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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章 楚烈王薨(上)

    云梦郡的降表送到祖承案上时,他正在地图前沉思。

    八天拿下云梦,比预想的顺利太多。

    那些楚烈军守将,要么望风而降,要么一触即溃,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但祖承心里清楚,这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而是因为楚烈军根本没想到西边会来敌人。

    现在,该往东走了。

    副将孟虎掀开帐帘进来,抱拳道。

    “将军,黔中那边有消息了。楚烈军守将叫周荣,手下五千人,据守郡治,没有要降的意思。”

    祖承抬起头,目光落在地图上的黔中郡位置,沉吟片刻,道:“黔中先放一放。”

    孟虎一愣。

    “放一放?将军,黔中就在眼前,唾手可得啊。”

    “唾手可得?”

    祖承摇了摇头,

    “孟虎,你想想,我们拿下云梦用了八天,楚烈军那边肯定已经知道消息了。周荣既然不降,说明他做好了守城的准备。黔中郡山高林密,地势险要,强攻的话,没有一个月打不下来。”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最终落在郢都的位置。

    “大王要的是东出争霸,不是占几个郡就收手。郢都才是关键。东方霸在郢都城下已经围了几个月,久攻不下,正是需要我们的时候。这时候我们往东去,他得承我们的情。”

    “等郢都破了,楚东精华之地归他,我们拿云梦黔中,大家各取所需。但如果我们不去,只顾着啃黔中的硬骨头,等东方霸自己破了郢都,他还会把云梦让给我们?做梦。”

    孟虎恍然,随即又皱眉。

    “可是将军,我们才八万人,还要分兵守云梦,能派去郢都的也就五万多。东方霸那边可是十几万大军,万一他翻脸……”

    祖承摆手。

    “他不会翻脸。至少现在不会。他要的是郢都,需要我们在西边牵制楚烈军的注意力和可能的援兵。我们去了,他求之不得。至于以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望着东方隐约的山影。

    “传令下去,留一万五千人守云梦,安抚百姓,整编降卒。其余人马,三日之后,随我东进。”

    孟虎抱拳:“遵命!”

    三日后,玄秦主力拔营东进。

    黑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黑色的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幽光。

    五万玄秦精锐,排成长长的队列,沿着官道向东挺进。

    沿途村庄,百姓纷纷躲避,关门闭户,从门缝里偷看这支陌生的军队。

    祖承骑在马上,行进在中军。

    身边副将孟虎,先锋王川,后军赵固,皆是玄秦军中悍将。

    王川是个急性子,策马上前问道。

    “将军,咱们这次去郢都,是帮东方霸攻城,还是看热闹?”

    祖承瞥他一眼:“你说呢?”

    王川挠头。

    “俺猜是看热闹。东方霸十几万人打了几个月都打不下来,咱们五万人能干啥?去也是给他壮壮声势。”

    祖承笑了笑,没有答话。

    孟虎在一旁道。

    “你懂什么?咱们去,东方霸就得承情。将来分地盘,他好意思独吞?”

    王川似懂非懂,点点头,又问道。

    “那楚烈军那边呢?他们看见咱们来了,会不会直接投降?”

    “不会。”

    祖承收起笑容,缓缓道,

    “祁天承是条恶狼,咬住就不会松口。熊炎熊亮那两个小子,也有几分血性。咱们去了,只会让他们更拼命。”

    他顿了顿,望向远方,目光深邃。

    “这一趟,没那么简单。”

    郢都城头,祁天承望着西边的天空,眉头紧锁。

    斥候刚刚送来消息:玄秦军主力五万,已过云梦,正向郢都方向开来,预计三日后抵达。

    熊炎站在他身边,脸色煞白。

    “祁将军,玄秦人也来了……”

    祁天承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着城墙上的垛口,指节泛白。

    熊亮从另一边大步走来,沉声道。

    “祁将军,城内已经在传了。说玄秦人来了,说咱们要被两面夹击,说城必破……士气,士气快撑不住了。”

    祁天承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

    “传令下去,再有造谣者,立斩。告诉将士们,玄秦人来,不是为了攻城,是为了看热闹。东方霸请来的帮手,不会真出力。”

    熊亮一愣:“这……这是真的?”

    “当然是假的。”

    祁天承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可怕,

    “但将士们需要信。能多撑一天是一天。”

    熊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熊炎咬牙道。

    “祁将军,咱们真的……没有援兵了吗?”

    祁天承沉默良久,缓缓摇头。

    “没有了。能来的,都来了。不能来的,也不会来。现在,只能靠我们自己。”

    他转过身,望着城外连绵的魏阳军大营,又望望西边隐约可见的烟尘,轻声道。

    “准备死战吧。”

    三日后,正午。

    郢都西郊,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色的线。

    那线越来越粗,越来越近,渐渐变成一片黑色的海洋。

    黑色的旗帜,黑色的甲胄,黑色的战马,缓缓向前涌动,如同黑色的潮水。

    城头守军看得清清楚楚,有人忍不住惊呼出声。

    “玄秦人!玄秦人真的来了!”

    恐慌迅速蔓延,城头一阵骚动。

    祁天承亲自巡城,厉声喝止,才算勉强稳住局面。

    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从这一刻起,郢都彻底被围了。

    东有魏阳虎狼,西有玄秦锐士,插翅难逃。

    玄秦军在城外三里处停下,开始安营扎寨。

    他们的动作干净利落,令行禁止,不到一个时辰,营寨便已初具规模。

    了望塔、拒马、壕沟,一样不缺,俨然是百战精锐的风范。

    东方霸早已得到消息,亲率众将出营迎接。

    他骑在高头大马上,远远看见玄秦军的营寨,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那营寨扎得极有章法,壕沟深浅适中,拒马排列有序,帐篷整整齐齐,炊烟袅袅升起,一切都井井有条。

    他回头看了一眼方知远,低声道。

    “军师,你看这玄秦军……”

    方知远微微点头,低声道。

    “精锐之师。主公小心。”

    东方霸没有答话,策马向前。

    祖承早已在中军帐外等候。

    见东方霸过来,他率众将迎上前去,抱拳道。

    “玄秦祖承,见过东方元帅。”

    东方霸翻身下马,哈哈大笑,上前一把扶住祖承的双臂。

    “祖将军!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英武不凡!”

    祖承微微一笑。

    “元帅过誉。末将奉大王之命,率军前来助阵。来得晚了,还望元帅恕罪。”

    “不晚不晚!”

    东方霸热情洋溢,拉着祖承的手往里走,

    “来得正好!来来来,进帐说话!”

    两人并肩入帐,众将跟在后面。

    帐中早已备好酒宴,东方霸亲自把盏,为祖承接风。

    “祖将军,你们玄秦军真是神速啊!八天拿下云梦,本帅听到消息,简直不敢相信!厉害!厉害!”

    祖承端起酒杯,谦逊道。

    “元帅谬赞。云梦守军不堪一击,换了谁去打都一样。若是遇到楚烈军主力,末将可不敢这么托大。”

    东方霸笑道。

    “祖将军太谦虚了。来,本帅敬你一杯!”

    两人对饮而尽。

    酒过三巡,东方霸试探着问道。

    “祖将军,此番前来,打算如何助我破城?”

    祖承放下酒杯,正色道。

    “元帅,末将临行前,大王有交代:此来是为助元帅一臂之力,一切听凭元帅调遣。元帅说怎么打,末将就怎么打。”

    东方霸眼中闪过一丝满意,面上却更加热情。

    “哎呀,赢明大王太客气了!咱们是盟友,什么调遣不调遣的,商量着来!”

    他站起身,走到挂着的郢都地图前,指着城池道。

    “祖将军请看,郢都城防,祁天承经营多年,坚固异常。本帅围了几个月,强攻数次,都没能拿下。如今将军来了,咱们两面夹击,定能破城!”

    祖承起身,走到地图前,仔细端详。

    “元帅打算怎么打?”

    东方霸指着东门。

    “本帅主攻东门,吸引楚烈军主力。将军从西门进攻,趁虚而入。两路齐发,让祁天承顾此失彼!”

    祖承沉吟片刻,道。

    “元帅,末将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将军请讲!”

    “西门固然要打,但末将以为,不必强攻。”

    祖承指着地图,

    “元帅请看,西门之外,地势开阔,城墙虽高,但守军数量有限。末将若是大张旗鼓地攻城,祁天承必然调兵来援。这样一来,东门压力减轻,元帅可趁机猛攻。”

    他顿了顿,继续道。

    “但末将可以虚张声势,佯攻西门,实际派精锐绕到南门。南门外有条小路,直通城内粮仓。若能偷袭得手,烧了粮草,城内不攻自破。”

    东方霸眼睛一亮,盯着祖承看了片刻,哈哈大笑。

    “祖将军果然厉害!这招声东击西,本帅怎么就没想到!”

    祖承谦逊道。

    “元帅过奖。末将只是随便说说,具体怎么打,还是元帅定夺。”

    东方霸摆手。

    “就按将军说的办!咱们兵分两路,你佯攻西门,实则偷袭南门粮仓。本帅在东门猛攻,拖住祁天承。只要粮仓一烧,郢都必破!”

    祖承抱拳:“遵命。”

    两人相视而笑,各怀心思。

    帐外,玄秦军的营寨已经扎好。

    夕阳西下,黑色的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郢都城头,守军望着两面敌营,眼中满是绝望。

    当夜,郢都城内,一片死寂。

    消息已经传遍全城:玄秦军来了,五万人,就扎在西门外。

    郢都彻底被围了,东有魏阳,西有玄秦,插翅难逃。

    市面上已经没有人在买卖东西。

    店铺关门,百姓闭户,家家户户点着香烛,祈求神灵保佑。

    偶尔有哭声从某户人家传出,旋即又被捂住,压抑而凄惨。

    王宫之中,灯火通明。

    楚烈王熊锡躺在病榻上,脸色蜡黄,气息奄奄。

    他已经三天没有进食,全靠参汤吊着一口气。

    西线失守的消息传来那天,他吐了血,之后就一病不起。

    榻前,跪着三个人:大公子熊亮,三公子熊炎,还有长信君熊锡。

    太医刚刚退下,留下的只有一句话:大王时日无多了。

    熊亮跪在最前面,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熊炎跪在他身后半步,脸色惨白,嘴唇紧抿。

    长信君跪在另一边,神色悲戚,却隐隐透着几分不安。

    楚烈王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长信君身上。

    “王叔……”

    长信君膝行上前,握住楚烈王的手,声音哽咽。

    “大王,臣在。”

    楚烈王喘了几口气,艰难地道。

    “寡人……不行了。楚烈国……遭此大难,寡人……愧对列祖列宗……”

    长信君流泪道。

    “大王,您别这么说。您保重身体,楚烈国还要靠您呢。”

    楚烈王惨然一笑,摇了摇头。

    “不用安慰寡人。寡人自己……清楚得很。”

    他看向熊亮和熊炎,目光复杂。

    “亮儿,炎儿,你们……过来。”

    兄弟俩膝行上前,跪在榻前。

    楚烈王看着他们,缓缓道。

    “寡人……有你们两个儿子,是寡人的福气。以前……寡人让你们争,让你们斗,是寡人糊涂。如今……楚烈国就要亡了,你们……反而团结起来了……寡人……欣慰……”

    熊亮哽咽道。

    “父王,儿臣知错了。儿臣以前不懂事,处处和三弟争,让父王操心。如今……如今儿臣只想守住郢都,守住楚烈国!”

    熊炎也哭道。

    “父王,儿臣以前也不懂事。二哥其实一直让着儿臣,是儿臣……是儿臣不知好歹。父王,您要好好的,儿臣以后一定跟二哥团结一致!”

    楚烈王听着,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却又透着无尽的悲凉。

    “好……好……你们能这样……寡人……死也瞑目了……”

    他喘息片刻,又看向长信君。

    “王叔,寡人……有一事相求。”

    长信君伏地叩首。

    “大王但有所命,臣万死不辞!”

    楚烈王道。

    “寡人死后……新王即位,需要人辅佐。你……为人谨慎,不偏不倚,是辅政的最佳人选。寡人……把这两个不成器的儿子……托付给你了。你……要好好教导他们……让他们……团结一致……保住楚烈国的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