形,坚硬、崎岖、危险。

    “避开喷口!左倾五度!注意姿态!”云亭低吼。在绝对静默状态下,任何过大的姿态调整都可能产生可探测的噪音和水流,但现在顾不上了。撞上尖锐的熔岩,或者更糟,陷入松软的沉积物,都是致命的。

    潜艇笨拙地、极其缓慢地侧了侧身子,如同一个醉汉试图在刀尖上保持平衡。龙骨与一块突起的黑色岩石擦身而过,发出令人牙酸的、沉闷的刮擦声,透过艇体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脚底。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接触前预警!释放缓冲气泡幕!”云亭的命令几乎和副艇长的操作同步。

    艇体底部,数个紧急排气阀打开,高压气体被瞬间释放,在海水中形成一片密集的、短暂存在的气泡层。这层气泡幕能在触底瞬间提供一点点缓冲,同时也能扰乱声波和可能存在的“蝌蚪”群。

    “一百八十米!”

    “触底!”

    咚——!!!

    不是剧烈的撞击,而是一声沉重、压抑、仿佛从地心传来的闷响。艇身剧烈震动了一下,随即是各种未固定物品滑动、碰撞的稀里哗啦声。然后,一切归于一种更加彻底的、被大地拥抱(或者说禁锢)的静止。

    他们坐底了。

    深度计最终定格在一百八十二米。倾斜仪显示艇身有大约三度的左倾,但还算稳定。

    死一般的寂静再次降临,比悬浮时更加厚重。现在,连海水的流动声都被身下的海床吸收了。只有艇壳被巨大水压压迫发出的、持续不断的细微呻吟,以及每个人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压抑的呼吸声。

    应急灯的红光下,每个人的脸上都沾着汗水和冷凝的水汽,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虚脱,以及更深重的、对未知的恐惧。他们成功了,暂时。他们变成了一块“海底的石头”。

    但敌人会相信吗?

    云亭缓缓松开紧握扶手、已经麻木的手指,目光投向被动声呐的屏幕。那片代表“蝌蚪”群的细碎噪音信号,正在他们上方不远处徘徊、扩散,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而更远处,那两个猩红的光点,依旧恒定地亮着。

    座头鲸基站那原本持续不断发射着扫描脉冲信号的装置突然间停止了工作,但此刻众人心中却并未因此而感到一丝轻松或宽慰;相反地,那种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将自身完全锁定住一般令人浑身不自在且毛骨悚然之感不仅没有任何程度上地减轻反而愈发强烈起来!

    紧接着,整个空间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紧紧捂住般瞬间陷入一片无尽漆黑之中——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不禁心头一紧并下意识伸手摸索周围试图寻找些许光亮来驱散这片浓重夜色所带来的恐惧与不安情绪……然而事实证明一切努力皆是徒劳无功:他们就这样静静地沉浸于这片深沉寂静得可怕的黑暗世界里无法自拔甚至连呼吸声在此刻听上去都会显得格外清晰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