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想来.......”杨光义脸上带着笑,想要搪塞过去,但刚说出口三个字,却再也无法说出后面的话,只剩下一脸尴尬的笑。
他知道,这件事搪塞不过去。
石守信的脸色也变了。
他眸子有些发红,不知是不是因为多饮了几杯。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似乎堵着什么,堵的他心里发慌。
半晌,这才挤出一句话来。
“陛下.......天命所归,又何必.......”
他终于是不再称三哥,换上了这个陌生的称呼。
“天命?”
赵匡胤打断了他,忽然笑出声来。
这笑声在空荡荡的大殿当中回荡,有些刺耳。
他站起身,背靠众人,眯着眼。
“守信,你这个从来不信命的如今跟朕说天命?你信么?”
他转过身来,将酒杯往桌上一顿。
又似乎因为酒液飞溅到了眼睛里,抬起袖袍擦了擦脸。
这才声音嘶哑道:“倘若真有天命,李唐得天独厚,前有李隆基挽狂澜于既倒,而后李昂更扶大厦之将倾,他们算不算天命?”
他看向王审琦,韩重赟二人:“黄巢揭竿而起,所到之处人人纳头便拜,这算不算天命?”
又看向其他兄弟:“李克用拥兵自重,麾下沙陀军投降之人不足三成,这又算不算天命?”
“倘若真有天命,为何如今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会是我?”
似有门窗未曾关紧,有夜风吹拂而来,让那烧的正旺的烛火猛然一跳。
王审琦的手抖了抖,酒撒了半盏。
世人皆知,赵匡胤重情义。
他们这十兄弟自从那日结拜,便决定了同生共死。
可如今,怎么就发展成了如今这副样子?
赵匡胤再度坐下,靠着椅背,再度看向众人的目光之中,竟多了几分疲惫。
他叹了口气,声音也不似方才那般咄咄逼人。
“朕这条路,是兄弟们抬着走过来的,朕知道,朕也想着这辈子定然要对得起兄弟们,可.......”他顿了顿,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朕这个位子,坐上去容易,想坐稳了难。”
“我知晓咱们兄弟间的情谊,但若是有一天,你们的部下送来一件皇袍,要给你们披在身上.........”
“你们是穿,还是不穿?”
话音落地。
好似一块石头砸进了深井。
石守信猛然站起身,身下的椅子翻倒在地,发出一声巨响。
他涨红着脸,嘴唇哆嗦着。
大半晌,才扑通一声跪倒。
额头触地,声音发颤。
“臣........绝无此心!”
王审琦、高怀德等人也纷纷跪倒,额头似乎要埋进那青石砖里。
大殿之中弥漫着酒气,汗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惶恐。
他们想和赵匡胤做兄弟,赵匡胤也想和他们做兄弟。
但,不行!
几人能保证自己永远不会对赵匡胤出手,可他们的部下呢?他们的子嗣呢?
他们不敢保证。
兵权在手,始终对皇位有着威胁。
他们知道赵匡胤想要让盛世延续下去,想要百姓安居乐业,想要无限延伸的太平盛世......
昔日黄巢挡在了他们身前,李存勖挡在了他们身前,李昂挡在了他们身前,如今........
换成了这些兄弟挡在了赵匡胤身前。
赵匡胤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跪伏在地的那几个人,看着他们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石守信鬓角那一道疤痕,看着王审琦因操劳而发白的头发.......
他一时间,眼神有些恍惚。
平日里身居高位,臣子的跪拜他心中并未有丝毫波澜。
而今却感到心酸,惶恐。
他也怕失去这些兄弟......
“起来吧。”
赵匡胤轻声说道。
没有人敢动。
他们跪在地上,将脑后脖颈的位置暴露出来,似是在等待着审判。
赵匡胤站起身,走到王审琦面前,弯腰将他扶了起来。
而后是石守信、王审琦、李继勋、刘庆义、刘守忠、刘廷让、韩重赟、王政忠、杨光义、高怀德.......
他看着这帮弟兄,强忍着那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朕知道你们没有。”赵匡胤望着这帮兄弟的眼睛,笑了笑:“可朕怕,朕是真的怕。”
“陈公将这天下交付到朕手中,朕不想同那李昂一般,朕想要的是万世太平,朕想要的是再无战火.......朕想要的是到了九泉之下,也能和你们这帮兄弟把酒言欢.......”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轻的好像自言自语。
烛火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忽长忽短,忽聚忽散。
赵匡胤走回桌案之前,拿起酒杯给每个酒盏之中斟满了酒。
他道:“黄昏时分,朕差人去这长安城中看了些宅子,虽没有皇宫这般奢华,却也十分宽敞。”
“你们回去,将兵权交出来,从此做个富家翁,做个日日听曲喝酒的王爷,含饴弄孙,为这天下战了前半生,如今也该好好享受享受。”
他清了清嗓子,无比认真道:“咱们君臣之间,两不相疑,世世代代,结为姻亲,如何?”
酒盏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石守信望着那只酒盏,又望了望赵匡胤的脸。
他忽然觉得这张脸变得有些陌生。
那个当年和他们一起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赵三哥。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他慢慢端起面前的酒盏,似有着千钧之重。
但他还是双手捧起,一饮而尽。
“臣,谢陛下!”
其他几人亦是端起酒杯纷纷饮尽。
酒入愁肠,不知滋味几何。
赵匡胤看着如此一幕,忽然笑了,笑的畅快,笑的眼角出现细细的纹路,笑的眉眼都不似先前那般严肃。
他举起酒盏,又饮了一巡。
殿门被再次打开,乐师、舞女鱼贯而入。
似乎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酒意渐渐上涌,变得愈发浓郁。
众人都好似忘记了方才的不快,借着酒意,话也多了起来。
又说起当年如何并肩作战,如何死里逃生,如何将敌人戏耍.......
说到兴起之处,几人都笑了起来,笑的前仰后合,笑的眼中带泪,笑的看似癫狂......
只是几人眼角的泪,究竟有几分是笑出来的,就没人知晓了。
夜渐渐深了。
一众兄弟酩酊大醉,脚步踉跄,站起身来告辞。
赵匡胤将他们送到大殿门口,倚着门框。
他看向身旁面容紧张的近侍:“去将宫门再打开些,让朕多看看他们的背影........”
晚风吹来,吹的他酒醒了一半。
赵匡胤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更漏将近,”他忽然低声吟道:“蜡泪成堆,君臣之义,兄弟之情........”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
直到兄弟们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尽头。
他又看向官渡方向:“做出如此决定,陈公你又因为陈氏放弃了多少?”
他忽然苦笑起来:“身居高位,便再不能为自己而活.......”
大殿内的烛火终于熄了。
黑暗中。
只有更漏还在不紧不慢的滴着。
一滴,又一滴。
像是时光本身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