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振林这话说得轻,但分量重。
周逸尘把茶杯放下,身子坐正了些。
“既然话说到这儿了。”
陈振林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大杂院里的老槐树。
“明天起个早,咱俩往林子深处走走。”
周逸尘心里一动,隐约猜到了什么。
“知道了,师父。”
这一宿,周逸尘睡得沉,但醒得早。
外头天还是黑的,只有东边泛着点鱼肚白。
江小满还在睡,呼吸均匀,这丫头睡觉不老实,一条腿压在被子上。
周逸尘轻手轻脚地帮她掖好被角,披衣下床。
客厅里,陈振林已经穿戴整齐了。
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脚下一双黑布鞋,甚至还要绑腿。
这是老派武人的习惯,出门办事,身上得利索。
爷俩谁也没说话,一前一后出了门。
清晨的京城,空气里带着股凉意,还有煤球炉子刚生火的烟火气。
进了公园,陈振林没在昨天的空地停下。
他背着手,一直往里走,直到钻进了一片没人打理的小松林。
这里杂草丛生,平时连遛鸟的大爷都不往这儿钻。
陈振林停下脚,转过身。
此时天光乍破,林子里有了点亮光。
老人的眼神,比这晨光还亮。
“八极拳,讲究个‘晃膀撞天倒,跺脚震九州’。”
陈振林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
“你前面的架子,都对了。”
“劲力也通透了。”
“但还有最后三手,我一直没教你。”
周逸尘垂手肃立,没插话。
那是杀招。
也是保命的招。
按规矩,这都是师父老得动不了了,或者临终前才传给关门弟子的。
意味着这门功夫,彻底交给你了。
陈振林深吸一口气,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
不像昨天那样刚猛,反而透着股子阴柔的狠劲。
“看好了,第一手,阎王三点手。”
陈振林动了。
动作极快,手指成钩,专走人的咽喉、眼睛、下阴。
紧接着身形一转,肩膀像是个大铁锤。
“第二手,猛虎硬爬山。”
这一招,周逸尘也会,但师父使出来的,跟他完全不一样。
那是把全身的劲缩成一个点,再在那一瞬间炸开。
“第三手,立地通天炮!”
陈振林脚下一跺。
“砰!”
地上的浮土被震得扬起半尺高。
老人双拳冲天,那股气势,仿佛要这天捅个窟窿。
三招演完,陈振林收势,长出了一口气。
额头上竟微微见了汗。
“这三招,不讲套路,只讲生死。”
“刚柔并济,才是八极的真谛。”
陈振林看着周逸尘,“你来,我给你喂招。”
周逸尘点了点头,脱了外套。
他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把师父刚才的动作拆解、慢放。
那种对于发力技巧的敏锐捕捉,让他瞬间抓住了核心。
他摆开架势。
起手,阎王三点手。
指尖划破空气,带着嘶嘶的风声。
陈振林抬手一挡,胳膊上一麻。
好大的劲!
这就是天赋。
这就是天道酬勤。
周逸尘脚下一滑,欺身而上,猛虎硬爬山。
陈振林侧身卸力,却发现徒弟这一招里,竟藏着后手。
那股劲力没发尽,反而像是水浪一样,一波接着一波。
还没等陈振林惊讶完,周逸尘已经使出了最后一招。
立地通天炮!
脚跟落地,大地震颤。
那一拳挥出,周围的松针都被气流卷了起来。
陈振林没硬接,退了一步。
周逸尘收拳,站定,气息稍微有些乱,但很快就平复了。
林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几只受惊的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远。
陈振林呆呆地看着徒弟。
过了好半晌,老人苦笑了一声。
“想当年,这三招我练了整整三年,才算是摸着了门道。”
“你小子……”
陈振林摇了摇头,眼眶有些发红。
那是高兴,也是一种说不出的失落。
教会徒弟,饿死师父,那是旧社会的说法。
但在这一刻,他真切地感觉到,自己老了。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就像是一轮刚升起的太阳,光芒万丈。
“我这一身本事,算是掏空了。”
陈振林走到一块石头上坐下,手有些抖地摸出烟袋锅。
“往后,这八极拳的路,得你自己走了。”
“你的天赋比我好,将来的成就,肯定在我之上。”
这话,是承认,也是传承。
周逸尘看着眼前这个有些佝偻的老人。
这就是那个把他领进门,教他站桩,教他做人的师父。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这份恩情,都是实打实的。
周逸尘没有说话。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到陈振林面前。
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了满是松针的地上。
这一跪,没有丝毫犹豫。
“师父,授业之恩,逸尘记下了。”
说完,他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每一个头,都磕得实实在在。
额头沾上了泥土。
陈振林手里的烟袋锅差点没拿住。
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拉住周逸尘的胳膊。
那只满是老茧的手,劲很大,还在微微颤抖。
“起来!”
“快起来!”
“咱们师徒之间,不兴这个。”
陈振林把周逸尘拽起来,伸手帮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老人的手很粗糙,但动作很轻。
“你是医生,是国家的人才,膝盖金贵。”
“只要你心里有我这个师父,比磕多少头都强。”
周逸尘看着师父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笑了。
那是发自内心的笑。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是规矩。”
陈振林也笑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行了,别酸了。”
“趁着天还没大亮,再练两趟。”
“我再给你抠抠细节。”
太阳从树梢上探出了头。
金色的阳光洒在林子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老一少。
两道身影交错。
拳风呼啸。
陈振林的动作慢了些,但在周逸尘眼里,那依然是一座高山。
周逸尘的动作越来越快,劲力越来越整。
每一次出拳,似乎都在回应着老人的期许。
这不仅仅是一套拳法。
这是一代人对另一代人的托付。
练完收工,两人身上都出了层透汗。
那种通体舒泰的感觉,让周逸尘觉得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系统面板。
【八极拳LV9(12/9000)】
终于突破了。
那种对于身体掌控力的提升,是几何倍数的。
但他没表现出来,只是默默地帮师父把外套披上。
“走吧,师父。”
“再不回去,小满该着急了。”
陈振林点了点头,把烟袋锅别在腰里。
“走,回去喝粥。”
两人并肩走出了松林。
阳光正好,把前路照得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