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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道横行》正文 第362章 乱世将起

    内城有山,是墨客城区别于三环其他城市的一大特点。不过这同样也是饱受外人诟病的一点。常常能在三环其他地方,听到有人嘲讽格物山这些读书人就是爱装腔作势,装模作样。似乎不把自己的学府垫的高一...沈戎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一划——一道无声的裂痕自虚空浮现,如墨汁滴入清水,缓缓晕开,继而化作半尺见方的幽暗镜面。镜中倒映的并非山道、月色,亦非他自己的面容,而是正冠县南郊一座坍塌半截的砖窑。窑口焦黑,残垣上爬满灰白菌斑,几只腐鸦在断梁间扑棱翅膀,喙尖滴落暗红黏液。“风雕山覆灭前第三日,你的人从窑里拖出七具尸体。”沈戎声音平静,却像刀锋刮过青石,“其中六具烧得只剩骨架,第七具……穿的是学府台监考官的靛蓝袍。”贺青原站在三步之外,袖口微颤,却未开口。镜中画面一转:暴雨夜,窑洞深处亮起一点幽绿磷火。火光摇曳中,一个披麻戴孝的少年跪在尸堆旁,用匕首剜下自己左耳,血混着泥浆糊住半张脸。他抬头望向镜头,瞳孔里没有恐惧,只有两簇将熄不熄的阴火。“韩海。”沈戎终于侧过半张脸,右眼琥珀色,左眼漆黑如墨,“你替风雕山背了三年杀名,又替沈聿修守了七年哑牢。现在,你连装哑都装不下去了?”韩海喉结滚动,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珠。他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如砂纸磨铁:“山长……您知道那窑里第七具尸是谁么?”沈戎指尖轻点镜面,磷火骤然暴涨,映亮少年额角一道蜈蚣状旧疤——疤纹走势,竟与汤隐山藏经阁地砖缝隙的走向完全一致。“汤隐山‘漏网之徒’李砚,当年被剥皮抽筋后,尸首由增挂派亲手下葬。”沈戎收回手,镜面轰然碎裂,“可你挖开坟时发现,棺底垫着的不是松香,是黎庭密档《百骸图》残卷。上面记载着……如何用活人脊骨,雕琢命途之器。”韩海笑容僵住。远处传来铜铃声,清越三响。那是学府台晨课将启的讯号。沈戎转身欲行,忽又驻足:“昨夜鳌峻供词里漏了一处——廖洪让你在电车劫持案中,特意放走一个穿灰布衫的跛脚少年。那人后来去了哪儿?”韩海嘴唇发白,额角青筋暴跳。他想说“不知道”,可舌尖刚抵住上颚,一股铁锈味便涌满口腔。他猛然弯腰呕出一口黑血,血沫里浮着半片泛青的鳞甲。“原来如此。”沈戎低语,竟似松了口气,“你早把命契卖给风疆了。”话音未落,韩海后颈皮肤寸寸皲裂,露出底下交错的暗金丝线。那些丝线如活物般游走,在他颈动脉处拧成一只闭目蛇首。蛇首倏然睁眼,瞳仁竟是两枚旋转的微型罗盘。“风疆‘引路蛇’。”贺青原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砾石相击,“他们把你当活体罗盘使?”韩海直起身,抹去嘴角血迹,脖颈伤口已愈合如初,唯余一道淡银蛇形印记。“不。”他盯着沈戎背影,“是你们把我当钥匙——四主庭地宫的钥匙。”沈戎脚步微顿。“风雕山不是地宫第一道门。”韩海扯开衣襟,露出胸膛上用朱砂绘就的星图,“当年绑架学子,不是为赎金。是为凑齐‘七曜命格’——七个生辰八字对应北斗七星的活人,用他们的脊髓浇灌地宫青铜门上的凹槽。”礼堂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似有重物坠地。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惊呼。沈戎却看也不看,只问:“第七个在哪?”韩海吐出两个字:“汤隐。”贺青原瞳孔骤缩。沈戎缓缓抬手,指尖凝出一缕青灰色雾气,雾气中浮现金色符文,正是汤隐山镇山典籍《归墟引》失传千年的“锁命篇”真迹。“所以你今夜上山,不是为告发沈聿修。”沈戎指尖符文陡然炽亮,“是为确认——当年那个跛脚少年,是否已长成能开启地宫的‘持钥人’。”韩海沉默良久,忽然单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阶上:“山长……求您容我活到明日亥时。”“为何?”“因为亥时三刻,风疆接引使会来取‘钥匙’。”韩海抬起脸,眼中血丝密布,“若那时我还活着……就能亲手割开持钥人的喉咙,让地宫永远锁死。”沈戎凝视着他,忽而轻笑:“你怕的不是风疆,是怕自己变成比风疆更脏的东西。”韩海浑身剧震,指甲深深抠进石缝。“起来。”沈戎转身,月光勾勒出他半边冷硬下颌,“带我去见那个跛脚少年。”山道尽头,黛玉正踮脚摘廊下最后一串紫藤花。晴雯捧着粗陶罐蹲在阶前,罐口蒸腾着温热白气,里面盛着刚熬好的参苓粥。“师姐,你说师兄他们……”晴雯声音哽咽。黛玉将紫藤花插进鬓边,指尖沾着露水:“饿不死人,也冻不死人,顶多挨顿骂。”话音未落,院门“吱呀”洞开。沈戎踏月而来,玄色袍角扫过门槛,未沾半点尘埃。他身后跟着韩海,那人脖颈银蛇印记在月下泛着冷光,每走一步,石阶便浮起一缕若有似无的腥气。黛玉手中花枝滑落。她认得那股腥气——三年前汤隐山后山药圃失火,焦土里挖出的七具童尸,腹腔皆被掏空,填满风疆特产的蚀骨苔。“黛玉。”沈戎停在三步外,目光掠过她鬓边紫藤,“李砚的坟,是你领人掘的?”晴雯惊得打翻陶罐,粥水泼湿裙裾。黛玉却挺直脊背,迎上沈戎视线:“是。老师让我去的。”沈戎眼中墨色漩涡微微一滞:“为何?”“因为老师说……”黛玉喉头滚动,声音忽然变得极轻,“真正的钥匙,从来不在地宫,而在汤隐山每个人的命格里。”韩海猛然抬头,死死盯住黛玉。沈戎却笑了,笑意未达眼底:“所以你今晨煮的回锅肉里,放了三钱‘忘忧草’粉?”黛玉脸色霎时惨白。“那草粉本该加在李云娥的茶里。”沈戎缓步上前,袖中滑出一枚青铜钥匙,齿痕狰狞如兽牙,“可你偷偷换成了‘醒神散’——想让他在四主庭大典上,当众撕开廖洪的伪善面具。”晴雯踉跄后退,撞翻廊柱上挂着的铜铃。铃声急促如战鼓。黛玉忽然笑了,笑得眼泪横流:“山长……您既知我动了手脚,为何还吃那碗饭?”沈戎将青铜钥匙递向她:“因为你没猜错一件事——李云娥才是真正的持钥人。而她肚子里……已有风疆血脉。”黛玉笑容凝固。韩海发出野兽般的呜咽,扑通跪倒,额头撞击青石,鲜血蜿蜒如溪:“求您……让我杀了她!”沈戎看也未看他,只对黛玉道:“带路。去见李云娥。”三人穿过连廊,烛火在墙上投下巨大晃动的影子。那影子里,韩海的脊背诡异地隆起,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顶破皮肉,欲要钻出。黛玉推开门时,李云娥正靠在榻上绣一方帕子。素绢上墨色山水未干,山脚处卧着一只麒麟,麟角却生着细密鳞片。“师姐来了?”李云娥放下银针,指尖抚过小腹,“孩子方才踢我了。”黛玉喉头一哽,转身欲逃。沈戎却已走到榻前,伸手按住李云娥手腕。刹那间,他掌心浮现出与韩海颈上同源的银色罗盘虚影,指针疯狂旋转,最终停驻在李云娥小腹位置。“风疆‘胎息蛊’已孕三月。”沈戎收回手,声音冷如寒潭,“再过二十七日,蛊成。届时四主庭地宫自动开启,风疆大军将借地脉直抵黎土腹心。”李云娥脸上血色尽褪,手中银针“当啷”落地。韩海撞开房门冲进来,虎迹刀已出鞘三寸,刀刃映着烛火,泛出幽蓝毒光。“等等!”黛玉突然挡在榻前,仰头直视沈戎,“您既然早知一切,为何不阻止?”沈戎沉默片刻,忽然掀开自己左袖——小臂内侧烙着一枚暗红印记,形如龟甲,甲缝间钻出细小藤蔓,藤尖悬着七颗将熟未熟的青果。“这是汤隐山‘共生契’。”他声音低沉,“七枚命果,对应七位核心弟子。李云娥腹中胎儿,是第八枚。”韩海刀势一滞。“风疆要的不是地宫。”沈戎缓缓放下袖子,“是要借汤隐山命格,培育能吞噬黎土龙脉的‘噬界藤’。而李云娥……是它选定的母株。”窗外,月光骤然黯淡。李云娥低头看着自己小腹,忽然伸手撕开衣襟。雪白肌肤下,隐约可见青色脉络如根须蔓延,正缓缓搏动。“原来……”她指尖触到一处凸起,声音颤抖,“那夜在砖窑,他们给我喝的不是迷药……是育种液。”韩海双膝一软,跪坐在地,虎迹刀“哐当”坠地。沈戎俯身拾起刀,刀柄上刻着细小铭文:“风疆赠,谢君饲藤”。“明日亥时,接引使会以‘迎新礼’为名,将李云娥接入风疆圣坛。”沈戎将刀抛还韩海,“你若真想斩断因果,此刻便该砍下她头颅。”韩海攥紧刀柄,指节发白,却迟迟未能挥下。黛玉忽然抓住沈戎手腕:“山长!若毁掉这枚命果……汤隐山七位弟子会怎样?”沈戎看向她,眸中墨色翻涌:“轻则命途崩解,沦为废人;重则……当场化为藤蔓养料。”李云娥忽然笑了,笑声凄厉如夜枭:“那就让他们来啊!反正我这条命,早就是风疆的了!”话音未落,她小腹青脉骤然暴起,皮肤下凸起无数蠕动鼓包。最上方一枚青果“啪”地裂开,渗出粘稠黑液。韩海怒吼着挥刀劈向李云娥——刀锋距她咽喉仅半寸时,沈戎屈指一弹。“铮!”一声清越鸣响,韩海手中虎迹刀寸寸崩断,断刃如雨纷飞。最锋利的一片擦过李云娥脸颊,留下血线,却未伤及根本。沈戎负手而立,衣袍无风自动:“韩海,你既已知晓真相,便该明白——杀她,等于助风疆完成最后一步‘血祭’。”韩海呆立原地,断刀残柄“咔嚓”折断。沈戎转向黛玉:“去叫蔡循。”黛玉怔住:“师兄他……”“他今晨在厨房偷吃了三块回锅肉。”沈戎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那肉里,我加了‘断藤散’。”晴雯猛地捂住嘴,泪水夺眶而出。沈戎不再多言,转身步入庭院。月光重新洒落,照见他玄色袍角沾着一点暗红——那是方才扶住廊柱时,指尖无意蹭上的、李云娥颊边血迹。韩海瘫坐在地,望着满地断刃,忽然神经质地笑起来:“原来……我们所有人,都是汤隐山养的藤。”黛玉蹲下身,轻轻捡起一片断刃。刃面映出她苍白面容,以及身后窗内——李云娥正用指甲抠挖小腹,黑血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砖上洇开一朵诡异的花。远处,学府台钟声悠扬,敲过寅时三刻。山风卷起满院紫藤花瓣,簌簌落向那扇未关严的房门。门缝里,隐约可见李云娥染血的手,正艰难地、一笔一划,在青砖上刻下一个字:“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