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这一家子道完了别,特意站在远处的杜煜这才迈步走了过来。楚居官和黛玉也十分懂事的拉着晴雯离开了月台。“沈爷,薛霸先和谢大当家的都让我给你带句话,在那边要是需要帮忙,他们随叫随到,不过得...沈聿修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指尖死死抠进紫檀扶手的雕纹里,木屑扎进皮肉,渗出血丝,可那点痛楚远不及眼前翻涌的浪潮——不是刀光剑影,而是无数双眼睛,无数张嘴,无数道目光如熔岩般浇在他身上。有人在低语,有人在冷笑,有人攥紧拳头指节发白,更有人已将手按在腰间命器鞘口,只待一声令下便拔刃而出。“沈院长。”蔡循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薄刃削开沸腾的空气,“您还记得四年前风雕山覆灭那夜么?”沈聿修猛地抬眼。蔡循没看他,只缓缓抬起右手,朝台下轻轻一招。礼堂侧门被推开一道缝隙,两道佝偻身影被引了进来。老妇搀着老头,步履蹒跚,布满老年斑的手紧紧攥着对方胳膊,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衣,脚上是沾着泥星子的旧布鞋,与这金漆描边、符纹流转的学府台格格不入,像两片枯叶飘进了琉璃盏。全场骤然一静。贺青原瞳孔微缩,手指悄然搭上腰间刀柄。老头刚踏上高台第一级台阶,右脚便是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倒——钱羽早一步伸手托住其肘弯,动作轻得如同扶起一株将折的草。“老丈,山道路滑,要多加小心。”老头喘着粗气,抬头望来,浑浊的眼珠里映出钱羽冷硬的下颌线。他嘴唇哆嗦几下,忽然哑声道:“汤……汤老师说,请咱们下山来看场戏。”老妇连忙接口:“对对,学府台……是在这上面吗?”没人应声。可就在这一瞬,台下后排角落,一个穿灰布直裰的年轻学子猛地站起,袖口磨得发亮,指节因常年握笔而微微变形。他盯着那对老夫妇,喉头剧烈起伏,忽地转身冲向邻座一名面容清癯的中年讲师,声音撕裂:“陈师!陈师您还记得吗?当年被绑走的十七个学生里,第三个就是您侄儿!他右手小指缺了一截,是被风雕山的人用锯子活生生……活生生锯下来的!”那讲师脸色霎时惨白如纸,踉跄后退半步,撞翻身后竹椅,发出刺耳刮擦声。“风雕山!”又一人嘶吼,“他们把学生关在铁笼里喂狗!用命器灼烧经络逼问山院密卷!”“鳌峻说是廖洪指使——可廖洪那时刚接任首席不过三月!他连山院粮仓钥匙都还没摸热乎!”“可当年剿山的主力是增挂派!是沈戎带人抄的后山秘道!是他亲手砍下风雕山二当家的脑袋挂在旗杆上!”声浪轰然炸开,不再是窃语,而是排山倒海的质问,每一句都像烧红的铁钎捅进沈聿修耳膜。他看见自己学院那些平日温文尔雅的学子,此刻面颊涨红,眼底燃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火焰——那是被长久遮蔽的真相骤然撕裂时,血肉横飞的灼痛。“肃静!”苏真厉喝,声浪裹着命技震波扫过全场,却只压下前三排嗡鸣。后排学生已自发围成圈,将两名风雕山余孽团团围住,有人抽出腰间短匕,刀尖直指韩海咽喉:“说!四年前是谁给你送的地形图?谁告诉你们电车必经‘断龙峡’?谁许诺事成之后分你们三成赎金?!”韩海额头青筋暴跳,脖颈被刀锋逼得渗出血线,却死死咬住下唇不吭声。“不必问了。”沈戎忽然起身,玄色长袍垂落如墨,“风雕山的地形图,是我画的。断龙峡伏击的时辰,是我定的。赎金分成的契约……”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纸页,指尖轻弹,纸页无火自燃,化作灰蝶飘散,“就在这灰里。”全场死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沈戎转向蔡循,竟微微颔首:“蔡首席果然料事如神。我原以为能瞒到四主之争落幕,没想到……您比风雕山的狗鼻子还灵。”蔡循嘴角微扬,未置一词。沈聿修终于动了。他撑着扶手缓缓站起,膝盖骨发出轻微脆响,仿佛十年积压的朽意在此刻尽数迸裂。他没看沈戎,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台下那个攥着父亲衣袖、指节发白的少年身上——那是当年被绑走又侥幸生还的十七人之一,如今已是格物山最年轻的命器绘图师。“梁重虎……”沈聿修嗓音沙哑如砂纸摩擦,“你给我的那份证词里,漏了一件事。”所有视线瞬间聚焦。沈聿修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一枚暗铜色命器浮空旋转,表面蚀刻着七道扭曲的符文,每一道都泛着不祥的幽绿微光。“这是‘牵机引’,三年前我亲手交给梁重虎的控魂命器。它能锁住受术者三魂七魄中最微弱的‘伏羲魄’,使其言必由心,行必依令。”他指尖轻点,命器骤然加速,嗡鸣声如万蚁啃噬,“可昨夜,我悄悄启动了它。”梁重虎脸色剧变,猛地抬手按住太阳穴,身体晃了晃。“他现在正听见你心里的声音。”沈聿修望着蔡循,一字一顿,“告诉我,蔡首席——当年风雕山劫掠电车,真正想杀的,究竟是那些学生,还是……坐在头等厢里的,时任学考监察使,兼道理院院长,马青原?”蔡循笑意僵在唇边。“马青原死了。”沈聿修继续道,声音平静得可怕,“死于‘意外’坠崖。可他的尸身运回山院时,左耳后有道新鲜刀痕——那是风雕山独门的‘断脉刃’留下的。而当年亲自验尸的仵作,今早被人发现吊死在县衙后巷,舌头割掉,嘴里塞着半块风雕山令牌。”“你胡说!”郝素舒霍然起身,袖中寒光一闪,三枚淬毒银针破空射向沈聿修眉心!叮!叮!叮!三声脆响,银针尽数钉入沈聿修身前屏风,针尾犹自震颤。而沈聿修甚至未曾眨眼,只将掌中命器缓缓收回袖中。“郝院长。”他淡淡道,“您那位弟子魏演,此刻正在县丞官邸地牢里。他供认,是您亲口告诉他,只要马青原死,沈戎就能名正言顺接管学考大权,而您……”沈聿修目光扫过郝素舒骤然失血的脸,“您就能趁机吞并道理院剩余的二十座命器工坊。”郝素舒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原来如此。”蔡循忽然笑了,笑声清越如裂玉,“沈院长,您才是那个一直攥着线头的人。”“线?”沈聿修摇头,“我只是个缝补匠。马青原的尸衣破了洞,我得替他补上;风雕山的狗咬了人,我得剁掉它的爪子;至于某些人……”他目光如冰锥刺向郝素舒,“想借刀杀人,却忘了刀也会反噬。”就在此时,台下忽有一老者拄杖而出,灰布袍角沾着晨露,正是当年负责调查风雕山案的致仕刑名师爷。他颤巍巍指向韩海:“老朽记得你!当年审你时,你左肩有块鹰隼刺青——可风雕山所有匪徒刺青都在右臂!你根本不是风雕山的人!你是……你是‘黑水渡’的游枭!”韩海瞳孔骤然收缩。“黑水渡专干人口买卖。”老者声音陡然拔高,“他们掳走学生,不是为赎金,是为‘活鼎’!四年前,正冠县接连失踪的三十七个孩童,全被运往东北道阴山矿窟,炼成了命器‘养魂炉’的炉心!而主持此事的……”他枯枝般的手指猛然转向沈戎,“是增挂派外门执事,沈戎的义弟,沈钺!”沈戎脸色第一次变了。“沈钺三年前暴毙。”蔡循及时开口,语速极快,“尸检显示是心脉爆裂,与命器反噬有关。”“可他的棺材,是空的。”老者从怀中掏出一块锈蚀铁牌,狠狠掷于台面,“这是阴山矿窟守卒的腰牌!上面刻着‘戊字三号炉’——那正是用十七名山院学子骸骨铸成的命器编号!”“够了!”沈戎暴喝,周身命器轰然激荡,八道赤红光柱冲天而起,在穹顶交织成网,“一群蝼蚁也配翻我的旧账?!”光网骤然收束,如巨口噬向老者!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影闪电掠至,宽袖卷起狂风,硬生生将光网撕开一道裂口。汤隐山立于老者身前,左手负于背后,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萦绕着淡青色命纹——那是格物山失传百年的“拆解指”。“沈戎。”汤隐山声音平淡无波,“你的命器,构型第七环有三处冗余符文。若强行催动,三息之内,必毁。”沈戎攻势戛然而止。他盯着汤隐山指尖那抹青光,额角渗出细汗。三息……足够汤隐山将他全身命器节点尽数标记。“呵……”沈戎忽然低笑,笑声里竟透出几分疲惫,“汤师叔,您这些年,果然一直在等这一天。”汤隐山沉默片刻,缓缓收指:“命器之道,不在夺命,而在……归位。”话音落,他袖袍一振,八枚青铜铃铛自袖中飞出,悬于半空,叮咚轻响。每一声都精准敲在沈戎命器共鸣的薄弱频率上。沈戎周身赤光如潮水退去,八道光柱寸寸崩解,化作点点火星飘散。“你输了。”汤隐山道。沈戎仰头望向穹顶,那里悬着七等别山历代山长的命器投影,最上方那枚古拙青铜印,此刻正微微震颤,印面浮现一行血色小篆——【天命所归,非力可争】。他忽然哈哈大笑,笑声癫狂,震得梁柱簌簌落灰。“好!好一个天命所归!”他猛地扯开衣襟,露出心口一道狰狞旧疤,疤痕中央嵌着半枚残破玉珏,“可你们可知,这玉珏是哪里来的?!”全场屏息。沈戎五指插入心口旧疤,用力一剜!血如泉涌,他竟生生将玉珏抠出,抛向空中:“它来自黎国皇陵地宫!是先帝亲赐给‘守陵人’的信物!而守陵人……”他咳着血,指向蔡循,“就是您那位早已‘病故’的恩师,蔡砚公!”蔡循神色终于凝重。“四年前风雕山劫车,真正目标从来不是学生!”沈戎嘶吼,“是车上那具‘九窍玲珑尸’!那是开启皇陵地宫的最后钥匙!马青原护送它,就是要献给当今圣上——可您呢?您让沈钺假扮风雕山匪徒,半路截杀,夺走尸体,再伪造马青原畏罪自杀的假象!”“您知道为什么沈钺能轻易混入风雕山?”沈戎咳出一口黑血,笑容凄厉,“因为风雕山真正的山主,早在三年前就被您毒杀!您扶持鳌峻上位,让他带着您的密令,去劫那趟车!”“所以鳌峻指证廖洪,是您授意的?”李午声音发紧。“不。”沈戎摇头,血顺着下巴滴落,“鳌峻指证廖洪,是因为他真的相信——当年是廖洪下令屠尽风雕山妇孺。可屠山那夜……”他目光扫过台下众人,“持刀的是增挂派,放火的是器物院,而站在山巅看着火光冲天的……”他看向蔡循,“是您。”蔡循久久未语,最终缓缓抬手,摘下头上那枚象征首席山长的紫檀冠冕,轻轻放在案几之上。“沈戎说得对。”他声音低沉,“马青原该死。风雕山该灭。皇陵地宫……也必须由我亲手开启。”全场哗然。“可您为何要嫁祸廖洪?”楚居官厉声质问。蔡循目光转向廖洪,竟有一丝罕见的怅然:“因为只有他,才配做我的对手。”廖洪端坐如松,眉目依旧淡漠,仿佛台上腥风血雨皆与己无关。他只是静静看着蔡循,良久,才开口:“当年风雕山妇孺,是我亲手埋的。每人坟头,我都插了一支白菊。”蔡循怔住。“您以为我不知道风雕山背后是您?”廖洪声音很轻,却压过了所有嘈杂,“可您错了。我不是在等您出手……我在等您,亲手把自己变成,和风雕山一样的东西。”礼堂内忽然响起一声清越铃音。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许刍灵不知何时已立于高台边缘,手中一枚青铜铃铛悠悠晃动。她裙裾飞扬,发间白菊盛放,竟与廖洪方才所言分毫不差。“山长席七人,已去其三。”许刍灵环视全场,声音如雪落深潭,“即日起,七等别山重启山长遴选。凡修为达三重山境、执教满十年、无命器反噬劣迹者,皆可参选。”她顿了顿,目光掠过瘫软在地的沈聿修,掠过面如死灰的郝素舒,最终停在廖洪身上。“而第一轮初选,就从今日开始。”风穿堂而过,卷起满地纸灰,如雪纷飞。灰烬中,隐约可见几行未燃尽的朱砂小字——那是沈聿修昨日亲笔所书的《学考新规》,墨迹尚新,字字如刀。贺青原忽然抬手,将腰间佩刀解下,重重顿于地面。刀鞘与青砖相击,发出沉闷长鸣。紧接着,第二柄刀落下。第三柄。第四柄……刀鸣连成一片,如惊雷滚过山峦。格物山、道理院、命域院……所有学派的中坚力量,纷纷解刀弃杖,以兵器为柱,筑起一道无声的界碑。界碑之内,是旧秩序崩塌的废墟;界碑之外,是尚未命名的新天地。钱羽静立阶下,仰头望向高台。月光恰好穿过穹顶裂隙,泼洒在廖洪素白袍角,映出一点冷银。他忽然想起四年前那个暴雨夜,自己跪在山门外,浑身湿透,怀里紧抱着染血的学籍册——册子扉页上,盖着廖洪亲手所钤的朱砂印:【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原来有些事,从来就不需要答案。“老师。”钱羽低声唤道。廖洪微微侧首,目光如古井映月,平静无波。“您赢了。”廖洪摇头:“我没赢。我只是……没输。”风骤起,吹散最后一片灰烬。远处山道上,老夫妇的背影已融入月色,唯有两串浅浅脚印蜿蜒向上,通向云雾深处那座灯火通明的学府台。而台下,新生的篝火正一簇簇燃起,火光跳跃,映亮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有人拾起地上散落的命器残片,有人默默擦拭刀锋,更多人只是静静站着,仰望穹顶那枚微微震颤的青铜印——印面血字渐渐褪去,显露出原本的铭文:【八道横行,唯心不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