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清河国贝丘县境,滹沱河旧渡口。
秋夜的河风带着浓重的湿气与水腥味,穿过大片枯黄的芦苇荡,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昔日商船云集的旧渡口,如今只剩几段朽坏的木栈道斜插入浑浊的河水,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暗影。远处零星的渔火,在浓墨般的夜色中如鬼魅之眼,明灭不定。
郭嘉悄无声息地伏在距渡口约三百丈外的一处土丘后,身上墨色深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已在此观察了近两个时辰。根据杨七提供的线索和沿途打探,这处看似荒废的渔市,确是清河国内一个隐秘的货物集散点。白日里仅有零散渔夫往来,但入夜后,尤其子时前后,常有不明身份的船只靠泊,卸下或装载一些用油布苫盖得严严实实的货箱,动作迅捷,人声压得极低。
“今春鱼汛晚……”郭嘉在心中默念着接头暗语,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渡口每一个角落。他并未急于现身接头,那柄从不离身的“墨魂”此刻正静静负于背后狭长的布囊中,冰凉的剑鞘隔着衣物传来一丝沉静的触感。直觉告诉他,这平静的渔火之下,潜藏着非同寻常的危险。空气里除了水腥,似乎还浮动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名状的气味——像是药材,又混杂着某种刺鼻的焦糊感。
子时将至,河面薄雾渐起。一艘无灯无旗的平底驳船,如同水鬼般自下游迷雾中悄然滑出,缓缓靠向最东侧一段看似最破败的栈桥。船上跃下四五条黑影,动作矫健,落地无声,迅速开始从船上搬卸货箱。箱子不大,但搬动者步履沉重,显然分量不轻。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渡口西侧那片茂密的芦苇丛中,蓦地响起一声尖锐的呼哨!刹那间,十余支火箭划破夜空,带着凄厉的啸音,精准地射向那艘驳船和正在卸货的黑影!几乎同时,数十名手持利刃、黑巾蒙面的伏兵从渡口四周的阴影里、废弃的棚屋中蜂拥而出,喊杀声瞬间撕裂了夜的宁静!
“有埋伏!”驳船边有人惊怒大喝。卸货的黑影反应极快,立刻抛下货箱,抽出随身兵刃迎战。刀剑碰撞声、惨叫声、火焰燃烧木头的噼啪声骤然响起,渡口顷刻间陷入混乱的厮杀与火光之中。
郭嘉瞳孔微缩,身形伏得更低,气息内敛至几近于无,心中电转:这不是官府的抓捕,伏击者同样黑衣蒙面,行事狠辣,目的明确——是要将船上的人和货物一并消灭!是黑吃黑,还是……**灭口**?
驳船已然起火,火势在油布与木料的助燃下迅速蔓延,将渡口一角映得通红。混乱中,一个货箱被撞翻,箱盖裂开,里面滚出数个黑色陶罐。陶罐碎裂,流淌出的并非金银,而是一种粘稠的、在火光下泛着诡异幽绿的浆液,那刺鼻的焦糊气味顿时浓烈了数倍!
钩吻毒液的原浆!郭嘉心头一凛。赵王这条毒线,果然延伸至此!
蒙面伏兵人数占优,且显然有备而来,驳船一方虽然悍勇,但措手不及,顷刻间已倒下数人。残余者见势不妙,护着两个看似头领的人物,拼命向河边芦苇荡突围。
就在此时,郭嘉敏锐地察觉到,另有一道目光,并非落在厮杀的中心,而是在混乱的边缘游移,似乎在搜寻着什么。他顺着感觉悄然望去,只见渡口外围一处残破的望楼阴影下,立着一个身着深灰色劲装、未蒙面的精悍男子。那人并未参与围攻,只是冷眼旁观,目光如冷电般扫视战场四周,尤其是在那些易于藏匿的黑暗角落停留。其身形稳如山岳,呼吸绵长,显然并非庸手。
他在等什么?或者说,他在找谁?
郭嘉心念急转:**陷阱!**这不仅是灭口,更可能是**诱饵**!刘勉生性多疑狡诈,他很可能料到自己会来清河,甚至故意泄露这个据点,真正的目标不是这些运毒的下属,而是前来探查的自己!那望楼下的人,或许就是负责“收网”的。郭嘉的手指,在身侧的布囊上轻轻拂过,感受着“墨魂”古朴剑柄的纹理。
必须立刻离开!郭嘉当机立断,身形不退反进,如同墨色流水般贴着地面,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轻灵速度,悄无声息地滑向后方一片更浓密的蒿草丛。他的动作舒展自然,仿佛与夜风融为一体,未带起半点枯叶声响。
就在他身形没入蒿草丛阴影的刹那,身后远处,那望楼下的灰衣人似有所感,目光如电,倏地锁定这片区域。下一瞬,一道锐利的破空声尖啸而来——竟是一支劲弩短矢!
郭嘉仿佛背后生眼,在毫厘之间,墨色身影如烟云般模糊了一下,短矢擦着他方才位置的残影,深深钉入后方树干。他甚至没有回头,墨色深衣在夜风中微荡,人已借势飘出数丈,几个起落间便彻底融入丘陵地带的复杂地形,只留下原地一缕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墨色气痕,旋即被夜风吹散。
望楼下的灰衣人脸色一沉,快步赶到蒿草丛边,只看到那枚深入木干的短矢,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其微弱、却令他心中凛然的锋锐气息。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竟连半个清晰的脚印都未曾发现。
“好快的身法……好精妙的敛息。”灰衣人喃喃自语,眼中忌惮之色更深,“看来,鱼比预想的更难缠。速报董中郎,猎物警觉,已脱钩,但其人确在左近,按第二计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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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郡邯郸县境,通往邺城的官道上。
一支约二十人的车队正在徐徐前行。车辆装饰简朴但规制严整,护卫骑士皆着轻甲,腰佩环首刀,眼神警惕,马术精良,行进间自有法度,显然非寻常家兵。队伍中央一辆玄色轺车上,端坐着一位年约三旬、面容清癯、颌下微须的官员。他头戴进贤冠,身着黑色深衣,外罩一件青色绸缎披风,膝上摊开着一卷竹简,却并未细看,目光投向道路两旁略显萧索的秋野,带着审视与沉思。
正是奉旨巡察河北诸郡的天子近臣——侍中刘和,字子谦。
“刘侍中,前方十里便是邺城地界。”一名随从策马靠近轺车,低声禀报。
刘和微微颔首,合上竹简:“一路行来,魏郡境内,流民较之河内、赵国,似乎少了许多。田间稼穑,倒也还算齐整。”
“确是如此。”随从答道,“属下打听过,孙府君到任后,力行屯垦,招抚流亡,惩治豪强侵田,去岁至今,已安置入户逾万。只是……近日似有些风波。”
“哦?”刘和目光微动,唇角似乎浮起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弧度,“可是指青羽当众处决钜鹿田氏分支家主之事?”
“侍中明鉴。此事在冀北传得沸沸扬扬,毁誉参半。誉者称其刚正,毁者……多言其擅权立威,邀买民心。州府王使君处,恐怕已有非议。”随从谨慎地选择着措辞。
刘和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文节公当年风骨,我幼时便常听青羽提及。且看他治下如何,再做论处。加速前行,赶在日落前进城。多年未见,也不知这位故人,变了多少,又……留了多少当年模样。”
最后一句,声音极轻,似自语,似感慨。
“诺!”
车队加快速度,卷起官道上一溜烟尘。刘和重新展开竹简,上面并非经义文章,而是一份关于冀州各郡近年钱粮、户口、刑狱变动的简要辑录,魏郡一栏,墨迹犹新。他的指尖在“孙原”二字上轻轻一点,目光深远。
##三、小筑迎客
**同日,申时三刻,邺城清韵小筑。**
孙原提前得到了刘和将至的消息。他没有大张旗鼓地在城门口迎接,那样过于招摇,也容易落人口实。而是选择了在更具私谊色彩、也更能从容交谈的清韵小筑静候。
庭院已洒扫洁净,几株秋菊开得正好,吐露淡雅芬芳。书房内,心然亲自带人布置,素屏风、新席褥、红泥小炉上煮着山泉水,备下了邺城本地产的枣茶与几样清淡茶点。她本人则避入内院,不涉外客。
孙原换上了一身较为正式的紫色深衣常服,束发加巾,立于书房门前廊下。沮授与华歆陪侍在侧。
“府君,刘侍中车驾已过邯郸亭,距城不足五里。”一名亲卫快步来报。
“开中门,我亲迎故人。”孙原整了整衣袖,平静道,眼中掠过一丝罕见的、温和的期待。
不多时,车轮与马蹄声在门外停驻。门扉开启,刘和在两名随从陪同下步入庭院。孙原率先上前,依礼拱手,语气却带着故友重逢的暖意:“子谦,远来辛苦。”
刘和停下脚步,目光迅速而仔细地掠过孙原的面容、衣着,以及他身后的庭园,脸上那公式化的温和笑容化开,变得真切许多,拱手还礼:“青羽,一别数年,风采更胜往昔。只是……”他微微蹙眉,目光在孙原略显清减的脸庞和苍白的唇色上顿了顿,“清减了些,冀北风霜凛冽,还需珍重。”
“琐务缠身罢了,无妨。请。”孙原侧身引路,两人之间的气氛自然而亲切。
两人并肩步入书房,沮授、华歆与刘和的随从自然留在了廊下厢房等候。室内茶香已袅袅升起。
分宾主落座后,孙原亲手为刘和斟茶,省去了许多虚礼。刘和端起耳杯,抿了一口,赞了句“清醇”,便放下杯盏,抬眼看向孙原,目光变得清明而直接:“青羽,客套话你我之间不必多言。我此番北行,临行前,陛下与司徒崔公等皆有垂询,关切河北民生,尤念黄巾乱后,地方安靖、生民复苏之情状。魏郡处要冲之地,你治绩卓着,朝廷有目共睹。然近日,洛阳亦有些许异响……”
他顿了顿,观察着孙原的反应。孙原面色平静,只是微微倾身,做出倾听的姿态:“孙原治郡,唯恪尽职守,遵从律令,安抚黎庶而已。或有行事不妥之处,子谦但说无妨。”
“譬如,雷厉风行,处置豪右与蠹吏?”刘和缓缓道,语气并不严厉,却带着质询的重量,“朝廷自有法度,州郡亦有层级。你之举,固快人心,然恐失之操切,易启纷争,亦令上官为难。王芬那边,压力不小。”
孙原直视刘和,不闪不避:“子谦所言甚是。然法度贵在执行,层级不为拖延。田纪侵田杀人,证据确凿,按律当弃市。李茂、赵延,贪墨枉法,铁证如山,亦当明刑。若因顾忌其出身、关系或可能之‘非议’,而延宕不决,或移案州府,则律法威严何在?受害百姓何所倚仗?魏郡新立之秩序,又如何取信于民?”
他的声音平稳清晰,有理有据:“我以为,为政者,当以律为准绳,以民为根本。峻法,乃为惩恶;速断,乃为安良。若因此招致非议或上官责难,原愿一力承担。但求魏郡境内,法纪昭彰,冤屈得申,此为守土者之本分。”
刘和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他并未立刻反驳或赞同,似乎在品味孙原话语中的每一个字。片刻后,他再次开口,话题却悄然一转:“你心系百姓,勇于任事,我素知矣。不知对于冀州境内,乃至周边州郡,尚未平息的黄巾流窜之患,你有何见解?朝廷剿抚并用之策,在魏郡,又将如何施行?”
问题切入要害,且敏感。这既是对孙原政见的试探,也带着故友间的坦诚探询。
孙原心念急转,决定部分吐露真实想法,但需谨慎措辞:“黄巾之乱,根源复杂。悍然造反者,固当剿灭以彰国法。然其中多有被裹挟、为饥寒所迫之民。皇甫将军在颍川,犁庭扫穴,固振军威,然杀伐过重,恐结怨更深,逼使残部遁入山泽,为患地方,或使绝望之民更无生理。”
他略微停顿,见刘和听得专注,继续道:“我以为,于地方郡守而言,既需防其流窜为害,亦当思化解之道。于罪大恶极之首领,自当严惩不贷;于协从盲流之辈,若能示以生路,妥善安插,令其归田耕作,则既可消弭隐患,亦可增户口,复生产。此需审时度势,谨慎甄别,非一味剿或一味抚可成。魏郡力弱,当以守境安民为先,若有合适契机,或可尝试招抚小股,以为示范。”
他没有提及心然的地图与具体计划,只阐述了原则性的想法。
刘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赞赏,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青羽此论,务实而具远见,与朝中崔公等有识之士之虑,不谋而合。实不相瞒,陛下对前线杀戮过甚,亦存忧虑,恐伤国家元气,激生民变。奈何军情如火,主剿之声势大,且需速定局面以安人心……”
他话未说尽,但透露的信息已足够重要。这暗示着朝廷高层对当前策略存在分歧,也为“招抚”留下了一丝政治上的缝隙。
“子谦的意思是……?”孙原心中一动。
“我此番巡行,除考察吏治民情,亦负有体察地方实况、广纳良策以备咨询之责。”刘和正色道,“你既有安民长远之思,可详加斟酌,若有稳妥可行之策,不妨形成条陈。我虽人微言轻,或可于合适时机,转呈陛下及崔公案前,以供参酌。然……”他话锋一转,语气转肃,“此事千系重大,触动各方,务必缜密,尤其需有切实把握,万不可轻启事端,反陷被动。眼下,你宜先稳守根本,廓清治内。王芬处,我虽不能明面相助,但亦可稍作转圜,至少令其明面上不敢过于肆无忌惮。”
这既是鼓励与支持,也是告诫与保护,更是划出了界限与提供了某种隐性庇护。
“子谦苦心,青羽明白,谨记于心。”孙原拱手致谢,心中暖流涌动。故友此番前来,绝非简单巡查,实有暗中相助、传递机要之意。
“此外,”刘和像是随口提起,“我在信都,王芬设宴,言语间多含机锋。他对我提及你时,赞赏之余,亦不无敲打,嘱我若见你,可提醒一句:守牧一方,当以‘和’为贵,以‘稳’为要,锋芒过露,易折。此人……心思深沉,你需多加留意。”这几乎是明示王芬的警告了,刘和转述时,眉头微皱,显然对王芬亦无甚好感。
孙原淡然一笑:“多谢子谦转告。我行事,但求俯仰无愧。至于锋芒……若为护卫治下百姓安宁、扞卫朝廷法度,便是一介书生,亦当有拔剑之勇。况乎守土之责?王使君若执意寻衅,青羽亦唯有坦然应之。”
刘和闻言,深深地看了孙原一眼,不再就此多言,只是举杯,以茶代酒,与孙原对饮一盏。接下来的交谈,转向了魏郡具体的户口、赋税、仓储等实务,以及一些朝中故旧的近况,气氛更为轻松恳切。孙原命沮授取来相关簿册,一一解答。刘和问得仔细,孙原答得翔实。
夕阳西下时,刘和方起身告辞,言明明日将正式拜会郡府,查阅文书卷宗,以为官样文章。孙原亲自送其至小筑门外。
“青羽,保重。清河之水,恐非仅表面浑浊;邺城之基,望你筑得更牢。”临别时,刘和握着孙原的手,低声说了两句意味深长的话。
孙原目光微凝,重重颔首:“子谦亦珍重。洛阳风云,未必比边郡温和。”
目送车队往城中驿馆方向而去,孙原立于门前,秋风吹动他紫色衣袂。故友的到来,带来了朝廷内部的信息与隐约的支持,但也让局势更加微妙复杂。
返回书房时,沮授与华歆已等候在内。
“刘侍中似与府君交谊深厚,且对朝廷动向知之甚详,此番似有臂助之意。”华歆沉吟道。
“子谦为人清正,心念社稷,与我志同道合。他所言朝廷对剿抚之分,极为重要。”孙原坐下,缓缓道,“然其职责所限,只能暗中转圜,明面上我们仍需独立应对。王芬的警告,他虽不满,却也点明了现实。”
“那郭议曹之事……”华歆问。
“暂时不必对他言明细节。”孙原沉吟,“子谦聪敏,或已猜得几分。但他不问,我们便不提。此事牵涉赵王,过于敏感,知道太多对他反而不利。他只要不明着妨碍,并在朝中为我们留有余地即可。当务之急,是等奉孝的消息,还有……”他看向沮授,“公与,招抚条陈,可以开始草拟了,务必周全,尤其要突出‘安境、增户、复产’之利,淡化‘宽宥逆贼’之嫌,要能经得起朝议推敲。”
“诺。”沮授应下。
“子鱼,刘侍中在邺期间,加强城防与内部巡查,尤其是对陌生面孔的留意,一刻不可松懈。各方目光汇聚,不容有失。”
“明白。”
安排完毕,孙原独坐片刻,望向窗外渐浓的暮色。北方的夜空,层云堆积,星月晦暗。子谦提及“清河之水”,是巧合,还是他也隐约察觉了什么?
奉孝,你现在何处?是否已触及那浑浊水源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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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夜空下,清河国黑石峪外围。
郭嘉立于一处高耸的岩脊之上,墨色深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背后“墨魂”古剑在布囊中微微低鸣,似与下方山谷中某种阴冷气息隐隐呼应。他已然潜至黑石峪边缘,眼前的景象证实了老农所言。
黑石峪,名不虚传。山谷两侧山岩黝黑,在稀薄月光下泛着冷硬光泽。谷口狭窄,仅容两车并行,形似门户。向内望去,地势渐次升高,隐约可见第二道、第三道更为险峻的峪口,确有三层之态。谷内异常寂静,连寻常山野的虫鸣兽嚎都近乎绝迹,只有风声穿过嶙峋石隙发出的尖锐呼啸,更添几分死寂与诡秘。
然而,在这片死寂之下,郭嘉超卓的感知却捕捉到了一丝不谐——极深处,第三层峪口方向,有极其微弱但连续不断的人工敲击声、金属摩擦声隐约传来,且空气中那股混合了药材与焦糊的异味,在此地变得清晰可辨,虽被山风稀释,却如同无形的标记。
谷口明处无人看守,但郭嘉的目光扫过峪口两侧几处天然形成的石穴与凸岩,敏锐地发现了至少三处极隐蔽的了望哨位,隐约有人影蜷伏。暗桩布置得颇有章法,相互呼应,封锁了所有常规潜入路径。
“防守如此严密,内中必有紧要之物。”郭嘉自语,眼中锐光闪动。渡口遇袭,此处却依然保持高度戒备,说明此地要么至关重要未被放弃,要么正在加紧处理手尾。
他并未急于强行突破。墨家剑法,讲究“非攻”而擅守,更重审时度势、以巧破力。郭嘉身形一晃,如一道墨色轻烟,悄然从岩脊滑落,并非直趋谷口,而是绕着黑石峪外围起伏的山岭开始快速游走。他的轻功身法已臻化境,足尖点在岩石、树梢、草叶之上,几乎不借力,便飘然掠过数丈,速度快得只在月光下留下一连串淡淡的残影,气息完美收敛,与山石夜色浑然一体。
他在寻找漏洞,观察哨位轮换的规律,探查是否有其他隐秘的入口或缝隙。同时,手中那枚灰白河卵石被他反复摩挲,回想杨七那句含糊的“以石为记,三层峪口”。此石是接头信物,但杨七并未言明在何处如何使用。是否这石头本身,除了暗语,还是进入某个特定位置的“钥匙”或“标识”?
约莫一个时辰后,郭嘉绕至黑石峪东北侧一处背阴的悬崖下。此处山势陡峭,近乎垂直,乱石堆积,藤蔓丛生,看似绝路。然而,他却在崖壁底部,一片茂密枯藤之后,发现了一条极其狭窄、被刻意用碎石半掩的裂隙,仅容一人侧身挤入。若非他目力惊人且探查得极为仔细,绝难发现。
更让他心中一动的是,在裂隙入口内侧一块不起眼的黑石上,他看到了一个浅浅的、仿佛天然形成的凹痕,其形状大小,与他手中的河卵石惊人地吻合!
郭嘉没有立刻尝试。他隐匿在附近一块巨岩之后,耐心等待。又过了小半个时辰,谷口方向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梆子声,三长两短。与此同时,他感知中那几处暗桩的气息发生了细微的、规律的波动——换哨时间!
机不可失!郭嘉身形如电,在那梆子余音未散、暗桩注意力交接的刹那,已闪至裂隙之前。枯藤微动,人已没入黑暗之中。进入裂隙,内部是一条向下倾斜、漫长而逼仄的天然石缝,潮湿阴冷,仅有点滴渗水的声音。他毫不犹豫,将手中那枚河卵石嵌入那块黑石的凹痕。
“咔哒”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在寂静的裂隙中清晰可闻。旁边看似浑然一体的石壁,竟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仅尺余宽的缝隙,一股更加浓烈的、混杂着烟火与药味的沉闷空气扑面而出。缝隙后,是人工开凿的阶梯,向下延伸,深处有微弱的光亮晃动。
郭嘉迅速取下河卵石,石壁在身后无声闭合。他侧耳倾听片刻,确认无虞,而后深吸一口气,眼中墨色光华流转,将周身气息收敛至极致,“墨魂”在布囊中归于沉静。他如同真正的影子,沿着阶梯,向着那光亮与气味的源头,也是未知的危险核心,悄然而去。
黑暗的阶梯,仿佛通往幽冥的入口。而执墨魂者,正独行其间。