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尸嘛,如果理性的看待,其实跟杀牛宰羊没什么区别。当然,第一时间就要想一想是不是专门干杀生的、或者是专业的厨子犯的案。不过这个案子,从对尸体的劈砍力度和尸块的切面创口来看,下手确实是不...凌晨六点零七分,天光如灰白薄纱,缓缓铺开在云顶国际低档大区的玻璃幕墙上。风里还裹着残冬的涩意,吹得楼前几株枯枝梧桐簌簌轻响。徐建平站在1801室门口,没进屋,也没动那两只鼓胀的行李箱——钞票堆得太高,纸边都卷了毛,像一摞摞被血浸透又晒干的旧书页。他抬手抹了把眉骨,指尖沾了点冷汗。不是怕,是钝痛。从昨夜接到杨锦文第一个电话起,这痛就没散过:何海州倒下去时左胸那团迅速扩大的暗红;罗明辉被压在塌陷的仓库铁架下,右手还攥着半截没来得及拆封的降压药瓶;还有冯小菜冲进夜总会包厢前回望他那一眼——没哭,睫毛上挂了两颗水珠,却亮得扎眼。“杨处。”钱修齐蹲在门边,正用证物袋封存一枚从陈川睡衣口袋里摸出的黄铜打火机。火机底刻着“丽都夜总会·VIP专供”,背面凹痕深浅不一,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无数次。“他身上没这个。”钱修齐把袋子递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张铁死前,手里也攥着同款。”徐建平接过袋子,没看火机,只盯着钱修齐右耳后一道新结的血痂——那是昨夜审讯室里,钱修齐自己撞向铁椅扶手留下的。他忽然问:“你替他们跑腿,送过几次货?”钱修齐喉结滚了一下,没立刻答。走廊声控灯忽明忽暗,照得他瞳孔缩成两粒黑点。“三次。第一次是去年冬至,往西北运‘雪糕’;第二次是腊月十六,走云城边境线,带的是‘粉砖’;第三次……”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里被特警按在地上的陈川,“就是前天夜里。我开车送徐建平去老钢厂废料堆,他让我在五十米外停车等。十分钟后,他拎着个黑色渔网兜回来,里面……有两具尸体。”徐建平没接话。他转身走进客厅,绕过沙发,停在那对孩子面前。女孩约莫八岁,穿淡紫色兔子睡衣,左脚袜子滑到脚踝,露出一截青白色小腿。男孩更大些,十一二岁,脖子上金链子晃得刺眼,此刻正把脸埋在缉毒警员臂弯里,肩膀无声抽动。“叫什么名字?”徐建平蹲下来,声音放得极缓。女孩仰起脸,睫毛湿漉漉的:“楚小茵。”“哥哥呢?”“楚小阳。”男孩闷闷地应了声,抬头时鼻涕拖出半寸长,在晨光里泛着微光。徐建平伸手,用拇指轻轻蹭掉那截鼻涕。男孩猛地一缩,可没躲开——缉毒警员的手掌稳稳托着他后颈,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堤坝。就在这瞬息之间,徐建平看见男孩锁骨下方,有道浅褐色胎记,形如歪斜的逗号。和何海州右肩胛骨上的胎记,一模一样。他呼吸滞了一拍。身后传来彭露华的脚步声,她刚从隔壁1802户出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三盒没拆封的儿童钙片、半瓶维生素d滴剂,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幼儿园缴费单——收款单位栏赫然印着“秦省公安厅直属机关第一幼儿园”。“杨处。”彭露华把袋子递过来,指腹擦过缴费单右下角一行小字,“缴费人:何晴。”空气凝住了。走廊声控灯彻底熄灭,只剩窗外渐亮的天光,一层层漫进来,爬上楚小茵的兔耳朵睡帽,爬过楚小阳发颤的睫毛,最后停在徐建平紧握的拳头上。他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清醒。“何晴……”他听见自己声音哑得厉害,“她什么时候搬来的?”“物业说,春节前一周。”彭露华翻出手机里刚调取的备案记录,“租期三年,押金付了半年,签合同的人……”她顿了顿,把屏幕转向徐建平,“是冯小菜。”徐建平怔住。冯小菜?那个总爱把枪套扣得比领口还高的小姑娘?那个昨夜在丽都夜总会二楼包厢里,单膝跪地、左手压右腕、三枪全中歹徒持刀手腕的冯小菜?“不可能。”他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语气太重,又缓了缓,“她没权限签这种合同。”彭露华摇头:“不是她本人签的。笔迹鉴定组刚发来初步比对结果——签名和冯小菜所有已知字迹差异度超百分之九十二。但指纹……”她点开附件照片,放大合同末页那个模糊的拇指印,“是她的。”徐建平盯着那枚指纹,忽然想起昨夜行动前,冯小菜蹲在B栋18楼阳台栏杆边系鞋带。她当时穿了双崭新的黑色作战靴,鞋带末端缀着两粒银色小铃铛——他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铃铛晃动时,发出的声音像极了何海州办公室窗台上那只老式座钟。“她为什么这么做?”彭露华轻声问。徐建平没答。他起身走向卧室,陈川正被两名特警反剪双手按在床沿。男人西装外套被扯开,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领口第三颗纽扣松脱着,摇摇欲坠。徐建平的目光钉在那颗纽扣上——布料边缘有细微的针脚痕迹,是手工缝补的,针距均匀,收线干脆。和何海州遗物袋里那件衬衫上的补丁,针法完全一致。“谁给你缝的?”徐建平问。陈川咧开嘴,牙缝里嵌着黑渍:“我老婆。她手巧。”“你老婆?”徐建平冷笑,“你老婆不是刘艳秋?上个月刚被你和徐建平分尸扔进化工厂废酸池的那个?”陈川脸上的笑僵住了。他眼珠飞快转动,想寻个破绽,可徐建平已经俯身,从他西装内袋抽出一张折叠的A4纸。展开后,是份手写版《家庭成员健康档案》,墨迹新鲜,字迹清秀,落款日期是三天前。最上方写着“户主:陈川”,第二行“配偶:何晴”,第三行“子女:楚小茵、楚小阳”。再往下,密密麻麻列着四人的体检记录、疫苗接种时间、甚至包括楚小茵去年秋天过敏性鼻炎发作的用药清单。而每项记录旁,都用红笔画着小小的、歪斜的逗号。徐建平捏着纸的手背青筋暴起。他忽然转身,大步跨出卧室,径直走向阳台。对面B栋18楼,冯小菜早已不见踪影,只有何晴牵着两个孩子站在栏杆边,朝这边张望。晨光勾勒出她单薄的轮廓,她抬起手,似乎想挥一挥,却在半空停住,转而轻轻揉了揉楚小茵的头发。就在这时,楚小阳突然挣脱彭露华的手,跌跌撞撞扑向阳台玻璃门。他小小的身体撞在强化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玻璃没裂,他额头却迅速泛起一片红痕。他不管不顾,继续用小拳头砸着,嘴里含混喊着:“爸爸!爸爸开门!妈妈说爸爸在里面!”陈川在卧室里嘶吼起来:“小阳!别闹!不许喊他!”楚小阳充耳不闻,额头撞得更狠了,红痕渗出血丝。楚小茵吓得哭出声,伸手去拉哥哥,却被彭露华及时搂进怀里。徐建平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映出自己模糊倒影的玻璃门,看着门外孩子额头上蜿蜒的血线,看着何晴骤然苍白的脸——她嘴唇翕动,无声地重复着两个字:别碰。别碰什么?徐建平猛地转身,重新闯入卧室。他一把揪住陈川的衣领,将人狠狠掼在墙上。陈川后脑撞上水泥墙,闷哼一声,鼻血涌了出来。“何晴是谁?”徐建平咬着牙,每个字都像从冰窟里凿出来,“她是不是何海州的妹妹?”陈川吐出一口血沫,忽然笑了:“何海州?呵……他连自己亲侄子的胎记都没认出来,有什么资格当叔叔?”徐建平瞳孔骤缩。“楚小阳锁骨下的逗号胎记,”陈川喘着气,血顺着下巴滴在蓝布衬衫上,“是遗传自他亲生父亲——何海州。何晴生下他时难产,剖腹产刀口就在肚脐右边三厘米,疤痕像条小蚯蚓,你去查医院档案,编号QY-7839,保准没错。”徐建平松开手。陈川滑坐在地,捂着鼻子,笑声断断续续:“你猜,何晴为什么要让冯小菜冒名签租房合同?因为她不敢用自己的身份证……三年前,她带着两个孩子逃出秦省时,户籍系统里,何晴这个人,就已经‘死亡’了。”“死亡?”“对,死亡。”陈川抹了把鼻血,眼神阴鸷,“何海州亲手注销的。他查到陈川贩毒,查到陈川威胁何晴交出孩子,查到陈川准备把楚小阳送去境外‘培训’……所以他给何晴两条路:要么带着孩子消失,永远别让陈川找到;要么,他亲自带队,把陈川和整个贩毒网络连根拔起。”徐建平喉咙发紧:“然后呢?”“然后?”陈川嗤笑,“然后何晴选了第一条路。她改名换姓,带着孩子藏进云城深山里的养老院,靠给人缝补衣服维生。直到三个月前……”他抬眼,直直盯住徐建平,“直到何海州查到陈川在秦省活动,查到丽都夜总会的账本流水,查到马振锋的地下赌场……他给何晴打了最后一个电话,说:‘姐,这次,我替你守着门。’”徐建平浑身血液仿佛冻住。他想起何海州牺牲前最后一通电话——那时自己正在省厅开会,手机静音。挂断后只看到一条未读短信,内容是:“杨处,丽都夜总会东侧消防通道监控坏了,建议调西门录像。另:楚小茵今早幼儿园体检,乙肝抗体弱阳性,已安排复检。”原来那不是工作汇报。那是告别。徐建平踉跄后退半步,后背抵上冰冷的衣柜。他忽然明白冯小菜为何总在深夜擦拭那把配枪——不是为杀人,是为护住某扇门后的人。明白她为何能精准击中持刀歹徒手腕而不伤及旁人——因她练过千百遍,只为确保子弹不会偏移哪怕零点一毫米,去惊扰某个孩子的梦。“冯小菜呢?”他嘶声问。陈川摇头:“我不知道。但她昨晚出现在丽都夜总会后巷,我亲眼看见她把一个信封塞进垃圾车夹层。信封上……有你办公室的火漆印。”徐建平冲出房间,奔向电梯。彭露华追上来:“杨处!韩育伦支队长刚来电,说方支队在另一头抓到了楚小茵的生母——当年被陈川买来的云南姑娘,现在精神失常,只反复念叨一句话:‘小茵的爸爸是警察,他胸前有颗星星……’”徐建平脚步一顿。电梯门缓缓合拢,映出他惨白的脸。他忽然想起何海州办公桌玻璃板下压着的照片:少年时代的何晴抱着襁褓中的楚小阳,背景是省厅大院梧桐树,阳光透过树叶,在她发梢跳跃。照片右下角,何海州用钢笔写着:“吾姐吾侄,此生所护。”叮——电梯抵达一楼。门开,寒风卷着枯叶扑面而来。徐建平大步跨出,却在台阶上猛地刹住。对面马路牙子上,冯小菜正蹲着系鞋带。那双崭新的作战靴,银铃铛在晨风里轻响。她抬起头,冲他笑了笑,嘴角翘得很高,可眼睛红得厉害。“杨处。”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何晴姐让我转告你……她说,何海州叔叔临走前,把钥匙交给了她。”“什么钥匙?”冯小菜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枚黄铜钥匙,齿痕细密,顶端刻着半个模糊的“秦”字。她摊开手掌,钥匙躺在她掌心,像一截凝固的时光。“丽都夜总会地下三层,B-7号储物柜。”她顿了顿,目光越过徐建平肩膀,望向楼上那扇映着晨光的玻璃窗,“里面……有楚小阳的出生证明,有陈川所有犯罪证据的原始硬盘,还有……何海州最后写的报告。”徐建平伸手,指尖触到钥匙冰凉的棱角。就在这一瞬,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彭露华气喘吁吁奔来,手里攥着刚收到的加密短信,屏幕幽光映亮她震惊的脸:“杨处!技术科刚破译陈川手机云端备份——何海州牺牲前两小时,曾远程格式化他所有电子设备。但备份文件里,残留了一段被加密的语音日志。解密密码是……”她深深吸了口气,一字一顿:“楚小阳,生日快乐。”徐建平握紧钥匙,金属边缘深深嵌进掌心。远处,第一缕真正的朝阳刺破云层,金光泼洒下来,恰好笼罩住冯小菜微微颤抖的睫毛,笼罩住楼上阳台边何晴抬起的手,笼罩住楚小阳额头上那道未干的血痕——像一道正在愈合的、温柔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