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而过,转眼间就到了十一月。
京城的冬天来得早,西北风一刮,干冷干冷的。
协和医院的暖气烧得挺旺,铸铁散热片里偶尔发出“叮叮当当”的水流声。
魏主任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周逸尘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捧着那份还带着油墨香的文件。
文件头印着红字,底下盖着医院的大红章。
魏主任摘下那副厚重的老花镜,指了指椅子。
“坐,别在那杵着。”
周逸尘依言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魏主任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沫子。
“院党委和院务会研究过了,正式任命你为骨科中西医结合研究方向的带头人。”
老头顿了顿,眼神里带着几分严肃。
“逸尘啊,这在咱们协和骨科,可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以前咱们也提中西医结合,但那都是零敲碎打。”
“这次专门设个研究方向,那是把你架在火上烤。”
周逸尘把文件合上,放在膝盖上。
他心里清楚这分量。
“主任,您放心,这摊子事儿既然交给我,我就肯定把它支棱起来。”
魏主任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牡丹烟,扔给周逸尘一根,自己也点了一根。
“我知道你有本事,那个脊柱微创搞得漂亮。”
“但带头人不一样,得带队伍,得搞规划。”
“医院给你批了原来的一间杂物间做实验室,经费也拨了一点,不多,得省着花。”
周逸尘把烟别在耳朵上,没抽。
“有地儿就行,万事开头难嘛。”
从主任办公室出来,周逸尘回到了大办公室。
屋里热气腾腾的。
孙德胜正围着暖气片烤手,看见周逸尘手里的红头文件,眼尖。
“哟,小周,这是领到圣旨了?”
周逸尘笑了笑,把文件放在桌上,也没藏着掖着。
“孙老师,就是个苦差事。”
大家伙儿都围了过来。
郑国华扶了扶眼镜,看着文件上的字,念出了声。
“骨科中西医结合研究方向带头人……”
吴明远吸了一口凉气,看着周逸尘的眼神变了。
这可是实打实的学术地位。
二十岁的学科带头人,放眼全国也没几个。
“逸尘,这以后是不是得管你叫周总了?”
吴明远这话里带着点酸味,但更多的是服气。
周逸尘摆摆手,从包里掏出笔记本。
“吴老师,您可别捧杀我,还是叫小周听着顺耳。”
他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这几天的构思。
这是满级管理学天赋发动的成果。
三年发展规划,清晰明了。
第一年,搭建临床数据采集体系,重点攻克关节置换术前的中医调理。
第二年,开展膝关节置换的中西医结合临床试点。
第三年,出成果,推广泛,争取拿国家级奖项。
“正好大家都在,我这也得招兵买马。”
周逸尘环视了一圈。
“这研究方向刚成立,是个清水衙门,活多钱少,但能学东西。”
“谁愿意跟我一块儿干?”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几个老资格的都没吭声。
毕竟都有自己的一摊子事儿,也不想跟着个年轻人瞎折腾。
“周哥!我来!”
林飞扬第一个举手,那劲头跟小学生抢答似的。
这小伙子眼神亮晶晶的,透着股机灵劲。
“跟着你干有肉吃,那个秦老的病历就是证明。”
周逸尘笑了,点了点头。
“行,算你一个,不过丑话说前头,得加班,还没加班费。”
“我不怕!”
有了林飞扬带头,另外两个实习生小李和小王也跟着报了名。
这就是年轻人的敏锐。
他们看得出来,这是骨科未来的新风口。
接下来的几天,周逸尘忙得脚不沾地。
白天做手术,管病房。
下了班就带着林飞扬他们清理那间杂物间。
搬柜子,擦玻璃,接电线。
周逸尘也没端着架子,脱了白大褂,穿着衬衫就干。
不到一个礼拜,实验室像模像样了。
虽然简陋,但墙上挂着的“中西医结合研究室”的牌子,看着提气。
周五下午,第一次团队会议。
周逸尘坐在那张有些掉漆的办公桌后面。
林飞扬他们几个搬着小马扎坐在对面,手里都拿着本子。
气氛挺轻松,但周逸尘一开口,大伙儿都坐直了。
“咱们不是为了挂个牌子好听。”
“目的是要把中医的正骨、汤药,和西医的手术、解剖真正融到一块儿去。”
他说话不紧不慢,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大词儿。
每一句都落在实处。
任务分工明确到人,时间节点精确到天。
林飞扬听得直点头,手里的笔唰唰记个不停。
散了会,天都黑透了。
周逸尘骑着车,顶着寒风回了家。
东堂子胡同里,路灯昏黄。
推车进屋,一股子饭菜香。
江小满正在把锅里的白菜粉条盛出来。
桌上还摆着一盘切好的酱牛肉,那是丈母娘昨儿送来的。
周逸尘洗了手,搓了搓冻红的脸。
“今儿回来晚了,开了个会。”
两人坐下吃饭。
江小满给他夹了一筷子牛肉,看着他的脸,忽然笑了。
“笑啥?”
周逸尘摸了摸自己的脸,以为沾上墨水了。
江小满咬着筷子尖,歪着头打量他。
“逸尘,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像魏主任了。”
“刚才进门那架势,板着张脸,说话也是一套一套的。”
“都有点领导范儿了。”
周逸尘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
他往嘴里扒拉了一口饭。
“啥领导不领导的。”
“我就是想把这点事儿做好。”
“你是不知道,今儿去看了几个关节坏死的老病人,疼得路都走不了,止疼片当饭吃。”
“看着心里难受。”
周逸尘的声音低了下去。
这就是医者的本心。
即便有了系统,有了超凡的医术,他看见病人受罪,心里还是不落忍。
江小满收起了笑容,伸手握住了周逸尘放在桌上的手。
她的手有些粗糙,那是常年干护士活留下的痕迹。
“我知道你心善。”
“你想干就放手去干,家里这洗洗涮涮的活儿,不用你操心。”
周逸尘反手握紧了媳妇的手。
这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
周逸尘没直接去科室。
他先骑车去了趟北京中医药大学。
那是通过陈振林师父的关系联系的。
想要搞好中西医结合,光靠协和这两下子还不够,得找正经的中医科班支援。
他和那边的老教授谈了一上午。
从汤头歌诀聊到伤寒论,再聊到现代药理分析。
老教授本来以为这年轻医生就是来镀金的。
聊到最后,那是相见恨晚,直接拍板要把几个研究生派到协和去交流。
这就是专业实力的碾压。
回到医院,刚进办公室。
就看见郑国华拿着一张报表在挠头。
“周……周主任,您回来得正好。”
“这个季度的数据统计,我怎么算都对不上。”
周逸尘也没矫情,把包一挂,凑了过去。
只扫了两眼。
“这一栏的数据填错了,把术前和术后的搞反了。”
“还有这儿,小数点点错了位。”
郑国华一看,还真是。
他扶了扶眼镜,一脸的服气。
“您这眼睛是尺子做的吧?”
周逸尘笑了笑,坐回自己的位子。
拿出一份新的计划书。
《关于开展人工关节材料力学性能测试的申请》。
这是一块硬骨头。
现在的国产关节材料不过关,耐磨性差。
既然要搞,就得从根儿上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