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京城,那热气是从柏油路缝里往上冒的。
办公室里那台老华生风扇呼呼转着,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烘烘的。
周逸尘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手里的派克钢笔没停。
钢笔尖划过信纸,沙沙作响。
这是一篇关于脊柱疾病治疗的论文。
题目叫《中西医结合在脊柱疾病治疗中的应用研究》。
这三年在协和积累的临床病例,再加上前阵子给秦老做的那台手术,都在这几页纸里了。
数据很详实,每一组对比都经得起推敲。
脑海里的满级医术让他对中西医理论的融合没有任何障碍。
写完最后一个句号,周逸尘拧上了笔帽。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脖子,把稿子递到了魏主任桌上。
“主任,您给把把关。”
魏主任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接过了那叠厚厚的稿纸。
老头看得很细。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孙德胜偶尔吸溜茶水的声音。
过了大概半个钟头。
魏主任抬起头,眼神里透着股子惊讶。
“逸尘,你这路子走得对。”
“西医的解剖定位,中医的正骨手法,这数据对比太有说服力了。”
魏主任把稿子轻轻拍在桌子上。
“这东西有开创性,能投《中华骨科杂志》。”
那是国内骨科的顶尖刊物。
吴明远在旁边听得直瞪眼,手里的病历本都忘了合上。
周逸尘笑了笑,没显得多激动。
“那我这就改改格式,给人寄过去。”
接下来的日子,也就是两点一线。
除了手术、查房,周逸尘把精力都花在了跟编辑部的书信往来上。
初审过了。
评审专家的意见也回来了。
三个专家,意见出奇的一致,都是好评,但也提了几个细节上的修改建议。
周逸尘没含糊,连夜查资料,修整措辞。
这就是做学问的态度,来不得半点马虎。
九月,京城的暑气消散了不少,天高云淡的。
传达室的老张头在楼道里喊了一嗓子。
“骨科周逸尘,挂号信!”
林飞扬腿快,跑出去把信拿了回来。
信封上印着《中华骨科杂志》几个红字。
办公室里的人都凑了过来。
周逸尘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录用通知书。
郑国华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把脑袋凑过去看了一眼。
“霍,下个月就能见刊,这速度够快的。”
孙德胜端着他那个掉瓷的搪瓷缸子,哼笑了一声。
“这也就是小周,换个人,光审稿就得拖你半年。”
虽然嘴上经常拌嘴,但孙德胜看向周逸尘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佩服。
吴明远是一脸的羡慕,这可是国家级期刊,多少人憋好几年都憋不出一篇来。
医院科研处的通报下午就贴出来了。
表扬协和骨科在学术研究上取得了新突破。
周逸尘看着那张大红纸,心里却很平静。
这只是个开始。
下了班,他骑着那辆永久牌自行车,顺道买了半个西瓜。
回到东堂子胡同。
推开门,江小满正在阳台上收衣服。
夕阳照在她身上,看着就让人觉得暖和。
“回来了?”
江小满把衣服抱进屋,看见周逸尘手里的西瓜,笑了。
“正好,晚上切了吃,解解渴。”
周逸尘把西瓜放下,从包里掏出那张录用通知书,递了过去。
“媳妇,看看这个。”
江小满擦了擦手,接过来仔细看了看。
她脸上没露出特别惊讶的表情,反倒是把那张纸展平了,压在桌子玻璃板底下。
“我就知道你能行。”
江小满转身给周逸尘倒了杯水。
“当年在松岭县那会儿,大冬天的,别人都钻被窝了,就你还在那翻医书,写笔记。”
“那时候我就想,这人脑子里装的东西,早晚得让大家都知道。”
周逸尘喝了口水,看着媳妇那张娃娃脸。
是啊,一路走来,最懂他的还是枕边人。
他想起了当初在乡下,点着煤油灯看《赤脚医生手册》的日子。
那是块难啃的骨头,可他硬是一点点啃下来了。
现在的这篇论文,不过是把当年的积累,用更科学的方式讲出来了而已。
“往后啊,还得接着写。”
周逸尘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这脊柱微创只是第一步,关节置换那一块,我也攒了不少想法。”
江小满走过来,帮他理了理衣领。
“你想干啥就干啥,家里有我呢。”
这一句话,比什么豪言壮语都贴心。
周逸尘握了握江小满的手,掌心温热。
生活就是这样,平平淡淡的,但每一天都在往前走。
第二天一早。
周逸尘照例早起,在院子里打了一趟八极拳。
通体舒泰。
到了医院,换上白大褂。
他把昨天那份录用通知书收进了抽屉最底层。
那已经是过去式了。
刘卫民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新的X光片。
“周哥,3床的病人术前准备好了。”
周逸尘站起身,把钢笔插进胸前的口袋。
眼神清澈,没半点杂质。
“走,上台。”
……
秋老虎刚走,外面的天是一天比一天凉快。
协和医院路两旁的白杨树,叶子开始泛黄,被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落。
骨科医生办公室里,周逸尘正埋头整理最后的数据。
桌上堆着厚厚一沓病历复印件和统计表格。
这是两年前立项的院级课题——《中西医结合在骨科康复中的应用》。
那时候他才刚当上副主任不久,现在看来,这步棋走对了。
凭借着满级管理学的统筹能力,几百份病例的数据在他脑子里井井有条。
每一组对照,每一个数据,都清晰得像刻在脑海里一样。
孙德胜捧着搪瓷缸子,凑过来看了一眼。
“霍,这么厚一本,小周,你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周逸尘笑了笑,手里的动作没停,用夹子把报告固定好。
“孙老师,这可是咱全科室两年的心血,不厚实点哪行。”
吴明远在一旁看着,眼神里透着股羡慕。
他也是老主治了,可这科研搞起来,就是觉得吃力。
“逸尘,回头这报告借我抄……不是,借我学习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