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都穿着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脚下的皮鞋虽然擦过,但能看出有些年头了。
其中一个头发花白,身板却挺得笔直,正背着手打量着协和这气派的楼道。
另一个稍微年轻点,五十来岁,手里提着个人造革黑皮包。
周逸尘脚下的步子不由得加快了。
“陈院长!王主任!”
这一嗓子,带着实打实的惊喜。
那两人听见动静,齐刷刷地转过身来。
头发花白的是松江人民医院的前院长陈光伟,旁边那个是当初力排众议提拔他的急诊科王长江。
“哎呀,逸尘!”
陈光伟脸上瞬间堆满了笑,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周逸尘三两步跨过去,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老院长的手。
这手粗糙,干燥,带着股子松江特有的泥土味儿。
“您二位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去车站接你们。”
王主任在一旁乐呵呵地拍了拍周逸尘的肩膀。
“接啥接,我们是来开会的,卫生系统的交流会,就在东单那边。”
“这不趁着中午休息这会儿空档,寻思着离得近,必须得来看看你。”
周逸尘心里热乎乎的。
“快,去我办公室坐坐。”
他领着两位老领导往里走。
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几个小护士都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位衣着朴素的老人。
周逸尘没避讳,大大方方地介绍:“这是我以前在黑龙江的老领导,没他们就没我周逸尘。”
进了骨科办公室。
屋里的郑国华、孙德胜他们一看这架势,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周逸尘满面红光地给大伙介绍。
“这位是松江人民医院的陈院长,这位是王主任,都是我的老领导。”
郑国华赶紧站起来,扶了扶眼镜,客气地打招呼。
“原来是周医生的娘家人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胖老头孙德胜也乐呵呵地把自己的好茶叶拿了出来。
“能培养出小周这么好的人才,咱们得好好谢谢二位领导。”
陈光伟和王主任显得稍微有点局促,但更多的是挺直了腰杆的自豪。
周逸尘手脚麻利地给二位倒上茶,拉过两把椅子让他们坐下。
陈光伟端着茶杯,眼神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转了一圈。
最后目光落在了周逸尘挂在墙上的白大褂,还有桌上那摞厚厚的英文期刊上。
老院长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股子欣慰。
“逸尘啊,看到你现在这样,我也就放心了。”
“当初你刚到人民医院的时候,还是个进修医生,这一转眼,都在协和扎下根了。”
王主任喝了一口茶,把包放在膝盖上。
“那是,我就说这小子是个当医生的料。”
“当初在急诊,那手缝合的功夫,我就看出来他不是池中之物。”
“咱们那小庙,到底还是留不住真龙。”
周逸尘拉过把椅子坐在两人对面,身子微微前倾,显得很谦恭。
“王主任,您可别这么说。”
“要不是当初您敢把手术刀交到我手里,要不是陈院长顶着压力给我签字,哪有我周逸尘的今天。”
“这就是我的根,走到哪儿我也忘不了。”
这话说得诚恳,不带半点虚的。
他是穿越回来的,心里比谁都清楚。
那个年代,敢破格提拔一个没学历的进修医生,这两个老人担了多大的风险。
陈光伟听了这话,眼圈微微有些红,摆了摆手。
“是你自己争气。”
“对了,你上次寄回去的那个骨科方子,我们也试了,效果挺好。”
周逸尘点了点头,脸上带着笑。
“那就好,只要能给老乡们解决病痛,比啥都强。”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家常。
周逸尘问了问医院最近缺不缺什么药,又问了问老同事们的近况。
王主任说,现在条件好多了,县里也重视,还进了台X光机。
说话间,午休时间快结束了。
陈光伟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站起身来。
“行了,逸尘,你也忙,我们就不多待了。”
“下午还得接着开会,咱们还得赶回去。”
周逸尘有些不舍。
“这就走了?晚上去家里吃顿饭吧,小满要是知道你们来了,肯定高兴。”
陈光伟拍了拍他的手背。
“不麻烦了,这次行程紧,等下次,下次专程来喝你的喜酒。”
见老领导执意要走,周逸尘也没再强留。
他一直把两人送到了协和医院的大门口。
秋风乍起,卷起几片落叶。
门口那两座石狮子威武庄严。
陈光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代表着中国医学最高殿堂的大楼。
又看了看站在面前,英气勃发的周逸尘。
老院长伸出手,帮周逸尘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领子。
动作很轻,像是个长辈对待自家孩子。
“好好干。”
“别给咱们松江丢脸,也别给咱们医生这个行当丢脸。”
周逸尘站直了身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您放心。”
王主任也笑了笑,挥挥手。
“回去吧,外头风大。”
两人转过身,并肩往车站的方向走去。
背影有些佝偻,但在周逸尘眼里,却显得异常高大。
周逸尘就这么站在门口,一直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他深吸了一口气,秋日的凉风灌进肺里,让人精神一振。
这世上,总有一些人,愿意在你微末之时拉你一把。
这份情,得记一辈子。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医院。
步伐坚定。
前面还有好多病人等着他,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
时间一晃而过,日历翻到了1980年的6月。
京城的夏天,来得比往年都要猛烈些。
协和骨科医生办公室里,还是那台老华生风扇。
它不知疲倦地转着,发出“嗡嗡”的声响,搅动着满屋子的闷热。
午休的时候,郑国华他们都去食堂打饭了。
屋里就剩下周逸尘一个人。
他放下手里的钢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桌角的台历上,“1980”这几个红字显得格外扎眼。
周逸尘靠在椅背上,眼神有些放空。
穿越过来好几年了。
从北大荒的那个小屯子,到如今坐在协和医院的办公室里,这路走得像是做梦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