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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军政大权,杯酒释之(其二)

    “那想来.......”杨光义脸上带着笑,想要搪塞过去,但刚说出口三个字,却再也无法说出后面的话,只剩下一脸尴尬的笑。

    他知道,这件事搪塞不过去。

    石守信的脸色也变了。

    他眸子有些发红,不知是不是因为多饮了几杯。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似乎堵着什么,堵的他心里发慌。

    半晌,这才挤出一句话来。

    “陛下.......天命所归,又何必.......”

    他终于是不再称三哥,换上了这个陌生的称呼。

    “天命?”

    赵匡胤打断了他,忽然笑出声来。

    这笑声在空荡荡的大殿当中回荡,有些刺耳。

    他站起身,背靠众人,眯着眼。

    “守信,你这个从来不信命的如今跟朕说天命?你信么?”

    他转过身来,将酒杯往桌上一顿。

    又似乎因为酒液飞溅到了眼睛里,抬起袖袍擦了擦脸。

    这才声音嘶哑道:“倘若真有天命,李唐得天独厚,前有李隆基挽狂澜于既倒,而后李昂更扶大厦之将倾,他们算不算天命?”

    他看向王审琦,韩重赟二人:“黄巢揭竿而起,所到之处人人纳头便拜,这算不算天命?”

    又看向其他兄弟:“李克用拥兵自重,麾下沙陀军投降之人不足三成,这又算不算天命?”

    “倘若真有天命,为何如今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会是我?”

    似有门窗未曾关紧,有夜风吹拂而来,让那烧的正旺的烛火猛然一跳。

    王审琦的手抖了抖,酒撒了半盏。

    世人皆知,赵匡胤重情义。

    他们这十兄弟自从那日结拜,便决定了同生共死。

    可如今,怎么就发展成了如今这副样子?

    赵匡胤再度坐下,靠着椅背,再度看向众人的目光之中,竟多了几分疲惫。

    他叹了口气,声音也不似方才那般咄咄逼人。

    “朕这条路,是兄弟们抬着走过来的,朕知道,朕也想着这辈子定然要对得起兄弟们,可.......”他顿了顿,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朕这个位子,坐上去容易,想坐稳了难。”

    “我知晓咱们兄弟间的情谊,但若是有一天,你们的部下送来一件皇袍,要给你们披在身上.........”

    “你们是穿,还是不穿?”

    话音落地。

    好似一块石头砸进了深井。

    石守信猛然站起身,身下的椅子翻倒在地,发出一声巨响。

    他涨红着脸,嘴唇哆嗦着。

    大半晌,才扑通一声跪倒。

    额头触地,声音发颤。

    “臣........绝无此心!”

    王审琦、高怀德等人也纷纷跪倒,额头似乎要埋进那青石砖里。

    大殿之中弥漫着酒气,汗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惶恐。

    他们想和赵匡胤做兄弟,赵匡胤也想和他们做兄弟。

    但,不行!

    几人能保证自己永远不会对赵匡胤出手,可他们的部下呢?他们的子嗣呢?

    他们不敢保证。

    兵权在手,始终对皇位有着威胁。

    他们知道赵匡胤想要让盛世延续下去,想要百姓安居乐业,想要无限延伸的太平盛世......

    昔日黄巢挡在了他们身前,李存勖挡在了他们身前,李昂挡在了他们身前,如今........

    换成了这些兄弟挡在了赵匡胤身前。

    赵匡胤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跪伏在地的那几个人,看着他们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石守信鬓角那一道疤痕,看着王审琦因操劳而发白的头发.......

    他一时间,眼神有些恍惚。

    平日里身居高位,臣子的跪拜他心中并未有丝毫波澜。

    而今却感到心酸,惶恐。

    他也怕失去这些兄弟......

    “起来吧。”

    赵匡胤轻声说道。

    没有人敢动。

    他们跪在地上,将脑后脖颈的位置暴露出来,似是在等待着审判。

    赵匡胤站起身,走到王审琦面前,弯腰将他扶了起来。

    而后是石守信、王审琦、李继勋、刘庆义、刘守忠、刘廷让、韩重赟、王政忠、杨光义、高怀德.......

    他看着这帮弟兄,强忍着那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朕知道你们没有。”赵匡胤望着这帮兄弟的眼睛,笑了笑:“可朕怕,朕是真的怕。”

    “陈公将这天下交付到朕手中,朕不想同那李昂一般,朕想要的是万世太平,朕想要的是再无战火.......朕想要的是到了九泉之下,也能和你们这帮兄弟把酒言欢.......”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轻的好像自言自语。

    烛火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忽长忽短,忽聚忽散。

    赵匡胤走回桌案之前,拿起酒杯给每个酒盏之中斟满了酒。

    他道:“黄昏时分,朕差人去这长安城中看了些宅子,虽没有皇宫这般奢华,却也十分宽敞。”

    “你们回去,将兵权交出来,从此做个富家翁,做个日日听曲喝酒的王爷,含饴弄孙,为这天下战了前半生,如今也该好好享受享受。”

    他清了清嗓子,无比认真道:“咱们君臣之间,两不相疑,世世代代,结为姻亲,如何?”

    酒盏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石守信望着那只酒盏,又望了望赵匡胤的脸。

    他忽然觉得这张脸变得有些陌生。

    那个当年和他们一起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赵三哥。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他慢慢端起面前的酒盏,似有着千钧之重。

    但他还是双手捧起,一饮而尽。

    “臣,谢陛下!”

    其他几人亦是端起酒杯纷纷饮尽。

    酒入愁肠,不知滋味几何。

    赵匡胤看着如此一幕,忽然笑了,笑的畅快,笑的眼角出现细细的纹路,笑的眉眼都不似先前那般严肃。

    他举起酒盏,又饮了一巡。

    殿门被再次打开,乐师、舞女鱼贯而入。

    似乎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酒意渐渐上涌,变得愈发浓郁。

    众人都好似忘记了方才的不快,借着酒意,话也多了起来。

    又说起当年如何并肩作战,如何死里逃生,如何将敌人戏耍.......

    说到兴起之处,几人都笑了起来,笑的前仰后合,笑的眼中带泪,笑的看似癫狂......

    只是几人眼角的泪,究竟有几分是笑出来的,就没人知晓了。

    夜渐渐深了。

    一众兄弟酩酊大醉,脚步踉跄,站起身来告辞。

    赵匡胤将他们送到大殿门口,倚着门框。

    他看向身旁面容紧张的近侍:“去将宫门再打开些,让朕多看看他们的背影........”

    晚风吹来,吹的他酒醒了一半。

    赵匡胤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更漏将近,”他忽然低声吟道:“蜡泪成堆,君臣之义,兄弟之情........”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

    直到兄弟们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尽头。

    他又看向官渡方向:“做出如此决定,陈公你又因为陈氏放弃了多少?”

    他忽然苦笑起来:“身居高位,便再不能为自己而活.......”

    大殿内的烛火终于熄了。

    黑暗中。

    只有更漏还在不紧不慢的滴着。

    一滴,又一滴。

    像是时光本身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